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塔的批准书是在早餐时送来的。
当时雷恩正试图从莱奥妮手里抢回自己的第三块面包。
“你已经吃了两个。”
莱奥妮把面包举高。
“我昨天搬了你的行李。”
“那是你强行塞进来的剑。”
“塞进去以后就是你的行李。”
“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放在你箱子里。”
“所以呢?”
“归你管。”
雷恩伸手去够。
莱奥妮往后一仰。
椅子腿在地面上“嘎吱”一响。
塞西莉亚立即按住椅背。
“别摔了。”
“不会。”
莱奥妮嘴上这么说,还是老老实实把椅子放平。
下一秒,面包便被雷恩一把夺走。
“拿来吧你。”
“你偷袭!”
“这叫适应。”
“还我。”
“不给。”
两个人隔着餐桌瞪起来。
艾维娅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杯热茶。
早餐摆在她面前。
一碗燕麦粥。
半只水煮蛋。
粥被勺子搅出几道浅浅的痕迹,看上去像已经吃过一点。
实际只咽下了两小口。
胃部从第一口开始便隐隐抽紧。
她没有继续勉强。
只是偶尔拿起勺子,在碗里轻轻碰一下。
叮。
再趁其他人没注意,把粥推远一点。
药效退去以后,连食物的气味都变得沉重。
面包、鸡蛋、热汤,全挤在房间里。
闻久了便有些恶心。
艾维娅把茶杯靠近围巾。
用升起的热气盖住一瞬间发白的嘴唇。
“你们继续。”
她看着争抢面包的两个人。
“最好打起来。”
雷恩转头。
“你为什么一大早就期待队内冲突?”
“赢家可以继承沙发。”
“沙发是我的。”
“所以你更应该认真一点。”
莱奥妮立即把手按到留锋上。
雷恩脸色一变。
“面包给你。”
“晚了。”
“为了半块面包拔剑是不是过分了?”
“是整块。”
“那也过分!”
塞西莉亚终于把那块面包拿走。
一分为二。
分别放回两人盘里。
“好了。”
莱奥妮盯着自己的半块。
“少了。”
“雷恩也是一半。”
“原本是我的。”
雷恩刚准备反驳,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
咚、咚、咚。
房间安静片刻。
一名中央塔记录员推门进来。
手里夹着两份盖有金色印章的文件。
“米拉贝尔小姐的外派申请已经批准。”
米拉贝尔握着勺子的手停住。
“真的?”
语速比平时快了些。
记录员点头,将第一份文件放到她面前。
“暂时调入第二支援队。”
“但出发前需要完成第七结构院的工作交接。”
“今日中午以前签署。”
“今天?”
米拉贝尔立刻看向墙上的机械钟。
八点十三分。
她的早餐还没动几口。
桌边却已经摆着昨夜整理好的工作目录。
像随时准备出门。
记录员又递出第二份文件。
“另外,艾维娅小姐申请的实验材料已经通过初步审核。”
这一次,几个人都看向艾维娅。
艾维娅喝了一口茶。
“这么快?”
“其中大部分属于常规材料。”
“剩余三项需要实验室负责人签字。”
“预计傍晚送达。”
记录员说完便离开了。
门锁“咔”地一声合上。
雷恩拿起米拉贝尔的批准书。
从头看到尾。
“要回第七结构院?”
“嗯。”
米拉贝尔已经站起来。
椅子向后滑开。
嘎啦。
她收起桌边文件,又摸了摸衣袋。
大概在确认备用申请还在不在。
“我一个人去。”
“我和你一起。”
雷恩说道。
米拉贝尔动作一停。
“你?”
“怎么了?”
“你去了也不能处理工作交接。”
“我能提东西。”
“我可以自己提。”
雷恩看向客厅角落。
那根三米长的折叠测量杆倚在旅行箱旁。
旁边还堆着两个装满金属记录片的木箱。
“你再说一次?”
米拉贝尔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那些不是今天要带的。”
“那今天带什么?”
“文件。”
“多少?”
