艾维娅最后还是吐了。
药效留下的那一点止吐作用彻底散去以后，胃里才终于得到允许，把晚餐一股脑地送了出来。
“呕……”
她跪在洗手盆前。
一只手撑着墙，另一只手按住胸口。
咚、咚咚——
心跳依然乱。
每次干呕都让胸腔狠狠收紧，腰间伤口也跟着一抽。
最后连胃液都吐不出来了。
身体却没有立刻停下。
“差不多行了……”
艾维娅垂着头，声音断断续续。
没人听见。
房间里只有水流冲过金属盆底的哗啦声。
她等了很久，才勉强将痕迹清理干净。
回到床边的几步路，比下午那段长坡还难走。
膝盖发软。
右腿像被人从身体上拆下来，又随便装了回去。
艾维娅走到一半，脚尖碰上床沿。
砰。
她顺势向前一倒。
整个人横着趴在床上。
“到了。”
脸埋在枕头里。
声音闷闷的。
她没力气再把身体摆正。
外衣也没有脱。
就这样闭上眼睛。
心脏仍然一阵阵发紧。
手脚冰冷。
里层手套湿得贴住皮肤。
真正难受的却不只是身体。
那股笼罩了四小时的幸福感消失了。
消失得干干净净。
房间重新变得安静。
墙壁是灰色的。
灯光有些刺眼。
远处有人走过走廊，脚步声也沉闷得让人烦躁。
艾维娅知道这些东西本来就是这样。
可几个小时前，她明明觉得每一样都很有意思。
连雷恩塌掉的沙发都值得多看几眼。
现在再想起来……
只剩下一堆断木头。
“药效生效是的审美也有问题。”
艾维娅闭着眼，自言自语。
她把手伸进外衣内侧。
指尖触碰到最后一支玻璃药剂。
冰凉。
只要再注射一次，那种感觉就会回来。
呼吸会变得轻松。
心脏会变得有力。
伤口不再每时每刻提醒她它们还在。
还有那种……
从胸口向外蔓延的、毫无理由的快乐。
艾维娅握住玻璃管。
没有拿出来。
“明天。”
她对自己说。
“至少撑到明天。”
不知道是在说药剂，还是自己。
……
咚、咚。
敲门声响起时，外面的天刚亮。
艾维娅睁开眼。
她仍然横趴在床上。
一条腿落在床沿外面，帽子压在肩膀下方，围巾也歪到了另一侧。
完全不像睡了一夜。
更像被人从楼梯上扔进来以后，刚好落在这里。
咚、咚。
“艾维娅。”
门外是米拉贝尔。
“早餐送来了。”
艾维娅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喉咙昨晚被胃液灼过，干得发疼。
胸口也像压着一块石头。
她尝试用手臂撑起身体。
咚！
心脏猛地一跳。
手肘立刻失去力气。
整个人又落回床上。
噗。
枕头发出一声闷响。
门外安静了片刻。
米拉贝尔显然听见了。
“你摔下来了？”
“……”
艾维娅想回答。
胸口却正迅速收紧。
空气卡在喉咙里。
她只能停下所有动作。
门把轻轻响了一下。
咔。
被锁挡住。
米拉贝尔没有用力。
“艾维娅？”
声音比刚才近了一点。
“你再不回答，我要去找雷恩拿备用钥匙。”
不行。
雷恩会直接撞门。
塞西莉亚也会跟上来。
莱奥妮大概会觉得撞得太慢，换成用剑。
艾维娅闭着眼睛，摸向外衣内侧。
最后一支药剂落进掌心。
原本准备留到中央塔会议前。
看来计划需要提前。
她翻过身。
动作牵动腰伤，疼得眼前一黑。
注射器就在床头抽屉里。
距离不到半臂。
她伸手够了一次。
没够到。
第二次，指尖碰到抽屉把手。
向外一拉。
哗啦。
里面几支备用笔、针筒和金属盒一起滚动。
声音不小。
米拉贝尔立刻问：
“你在找什么？”
艾维娅终于挤出一点声音。
“衣服。”
门外沉默了一下。
“你没穿睡衣？”
“只是没穿外套。”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都觉得借口很差。
好在米拉贝尔没有继续问。
只是站在门外。
“我等你。”
艾维娅拿出针筒。
手指抖得厉害。
金属保护套拔了两次，才“咔哒”一声脱开。
“第二次见面。”
她望着最后一支药剂，小声说道。