“还没统计。”
“那就是很多。”
米拉贝尔似乎想反驳。
艾维娅放下茶杯。
“带上他。”
雷恩转头。
“为什么听起来像我是一件工具?”
“你对自己的定位很准确。”
“我不是这个意思。”
“米拉贝尔回去以后,很可能从‘拿一份文件’变成‘顺便检查三层楼’。”
米拉贝尔皱眉。
“不会。”
“上次你说只回去拿一个箱子。”
“最后拿了多久?”
米拉贝尔没说话。
艾维娅抬手在桌面上比了一下。
“两个小时。”
“包括往返时间。”
“从这里过去只要十二分钟。”
“路上有封锁。”
“多走四分钟。”
“我还重新检查了实验室门锁。”
“你看。”
艾维娅望向雷恩。
“没有一个步骤和箱子有关。”
雷恩点头。
“明白了。”
米拉贝尔立刻看他。
“你明白什么?”
“我今天负责在天黑以前把你带回来。”
“我不是小孩。”
“那就更容易带。”
“这两句话没有关系。”
“没关系也得走。”
雷恩把最后半块面包塞进嘴里,含糊说道:
“你等我换衣服。”
他起身往楼上跑。
踩上第三级台阶时,又突然折回来。
从桌边拿走一只还没吃的水煮蛋。
米拉贝尔看着他的背影。
“他为什么拿鸡蛋?”
艾维娅说道:
“计时。”
“鸡蛋怎么计时?”
“他饿了就说明到中午了。”
塞西莉亚低头笑了笑。
米拉贝尔却认真思考了两秒。
“误差会很大。”
“但声音很响。”
“什么声音?”
“他喊饿的声音。”
楼上传来雷恩的回应:
“我听得见!”
艾维娅靠向椅背。
“计时器运行正常。”
她说得轻松。
右手却一直握着温热杯身。
掌心冷汗隔着双层手套缓慢渗开。
热茶并没有让手指暖起来。
心脏也从刚才开始一阵阵发紧。
只是今天要去第七结构院的人不是她。
她可以留在这里。
可以少走一段路。
可以等材料送来。
然后把试作二型做出来。
一切都很顺利。
只要忽略身体里那种空荡荡的烦躁。
以及每次想起药剂起效时,那股难以压下的愉悦……
艾维娅端起茶杯。
杯口碰到围巾。
发出轻轻一声。
嗒。
“艾维娅?”
塞西莉亚叫她。
艾维娅抬眼。
“嗯?”
“茶已经喝完了。”
她低头。
杯子确实空了。
自己刚才却还在继续往嘴边送。
艾维娅晃了晃杯子。
“我在检查有没有隐藏部分。”
塞西莉亚伸手接过。
“检查结果呢?”
“中央塔偷工减料。”
“那我再倒一点。”
塞西莉亚没有拆穿。
只是起身去拿茶壶。
艾维娅看着她的背影,轻轻呼出一口气。
下一秒,雷恩已经从楼梯上冲下来。
外套只扣了一半。
一边袖口还卷在里面。
“走吧。”
米拉贝尔盯着他的袖子。
“你没穿好。”
“路上弄。”
“不行。”
“为什么?”
“看着很难受。”
雷恩还没反应过来,米拉贝尔已经伸手抓住他的袖口。
把卷进去的布料一点点拉平。
动作和昨天替艾维娅整理衣扣时几乎一样。
雷恩低头看着她。
米拉贝尔的注意力全在袖子上。
并没有察觉距离变近。
塞西莉亚提着茶壶回来,脚步很轻地停了一下。
莱奥妮也看过去。
艾维娅坐在窗边。
嘴角慢慢扬起来。
“运输员。”
她叫了一声。
雷恩像突然回神。
“干什么?”
“脸红会影响承重吗?”
“谁脸红了?”
“那可能是早上太热。”
米拉贝尔也抬起头。
正好撞上雷恩的视线。
她迅速松开袖口。
“好了。”
“哦。”
雷恩低头摸了一下已经平整的袖子。
“谢谢。”
“顺手。”
“你刚才明明在对面。”
“现在顺了。”
莱奥妮皱起眉。
“什么顺了?”