“尽量不要让我丢脸。”
针尖刺入左上臂。
嗤。
药液推入。
这一次，身体甚至没有等活塞压到底。
熟悉的热意刚进入血液，心脏便猛地收缩。
咚！
艾维娅肩膀一颤。
紧接着，热流迅速贯穿胸口。
比第一次快。
也比第一次凶。
心脏像终于等到什么，贪婪地拖走每一丝药力。
咚、咚、咚！
艾维娅后背贴上床头。
仰起脸。
呼吸在短暂断裂后，猛地灌进肺部。
“哈……”
空气太多了。
光线也一下亮了起来。
原本灰蒙蒙的天花板忽然变得十分清晰。
木纹。
裂痕。
角落里一只不知何时结好的小蜘蛛网。
每一样东西都像刚刚被擦拭过。
心脏仍然跳得很快。
却不再疼。
手指逐渐回暖。
胃里那种翻搅一夜的恶心也被压了下去。
艾维娅坐在床上。
愉悦感一点点浮出来。
没有任何值得高兴的事。
可就是忍不住。
“糟糕。”
她用手背挡了一下嘴。
门外又响起米拉贝尔的声音。
“你在和谁说话？”
艾维娅没有回答。
她拔出针头。
动作比刚才轻快许多。
处理掉注射器，扣好衣领，戴上两层手套。
随后站起身。
脚踩到地面的瞬间，身体稳稳支撑住她。
没有眩晕。
没有心悸。
昨夜跪倒在门后的狼狈像从未存在过。
只有那股快乐还在继续升高。
轻飘飘的。
暖融融的。
连门外米拉贝尔一次次敲门的声音都显得有些可爱。
艾维娅走到门边。
解锁。
咔。
门刚打开，米拉贝尔便抬起头。
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
一碗粥。
两块面包。
还有一只水煮蛋。
“你笑什么？”
这是她开口后的第一句话。
艾维娅靠在门框上。
“看见你高兴。”
米拉贝尔愣住。
非常明显。
连托盘都向下斜了一点。
勺子沿碗边滑动。
叮。
艾维娅伸手扶住托盘。
“小心。”
米拉贝尔重新端稳。
“你刚才说什么？”
“早餐要掉了。”
“上一句。”
艾维娅看着她。
药效让思绪变得很快。
也让原本应该避开的东西忽然没那么需要避开。
“看见你高兴。”
她又说了一遍。
米拉贝尔没有立即回答。
视线先移到门框。
又落到艾维娅衣领上。
“扣错了。”
“嗯？”
“第二颗。”
艾维娅低头。
她确实把第二颗扣子扣进了第三个扣眼。
衣领一侧比另一侧高出一截。
“难怪今天呼吸这么顺。”
“这和扣子没关系。”
“无所谓了。”
米拉贝尔把托盘塞进她手中。
“别动。”
她向前一步。
手指捏住扣错的位置。
距离突然变得很近。
艾维娅低头就能看见她垂下的睫毛。
米拉贝尔解开扣子。
重新扣好。
动作很认真。
指尖偶尔擦过外衣下方的布料。
“好了。”
她后退半步。
艾维娅还在看她。
米拉贝尔抬眼。
“怎么了？”
“没什么。”
艾维娅端着托盘，笑意又深了一点。
“只是发现安全负责人还负责整理衣服。”
“是你自己扣错了。”
“那你可以不管。”
米拉贝尔嘴唇动了动。
最后只说：
“看着很难受。”
她转身向楼梯走。
走出几步后，又停下来。
“早餐在楼下还有。”
“为什么特意送一份？”
“你没下来。”
“所以？”
米拉贝尔握了一下楼梯扶手。
“粥凉了会结块。”
说完便继续下楼。
艾维娅站在门口。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托盘上的粥还冒着热气。
显然刚刚盛出来没多久。
“粥的待遇真好。”
艾维娅自言自语。
她拿起勺子喝了一口。
温度刚好。
……
今天的艾维娅确实有些不一样。
雷恩最先发现这一点。
不是因为她吃完了一整碗粥。
也不是因为她连续走下两层楼梯都没有停。
而是因为他刚刚坐到重新拼好的沙发上，艾维娅便从后面按住了靠背。
“等等。”
雷恩回头。
“怎么了？”
“昨天的实验还没完成。”
“什么实验？”
“承重。”
雷恩脸色一变。
“你别推。”
艾维娅已经用力向下一压。
咔。
沙发发出一声不太健康的呻吟。