塞西莉亚把茶壶放到桌上。
“衣袖。”
“哦。”
莱奥妮接受得很快。
艾维娅拿起自己的白帽,扣到头上。
“好了,出发吧。”
雷恩问:
“你也去?”
“不去。”
“那你戴帽子干什么?”
“送客需要仪式感。”
“你只是从餐桌走到门口。”
“所以是小型仪式。”
艾维娅站起来。
胸口在起身时重重一跳。
咚。
她动作没停。
反而率先走到门边,替两人打开门。
清晨的风从外面吹进来。
带着伊斯塔维尔尚未散尽的烟尘气味。
“中午前回来。”
艾维娅说。
“回不来怎么办?”
雷恩问。
“我会把你们的午饭吃掉。”
米拉贝尔看了一眼她几乎没动的早餐。
视线停了停。
还没来得及说话,艾维娅已经笑着把她向门外推了一点。
“去吧。”
“再不走,计时器要提前饿了。”
雷恩站在台阶下。
“我有名字。”
“路上想起来再告诉我。”
房门砰地关上。
屋内安静下来。
艾维娅背靠着门。
脸上的笑还留着。
塞西莉亚与莱奥妮都在后面。
所以她只是抬手扶了扶帽檐。
“他们两个能处理好吗?”
莱奥妮问。
“不能。”
艾维娅回答得很快。
“那为什么让雷恩去?”
“就是因为处理不好。”
莱奥妮听得一头雾水。
塞西莉亚却轻轻笑了一声。
“你是故意的。”
“我只是合理利用运输员。”
“嗯。”
塞西莉亚把一杯新茶放到她手里。
“我相信一点。”
艾维娅接住。
“剩下的呢?”
“等他们回来再决定。”
……
第七结构院比雷恩上次来时更安静。
主楼东侧仍然封锁。
几处墙体被临时木架支撑着。
原本遍布各处的魔法节点全部熄灭。
走廊里只剩机械灯。
嗡……
灯芯偶尔闪烁一下。
照得墙面一明一暗。
米拉贝尔走在前面。
脚步越来越快。
雷恩一开始还能跟在旁边。
走过两个拐角后,已经变成落后半步。
“你认识路?”
米拉贝尔问。
“认识。”
“刚才差点转错。”
“我是在观察另一边。”
“那里是储物间。”
“所以我观察得很准确。”
米拉贝尔停下来。
回头看了他一眼。
“跟紧。”
说完便继续向前。
雷恩笑了一下。
“知道了。”
他们穿过一条铺满碎玻璃的长廊。
脚下不断响起细碎声音。
咔嚓。
沙沙。
几名结构院工作人员正在搬运损坏设备。
看见米拉贝尔时,有人停下。
“米拉贝尔老师?”
一名抱着金属板的年轻女孩从人群中跑出来。
头发乱糟糟扎在脑后。
袖口上全是墨水。
她跑到近前才忽然减速。
像不知道该不该继续靠近。
“听说你要走?”
“暂时调离。”
米拉贝尔回答。
“什么时候回来?”
“还不知道。”
女孩抱着金属板。
低头看了看。
“哦。”
声音一下低了。
米拉贝尔似乎想说点什么。
嘴唇动了一下。
没说出来。
最后只是伸手,把女孩歪到一边的工作牌扶正。
“网络重建不要再使用第五套临时节点。”
“我知道。”
“上次就是你接错了。”
“那次是因为颜色——”
“颜色不同。”
“灯坏了,看不清。”
“所以更应该确认编号。”
女孩原本还红着眼睛。
被她说了几句,表情逐渐变成不服气。
“我后来修好了。”
“花了六个小时。”
“至少修好了。”
米拉贝尔停顿。
“嗯。”
她把手收回来。
“做得不错。”
女孩怔了一下。
随后用力点头。
“你也要回来。”
这句话说得很突然。
米拉贝尔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我……”
雷恩站在旁边,没有插嘴。
米拉贝尔看着女孩。
过了几息,终于点头。
“好。”
没有加“尽量”。
也没有说“视情况”。
女孩这才抱着金属板跑回去。
跑出几步后又回头挥了挥手。
米拉贝尔也抬了一下手。
幅度很小。
人走远以后,她还站在原地。
雷恩问:
“她是你学生?”
“助手。”
“看起来很喜欢你。”
“她经常接错节点。”
“这和喜欢你不冲突。”
“会增加返工。”
“也不冲突。”
米拉贝尔皱了一下眉。
“你今天一直说没有关系的话。”
“可能是因为有关系的话不太好说。”
她转头看他。
雷恩自己先移开视线。
“走吧。”
……
米拉贝尔的工作室在主楼西侧。
门没有损坏。
里面却乱得厉害。
书架歪了一排。
桌上堆着没来得及收走的文件。
一只机械记录器卡在墙边,不断发出微弱响声。
咔。
咔。
咔。
米拉贝尔推门进去以后,整个人停了两秒。
随后立刻开始工作。
“蓝色封皮归档。”
“灰色送去三号室。”
“有红色标记的全部留下。”
雷恩站在门边。
“我做什么?”
“先别碰。”
“你带我来提东西。”
“还没整理完。”
“那我先帮你整理。”
“别。”
米拉贝尔说得太快。
雷恩已经伸向桌边一摞文件的手停在半空。
“这摞也不能碰?”
“不能。”
“那边呢?”
“也不能。”
“书架上的?”
“先放着。”
雷恩慢慢把手收回来。
“那我能碰什么?”
米拉贝尔正蹲在地上检查抽屉。
头也不抬。
“门。”
“让我走?”
她动作忽然停住。
抬起头。
“不是。”
“哦。”
“我只是说门可以碰。”
“明白。”
雷恩走到门边。
手放上门框。
“现在呢?”
米拉贝尔看着他一本正经站在那里的样子。
忍了一会儿。
还是没忍住。
“你故意的。”
“我很听话。”
“你平时不是这样。”
“偶尔也想表现一下。”
米拉贝尔低下头继续翻抽屉。
嘴角却轻轻动了动。
“别站在那里。”
“又不能碰东西。”
“可以坐。”
“坐哪里?”
她指了指工作桌旁的椅子。
雷恩走过去。
椅面上堆着四本厚记录册。
他抱起来,准备放到桌上。
“等等!”
米拉贝尔猛地站起。
膝盖撞到抽屉边缘。
咚!
她吸了一口凉气。
“嘶……”
雷恩赶紧把记录册放回去。
“撞到了?”
“没有。”
“声音很响。”
“是抽屉。”
“抽屉疼吗?”
米拉贝尔抿住嘴。
低头按了一下膝盖。
“有一点。”
雷恩蹲下来。
“我看看。”
“不用。”
“你刚才都撞出声了。”
“没有破。”
“又不是必须破了才能疼。”
他的手伸过来。
米拉贝尔下意识往后退了一点。
后腰撞上桌沿。
她立刻不动了。
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变得很近。
雷恩也意识到自己蹲在她面前的姿势有些奇怪。
手停在半空。
“我就是想看看有没有肿。”
“隔着裙子看不见。”
“那……”
他说到一半,耳根开始发热。
米拉贝尔盯着他。
“你准备让我掀起来?”
“不是!”
雷恩立刻站起。
后脑勺差点撞到桌角。
“我没这么想。”
“你说了‘那’。”
“后面还没说。”
“所以我在问后面是什么。”
“忘了。”
“你刚刚说的。”
“忘得比较快。”
米拉贝尔看着他窘迫的样子。
膝盖明明还疼,嘴角却慢慢翘了一下。
“你也会忘。”
“不要拿这种事记仇。”
“我没有记仇。”
“你在笑。”
“不是。”
“那是什么?”
米拉贝尔转过身。
“抽屉很好笑。”
雷恩低头看了一眼那只被撞歪的抽屉。
“你们结构院的人,审美都这么奇怪吗?”
“可能。”
米拉贝尔重新蹲下。
这次动作慢了些。
她从抽屉最里面取出一只木盒。
木盒不大。
边角已经磨白。
里面放着几枚旧发卡、一只坏掉的机械鸟,以及半张褪色照片。
雷恩没有靠近。
只站在旁边。
“这些也要带?”