雷恩猛地站起来。
“艾维娅！”
“没塌。”
她很满意。
“说明进步明显。”
“你刚才是不是希望它塌？”
“怎么可能？”
艾维娅绕到前面，坐上扶手。
“我只是提前做好笑的准备。”
莱奥妮正蹲在地上绑剑带。
闻言抬头。
“我来试。”
雷恩立刻挡住沙发。
“不用！”
“你不相信我的重量？”
“就是太相信了。”
莱奥妮站起来。
“让开。”
“这是我今晚睡觉的地方。”
“昨晚你也没睡好。”
“那是因为地上有钉子！”
塞西莉亚从厨房端出一盘切好的水果。
看见三个人围着沙发，脚步停了一下。
“它又坏了吗？”
“还没有。”
艾维娅回答。
雷恩转头。
“什么叫还没有？”
塞西莉亚把水果放上桌。
“别再试了。”
她先拉住莱奥妮，又看向坐在扶手上的艾维娅。
“你也是。”
“我只是负责监督。”
“你刚才推了。”
“监督需要一点压力。”
雷恩指着她。
“西娅，你看见了吧？”
塞西莉亚忍着笑。
“看见了。”
“那你为什么只拉莱奥妮？”
“因为她真的准备坐下。”
莱奥妮不服。
“我可以控制力气。”
雷恩说：
“你昨天也这么说。”
屋里吵吵闹闹。
艾维娅坐在沙发扶手上，脚尖轻轻晃着。
她今天话确实多。
思绪也停不下来。
每一件事都很有意思。
雷恩护着沙发的表情。
莱奥妮不服气地扯紧剑带。
塞西莉亚切得大小完全一致的水果。
还有米拉贝尔。
米拉贝尔坐在桌边，已经有一会儿没翻动手里的文件了。
只是在看她。
艾维娅拿起一块水果。
隔着半张桌子扔过去。
“接着。”
米拉贝尔下意识抬手。
啪。
水果正好落进掌心。
她低头看了一眼。
“为什么？”
“你一直看。”
“我没有看水果。”
“那更该吃一点。”
米拉贝尔抬头。
“我在看你。”
这一次轮到艾维娅停住。
雷恩与莱奥妮还在争论沙发，没人注意。
塞西莉亚却听见了。
她端起空盘，悄悄向厨房走去。
没有打断。
艾维娅笑着问：
“看出什么了？”
米拉贝尔握着那块水果。
“不知道。”
“那你还看？”
“所以才看。”
她咬下一小口。
没再继续说。
艾维娅也没有追问。
药物带来的快乐却像被那句“我在看你”轻轻拨了一下。
荡开新的波纹。
她忽然很想坐得近一点。
于是直接从扶手下来，拉开米拉贝尔旁边的椅子。
椅脚拖过地面。
嘎啦。
米拉贝尔看着她坐下。
“你原本的位置在对面。”
“今天搬过来。”
“为什么？”
“这里比较暖和。”
“窗在这一边。”
“那就是风水好。”
米拉贝尔没听懂。
也没有要求解释。
她只是把桌上的文件向另一侧推了推，给艾维娅让出位置。
两人的手臂隔着衣袖碰到一起。
米拉贝尔低头看了一眼。
没有挪开。
……
中央塔的车在上午九点抵达。
车轮停在小楼门外时，发出一阵沉重摩擦。
吱——
昨天那名黑色四角徽章的老人从车里下来。
他没有进门。
只站在台阶下方。
“第一调查队将在十点从北门出发。”
“中央塔希望你们参加出发前的最后说明。”
雷恩问：
“我们也要去现场？”
“不是今天。”
老人看了他一眼。
“第二支援队名单尚未确定。”
莱奥妮已经把留锋背到身后。
“那就今天确定。”
“不是由你确定。”
“可以现在打一次。”
老人没有接她的话。
视线转向艾维娅。
“你的状态似乎比昨天好。”
“睡得不错。”
雷恩在旁边小声说道：
“不到一个小时。”
艾维娅踢了他一下。
雷恩早有准备，往旁边一躲。
“这次没踢到。”
“说明你最近成长很快。”
“这种成长有什么用？”
“避免在正式场合惨叫。”
老人看了两人一眼。
大概决定暂时忽略。
“上车。”
中央塔的车空间不大。
老人坐在前排。
后面只有两排相对的长椅。
雷恩、塞西莉亚与莱奥妮坐在一侧。
艾维娅和米拉贝尔坐在另一侧。
车辆启动时猛地向前一晃。
轰。
米拉贝尔膝上的文件差点滑落。
艾维娅抬手按住。
“谢谢。”
“别客气，按一次收费。”