米拉贝尔拿起机械鸟。
拇指轻轻拨了一下翅膀。
咔。
翅膀只动了半截便卡住。
“这是母亲做的。”
“她也研究机械?”
“不会。”
米拉贝尔说道。
“所以它从做完那天开始就没飞起来。”
雷恩笑了一声。
“那还挺像纪念品。”
“她说结构应该没问题。”
“实际呢?”
“问题很多。”
“你告诉她了吗?”
米拉贝尔安静片刻。
“没有。”
她把机械鸟重新放回盒子。
又合上盖子。
“这只带走。”
“嗯。”
“其他留下。”
雷恩看向那几枚旧发卡。
“为什么?”
“用不到。”
“照片呢?”
“已经记得内容。”
“所以不用带?”
“嗯。”
回答很快。
米拉贝尔却没有立即把木盒收起来。
手指还压在盒盖上。
雷恩看了一会儿。
“你是不是觉得,带太多东西走,就像不准备回来?”
米拉贝尔抬头。
“不是。”
“那为什么只拿一件?”
“行李有限。”
“你有六本空白记录册。”
“记录册会用完。”
“那三瓶墨水呢?”
“颜色不同。”
“还有三米测量杆。”
“它很重要。”
雷恩点点头。
“所以照片不如杆子重要。”
米拉贝尔皱眉。
“不能这样比较。”
“那就别比较。”
他把那半张照片拿起来。
放进木盒。
米拉贝尔伸手想取出来。
雷恩提前把盒子合上。
咔。
“你干什么?”
“帮你收拾。”
“我没说要带照片。”
“我想带。”
“那是我的照片。”
“所以放你箱子里。”
“你的逻辑和莱奥妮一样。”
“偶尔很有用。”
米拉贝尔伸手来抢。
雷恩把木盒举高。
她踮起脚。
没够到。
“给我。”
“先说什么时候回来。”
“我不知道。”
“那就带着。”
“这不是同一件事。”
“我知道。”
雷恩低头看着她。
“但你刚才答应那个女孩会回来。”
米拉贝尔动作停住。
她的手还抓着雷恩的袖口。
“我只是……”
“安慰她?”
“不是。”
“那就回来。”
“如果裂口后面还有其他东西呢?”
“回来以后再想。”
“如果我们——”
“米拉贝尔。”
雷恩打断她。
声音不重。
“别把所有可能都在这里想完。”
工作室里只剩机械记录器的轻响。
咔。
咔。
米拉贝尔抓着他袖子的手慢慢松开。
“这句话不是你的。”
“我知道。”
“艾维娅说过。”
“所以我借来用一下。”
“她会收利息。”
“那就让她记账。”
雷恩把木盒放进一旁的旅行箱。
“至少照片带着。”
米拉贝尔没有再取出来。
她走回桌边。
开始整理剩余文件。
动作比之前慢了一些。
红色标记。
蓝色封皮。
灰色卷宗。
一摞摞分开。
雷恩这次没有乱碰。
只在她指明以后,把文件装入不同木箱。
两个人配合得不算快。
但渐渐有了节奏。
“这摞。”
“灰色?”
“蓝色。”
“封皮明明是灰的。”
“侧面有蓝线。”
“你们不能把颜色做明显一点?”
“能。”
“为什么不做?”
“以前觉得这样好看。”
雷恩拿着文件看了半天。
“现在呢?”
“以前判断错误。”
他笑起来。
“难得。”
“什么?”
“你会承认。”
“我经常承认错误。”
“你昨天还说自己的测量杆有必要。”
“它确实有必要。”
“当我没说。”
米拉贝尔低头整理纸张。
过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你希望我走吗?”
雷恩正在搬木箱。
动作一顿。
“什么?”
“离开伊斯塔维尔。”
米拉贝尔没有看他。
她把一份文件从蓝色摞中抽出,又放到红色旁边。
觉得不对。
重新拿回来。
“你希望吗?”