米拉贝尔低头翻找口袋。
艾维娅愣了一下。
“你真准备给？”
“多少？”
“先欠着。”
“需要记录吗？”
“不用。”
“那之后怎么算？”
“看心情。”
米拉贝尔皱眉。
她不喜欢没有明确金额的债务。
艾维娅看见以后，忍不住笑起来。
“骗你的。”
“我知道。”
“你刚才在找钱。”
“确认有没有。”
“然后呢？”
“没有。”
米拉贝尔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
非常平静。
艾维娅笑得更厉害了。
肩膀轻轻撞上她。
一次。
又一次。
米拉贝尔没有躲。
只是用手掌扶住文件，防止被她笑掉。
雷恩坐在对面，盯着看了一会儿。
“你今天是不是兴奋过头了？”
艾维娅抬头。
“有人愿意替你提测量杆，我当然高兴。”
雷恩看向车厢角落。
那根三米长的折叠测量杆正斜靠在那里。
“我还没答应。”
莱奥妮说：
“你昨晚已经放进行李了。”
“那是因为它一直挡门！”
“放进去就是答应。”
“谁规定的？”
“我。”
“你凭什么？”
“我的剑也在里面。”
雷恩猛地转头。
“你真的放了？”
莱奥妮没有回答。
只看向窗外。
雷恩立刻想去检查行李。
车辆正好驶过石板接缝。
咚！
他一头撞上车顶。
“嘶——”
塞西莉亚赶紧扶住他。
“先坐好。”
艾维娅笑得几乎停不下来。
“别笑了。”
雷恩捂着头。
“是你安排的吗？”
“可惜不是。”
“你语气为什么这么遗憾？”
艾维娅靠回椅背。
胸口因为笑得太久有些发热。
却没有疼。
那种轻飘飘的愉悦还在向上攀升。
她甚至产生了一种冲动。
想让车再快一点。
想把车窗打开。
想直接踩上车顶，看看伊斯塔维尔从高处向后退是什么样子。
这个念头只出现了一瞬。
艾维娅却没有立刻觉得荒唐。
她看了一眼车顶。
真的开始考虑能不能上去。
米拉贝尔忽然拉住她的袖口。
“你在看什么？”
“车顶。”
“为什么？”
“想看看结不结实。”
雷恩立刻说道：
“不结实。”
“你只是撞了一下。”
“我已经替你试过了。”
“那确实没有继续测试的必要。”
艾维娅收回视线。
米拉贝尔的手却没有立刻松开。
她仍然抓着一小段白色衣袖。
像怕艾维娅下一秒真的打开车门。
……
伊斯塔维尔北门外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第一调查队共二十一人。
空间术式师、机械记录员、护卫、医疗人员，还有三辆没有接入魔法网络的蒸汽运输车。
车辆正在冒白烟。
嗤——
工人把最后几箱机械底片搬上车。
砰。
箱盖扣紧。
黑色四角徽章的老人走上临时木台。
开始说明裂口位置、预计路线与通讯方式。
艾维娅站在人群后方。
药效让她毫无疲惫。
她甚至觉得那三辆缓慢吐着白烟的蒸汽车很有趣。
第一辆像体形过重的甲虫。
第二辆轮子一大一小，像走路时崴了脚。
第三辆车上的烟囱歪向一边。
明显被撞过。
“我要第三辆。”
艾维娅说道。
雷恩看过去。
“我们又不出发。”
“以后。”
“为什么第三辆？”
“看起来比较有故事。”
莱奥妮顺着她的视线打量。
“撞过。”
“所以经历丰富。”
“也可能半路散架。”
“那故事更多了。”
雷恩看着她。
“你今天真的很奇怪。”
艾维娅回头。
“哪里？”
“太......兴奋了。”
“兴奋也要被审查？”
“不是。”
雷恩说到一半，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艾维娅最近确实应该高兴。
弥斯提拉死了。
米拉贝尔答应同行。
世界裂口也终于出现明确线索。
她能吃饭，能走路，脸色看起来也好得多。
可他还是觉得不对。
不是她笑了。
是那笑意一直没有真正退下去。
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持续点着火。
“你是不是……”
雷恩压低声音。
“在实验室里弄了什么？”
艾维娅看着他。
一旁蒸汽车忽然发出一声刺耳鸣笛。
呜——！
人群被吓了一跳。
莱奥妮下意识握剑。
塞西莉亚捂住耳朵。
艾维娅则笑出了声。
雷恩的问题被鸣笛打断。
“等会儿再说。”
他说。
“好。”
艾维娅答应得十分痛快。
反而让他更不放心。
木台上的说明已经结束。
老人开始公布第二支援队候选人。
雷恩。
塞西莉亚。
莱奥妮。
米拉贝尔。
依然没有艾维娅。
雷恩当场皱起眉。
“为什么还是没有她？”
“艾维娅小姐必须留在伊斯塔维尔，协助重构弥斯提拉的力量记录。”
老人说道。
“第一调查队获得现场数据后，需要她判断是否与目标一致。”
艾维娅并不意外。
这是中央塔最合理的安排。
但不是她需要的安排。
她正准备开口……
米拉贝尔先向前走了一步。
“那我也留下。”
老人看向她。
“你在支援名单中。”
“我负责的也是结构判断。”
“现场需要术式师。”
“城内也需要。”
老人声音沉下来。
“米拉贝尔。”
不是职位。
是名字。
语气也不再像正式通知。
“第七结构院已经失去了很多人。”
“你应该留下。”
米拉贝尔手指轻轻收紧。
文件边缘被她捏出一道折痕。
“我知道。”
“魔法网络重建也需要你。”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一定要走？”
米拉贝尔没有立即回答。
周围不少结构院人员都在看她。
她的老师。
同僚。
曾经一起研究的人。
还有那些仍然堆在损毁主楼中的工作。
这座城市确实需要她。
米拉贝尔低下头。
像是在寻找一个足够完整的解释。
艾维娅忽然伸手。
从她怀里抽走那份已经被捏皱的文件。
“别捏。”
米拉贝尔转头。
“会坏。”
艾维娅把折痕抚平。
“修起来很麻烦。”
周围目光也因此短暂从米拉贝尔脸上移开。
她重新得到一点呼吸的时间。
“我知道这里需要我。”
米拉贝尔再次开口。
这一次没有看老人。
而是看着艾维娅手里的文件。
“但我还是想走。”
老人问：
“因为雷恩？”
雷恩愣了一下。
米拉贝尔沉默片刻。
“有一部分。”
“还有呢？”
她终于抬头。
目光却越过老人，落在艾维娅身上。
“有人不想把我留在这里。”
“我也不想留下。”
声音并不大。
没有列出任何理由。
也没有解释哪一个更重要。
只是说完以后，便站在那里。
老人顺着她的视线看向艾维娅。
艾维娅将文件卷起来。
在掌心轻轻敲了一下。
啪。
“听起来像我在拐走中央塔重要资产。”
雷恩说道：
“难道不是？”
“米拉贝尔自己长腿了。”
莱奥妮点头。
“可以自己走。”
老人看着几人。
似乎还想说什么。
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申请还没有批准。”
米拉贝尔立即说道：
“我昨天下午已经提交。”
“我知道。”
“那什么时候——”
“今晚以前。”
老人抬手打断她。
“不要再提交第二份。”
米拉贝尔安静了。
她确实准备了第二份。
艾维娅看她一眼。
忍不住笑。
“你还写了几份？”
“两份。”
“备用？”
“第一份可能被拒绝。”
“第二份内容不同？”
“语气更强硬。”
雷恩问：
“有多强硬？”
米拉贝尔想了想。
“我删掉了‘希望’。”
莱奥妮说道：
“确实很强。”
艾维娅笑得肩膀一抖。
米拉贝尔看向她。
“很好笑？”
“没有。”
艾维娅嘴角完全没有落下。
“我只是感受到了威胁。”
……
第一调查队在十点二十分正式出发。
三辆蒸汽车轰隆隆驶出北门。
白色蒸汽拖出很长一段。
人群也逐渐散去。
雷恩与老人留下讨论支援队安排。
塞西莉亚去向医疗人员确认荒地气候与药物准备。
莱奥妮则被护卫队长叫去检查备用武器。