“希望。”
雷恩回答。
比她预想得快。
米拉贝尔终于抬眼。
“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答应了。”
“这不是理由。”
“因为那道印记还在。”
“也不是。”
“因为裂口需要你。”
米拉贝尔的视线慢慢落下。
“这个是中央塔的理由。”
雷恩把手里的箱子放到地上。
咚。
“那你想听什么?”
“不知道。”
“你刚才问了。”
“问了不代表知道答案应该是什么。”
“那我怎么答?”
“所以我在等。”
雷恩站在原地。
明显有些为难。
他不像艾维娅。
不能随手编出一套听起来像真的怪话。
也不像塞西莉亚,总能找到让人舒服的表达。
他抓了抓头发。
最后索性走到米拉贝尔面前。
“因为你不在会很奇怪。”
米拉贝尔眨了一下眼。
“哪里奇怪?”
“我不知道。”
“……”
“你看。”
雷恩有点急。
“你又要我回答,又一直问。”
“因为没听懂。”
“我也没完全想明白。”
“那你可以想完再说。”
“你刚才还问。”
“可以现在想。”
“米拉贝尔。”
雷恩无奈地叫她。
米拉贝尔看了他一会儿。
忽然垂下眼睛。
“对不起。”
“也不用道歉。”
“那要怎么样?”
“让我说完。”
“好。”
她真的安静下来。
雷恩反而更紧张了。
屋里太静。
连外面搬运金属设备的声音都听得清楚。
哐。
有人在走廊里喊了一声。
很快又远去。
雷恩抿了抿嘴。
“你不在的时候,我会担心你又把自己关进什么没有门的地方。”
米拉贝尔手指轻轻一动。
“我会想,你是不是又准备把什么重要的东西删掉。”
“也会想,你身上那道印记是不是还亮着。”
“还有……”
他停住。
米拉贝尔没有催。
只是看着他。
“还有什么?”
声音很轻。
雷恩叹了口气。
“我已经习惯你在旁边纠正我了。”
“你大部分时候不听。”
“听了。”
“没有改。”
“听和改是两件事。”
米拉贝尔嘴角轻轻扬了一下。
雷恩继续说道:
“你留下当然有理由。”
“第七结构院需要你。”
“你的人也在这里。”
“可是……”
他看向她。
“我还是想让你跟我走。”
“不是因为你会拆术式。”
“也不是因为名单上缺一个人。”
“就是想。”
话说完以后,雷恩先移开了视线。
耳朵已经红得很明显。
“差不多就这些。”
米拉贝尔站在桌边。
很久没有动。
雷恩等了一会儿。
“你至少说句话。”
“我在记。”
“你又没拿笔。”
“不是所有东西都必须写下来。”
雷恩重新看向她。
米拉贝尔走近一步。
抬起自己的右手。
紫色印记安静地落在手背上。
“你的呢?”
雷恩也伸出手。
掌心向上。
对应的紫色纹路微微亮起。
米拉贝尔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嗡。
两道结构接触的一瞬,淡紫光线沿指缝缓慢交叠。
没有战斗时那么耀眼。
只是很温暖。
“还在。”
米拉贝尔低声说道。
“当然在。”
“你刚才说会确认。”
“嗯。”
“以后也会?”
“会。”
“如果我又忘了呢?”
雷恩握住她的手。
“那你再问。”
“问很多次?”
“很多次。”
“你不会烦?”
“会。”
米拉贝尔皱起眉。
雷恩立刻补了一句:
“烦也会答。”
她的眉头慢慢松开。
“这句话比‘不会烦’更可信。”
“我本来就不擅长说好听的。”
“刚才那些还可以。”
“哪些?”
米拉贝尔不回答。
手却没有抽走。
雷恩拇指无意识地碰了一下她的指节。
米拉贝尔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雷恩。”
“嗯?”
“先别动。”
他立刻停住。
“印记有问题?”
“没有。”
“那怎么了?”
米拉贝尔向前靠了一点。
额头轻轻碰到他肩侧。
雷恩整个人瞬间僵住。
“米、米拉贝尔?”