艾维娅和米拉贝尔暂时无事。
北门外侧的临时集市刚刚重新开放。
只有十几家摊位。
卖热饮、干粮、修理工具与一些给远行者准备的小物件。
艾维娅看见一处卖糖渍果子的摊位。
脚步立刻转了方向。
米拉贝尔跟上。
“你要买什么？”
“观察当地民生恢复情况。”
“那是糖。”
“民生的一部分。”
艾维娅走到摊位前。
挑了五串颜色不同的糖渍水果。
老板用油纸包好。
“十七枚铜币。”
艾维娅摸向口袋。
空的。
她转头看向米拉贝尔。
米拉贝尔也看着她。
“你没有钱？”
“研究经费还没报销。”
“这是研究？”
“民生调查。”
米拉贝尔没有争辩。
从钱袋里数出十七枚铜币。
一枚一枚放到摊位上。
艾维娅接过糖串。
“回去还你。”
“不需要。”
“为什么？”
“你昨天邀请了我。”
“邀请还包括报销？”
“不包括。”
米拉贝尔拿走其中一串紫色果子。
“所以这是我买的。”
艾维娅看着她。
“剩下四串呢？”
“暂时寄存在你手上。”
“那我收保管费。”
“你刚才还欠我十七枚铜币。”
“可以抵消。”
“不够。”
“那再寄存一会儿。”
米拉贝尔咬下一颗紫色果子。
糖壳咔嚓裂开。
她眉头很轻地皱了一下。
“太甜？”
“嗯。”
“给我。”
艾维娅伸手。
米拉贝尔把糖串递过去。
艾维娅咬下她刚刚碰过的下一颗。
动作太自然。
米拉贝尔却一下停住。
视线落在那串糖上。
“怎么了？”
艾维娅问。
“你吃了。”
“你不是嫌甜？”
“可以放回去。”
“老板大概不收。”
“我是说给我。”
“你不是不要？”
“……”
米拉贝尔没有找到合适的话。
艾维娅笑着把糖串递回她面前。
“还吃吗？”
米拉贝尔看了看她。
又看向那颗剩下的糖果。
最后低头咬走。
艾维娅眉梢轻轻抬了一下。
药物带来的那丝疯狂感在胸口挠了一下。
她忽然觉得这件事很好玩。
不是糖好吃。
是米拉贝尔明明不喜欢甜，却还是从她手里把剩下的吃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
米拉贝尔手里还拿着半串糖。
艾维娅则把另外四串夹在手指间。
走过一家工具摊时，米拉贝尔忽然开口。
“你今天总碰我。”
艾维娅侧过脸。
“有吗？”
“有。”
“车上碰了一次。”
“刚才也有。”
“刚才是糖。”
“糖在你手里。”
“所以算间接接触。”
“不是这个问题。”
米拉贝尔的语速比平常快了一点。
说完以后，又突然停住。
似乎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想追究什么。
艾维娅看着她。
“那我收敛一点？”
米拉贝尔没有立刻回答。
脚步慢下来。
糖壳在她指尖被轻轻碰了一下。
咔。
“我没让你收敛。”
她说道。
声音很低。
艾维娅眨了眨眼。
随后笑意一点点扩大。
“明白。”
米拉贝尔立刻问：
“你明白什么？”
“暂时保密。”
“为什么？”
“你刚才说得太小声，我需要多理解一会儿。”
“你听见了。”
“所以正在理解。”
米拉贝尔看着她脸上的笑。
忽然不说话了。
转身继续向前。
耳尖却有一点红。
艾维娅跟上去。
两人手臂再次碰到一起。
这次谁也没有挪开。
……
第二次药效持续了三小时四十一分。
比第一次短了十九分钟。
最先消失的依然是指尖温度。
随后那股一直充斥在胸口的幸福感开始迅速退潮。
前一刻还鲜明有趣的街道，慢慢蒙上一层灰。
摊贩叫卖声变得吵闹。
糖果留下的甜味也忽然令人反胃。
艾维娅手中还拿着给其他人的三串糖。
她没有停下。
继续向中央塔的车走。
距离不远。
大约还有一百米。
心脏却已经开始发紧。
咚。
咚咚。
呼吸逐渐变浅。
她脸上的笑仍然保持着。
只是没有刚才那么自然。
米拉贝尔走在旁边。
忽然伸手，抓住她的袖口。
艾维娅转头。
“怎么了？”
“你走快了。”
“现在？”
“刚才。”
“刚才怎么不说？”
“刚才……”
米拉贝尔停顿一下。
“忘了。”
这不是她会轻易给出的答案。
艾维娅笑了笑。
“难得。”
“什么？”
“你也会忘。”
“所以现在走慢一点。”
米拉贝尔没有松开她的袖子。
反而把脚步放缓。
艾维娅本来已经快要维持不住原有速度。
现在正好顺势慢下来。
“你这是限制人身自由。”
“你可以挣开。”
艾维娅试着动了一下手臂。
米拉贝尔抓得更紧了。
“看来不能。”
“那就不要挣。”
语气依然平静。
可那只手没有任何放开的意思。
艾维娅心脏越来越快。
掌心开始出汗。
胃里也浮起熟悉的恶心。
她却没有再试图加速。
只是跟着米拉贝尔。
一步。
一步。
慢慢走到车旁。
雷恩已经在那里等她们。
看见两人以后，视线先落到米拉贝尔抓着的衣袖上。
“你们去买糖，为什么去了这么久？”
艾维娅把一串递给他。
“给你的。”
雷恩接过。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他看了看艾维娅，又看向米拉贝尔。
总觉得两个人之间发生过什么。
可他还没来得及问，塞西莉亚和莱奥妮已经从另一边回来。
莱奥妮一眼看见糖。
“我的呢？”
艾维娅递过去。
“这串最硬。”
“为什么给我最硬的？”
“相信你的牙。”
莱奥妮咬下一颗。
咔嚓。
非常干脆。
“还行。”
塞西莉亚接过最后一串。
笑着问：
“你自己没有吗？”
“吃过了。”
“好吃吗？”
艾维娅看了一眼身旁的米拉贝尔。
“很甜。”
米拉贝尔松开了她的衣袖。
手却很快藏到文件后面。
没再看她。
……
回到临时住处以后，艾维娅依然陪着几人把下午的准备事项讨论完。
她话比平常少了一些。
但仍然能接住雷恩的抱怨。
仍然能在莱奥妮想把第五把剑塞进行李时，把那把剑重新放回她床上。
也仍然能笑着提醒米拉贝尔，三米测量杆并不会因为反复调整角度就缩短。
直到所有人分开。
直到房门再次在身后锁上。
咔。
艾维娅才扶着门慢慢坐下。
心脏已经狂跳了很久。
咚咚咚咚——
冷汗沿脸侧滑进围巾。
胃里空空荡荡。
糖果与早餐早在回程前就开始翻涌。
她摘下帽子。
随手放到地上。
白色帽檐滚了半圈，停在脚边。
房间里没有第二支药剂了。
外衣暗袋是空的。
艾维娅仍然下意识伸手摸了一次。
什么也没有。
那一瞬间，心脏似乎跳得更乱。
不是身体需要。
至少不全是。
她想念那四小时。
不。
第二次只有三小时四十一分。
她记得很清楚。
艾维娅闭上眼睛。
脑海中先出现的不是能够呼吸的感觉。
也不是完整吃下一顿饭。
而是那股毫无理由的幸福。
明亮。
温暖。
每个人都显得有趣。
连自己即将付出的代价也轻得像一句玩笑。
“……”
艾维娅睁开眼。
从口袋里摸出纸笔。
手抖得写不出直线。
她把纸压在膝盖上。
先记录：
【第二次有效时间：三小时四十一分。】
【稳定效果正常。】
【停药反应提前。】
笔尖停住。
她又写：
【异常兴奋增强。】
【愉悦感增强。】
【风险判断下降。】
写完以后，艾维娅盯着最后一行。
过了几息。
在旁边补上：
【有利于伪装。】
这句话很合理。
她在人前表现得很好。
雷恩虽然觉得奇怪，却没有想到伤势。
塞西莉亚只以为她终于恢复食欲。
莱奥妮没有看出任何问题。
米拉贝尔……
艾维娅想起那只一直抓着自己袖口的手。
嘴角又轻轻扬了一下。
很快，心脏的疼痛便让笑意消失。
她低下头。
在配方纸最下方重新写了一个标题。
【试作二型。】
剂量要增加。
持续时间要延长。
还需要更多材料。
最好一次做出足够数量。
艾维娅看着纸上的字。
“只是为了稳定身体。”
她轻声说。
房间里很安静。
笔尖再次落下。
沙沙……
第一项材料被写了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