“我站累了。”
“旁边有椅子。”
“上面有文件。”
“可以搬开。”
“现在不想搬。”
这个理由并不好。
她却说得很认真。
雷恩站在那里。
手臂抬起又放下。
犹豫了半天,最后小心地环住她的后背。
动作很轻。
像怕碰坏什么。
米拉贝尔没有躲。
只是往前又靠了一点。
“你的手太高了。”
雷恩吓得立刻松开。
“碰到哪里了?”
“头发。”
“哦。”
“压住了。”
“对不起。”
他重新把手放低。
这一次落在她肩胛下方。
米拉贝尔调整了一下位置。
终于不动了。
工作室里依旧很乱。
一半文件没有整理。
木箱盖也还开着。
机械记录器仍然固执地发出声音。
咔。
咔。
没有什么适合拥抱的气氛。
他们却就这样站了一会儿。
“我不是因为印记才跟你走。”
米拉贝尔忽然说道。
“我知道。”
“也不是只因为艾维娅邀请我。”
“嗯。”
“我也想和你一起。”
雷恩喉结动了一下。
“好。”
“就这样?”
“那我还能说什么?”
米拉贝尔想了想。
“可以再抱紧一点。”
雷恩手臂慢慢收紧。
她把脸埋到他肩膀旁边。
耳朵很红。
“这样?”
“嗯。”
“会不会压到头发?”
“现在不会。”
“膝盖还疼吗?”
米拉贝尔安静两秒。
“你为什么这时候问这个?”
“突然想起来。”
“有一点。”
“回去让西娅看看。”
“不用。”
“那我看看?”
米拉贝尔从他怀里抬起头。
雷恩意识到自己说错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早上也这么说。”
“早上还没发生。”
“刚才。”
“刚才就是今天早上。”
两人对视片刻。
米拉贝尔先笑了。
笑声很轻。
雷恩也跟着笑起来。
“别告诉艾维娅。”
“为什么?”
“她会笑我。”
“她已经在笑了。”
“她又不在。”
“她会知道。”
雷恩想起艾维娅早上那副明显在安排什么的样子。
“也是。”
……
中午十一点四十七分。
米拉贝尔终于完成工作交接。
负责接收文件的年轻女孩抱着最上方那一摞,身体被挡得只露出半张脸。
“这些全都要看?”
“嗯。”
“今天?”
“不是。”
女孩松了口气。
“明天以前。”
“……”
米拉贝尔将最后一份目录递过去。
“有问题可以通过中央塔找我。”
“如果联系不上呢?”
“问旁边的人。”
“旁边的人也不知道呢?”
米拉贝尔停了一下。
“那就先吃饭。”
女孩明显愣住。
雷恩站在后面,忍不住笑了一声。
米拉贝尔回头瞪他。
“笑什么?”
“没什么。”
女孩抱着文件离开。
走到门口时,又突然回头。
“老师。”
“嗯?”
“你真的会回来吧?”
米拉贝尔看向已经空了一半的工作室。
歪斜的书架。
被交出去的文件。
还有那只已经放进旅行箱的旧机械鸟。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太久。
“会。”
“等这里修好以后。”
“我回来检查你有没有再接错节点。”
女孩用力点头。
“我不会了。”
米拉贝尔说道:
“最好是。”
雷恩提起两个装满文件的木箱。
刚走一步,身体往下一沉。
“这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米拉贝尔拎起自己的小旅行箱。
“不是很多。”
“你们对重量的判断是不是都有问题?”
“艾维娅也这么说过。”
“她是把你的箱子扔给我以后说的。”
“所以结论一致。”
雷恩抱着箱子走出工作室。
“快点。”
“我饿了。”
米拉贝尔跟在他身后。
走出几步,忽然伸手。
抓住他外套后面的一小段布料。
雷恩回头。
“怎么了?”
“没什么。”
“那你抓我干什么?”
米拉贝尔看了一眼身后的工作室。
门已经关上。
钥匙也交了出去。
走廊上的机械灯轻轻闪烁。
嗡。
她把手从雷恩衣角向下移了一点。
最后握住他空着的那只手。
“走吧。”
雷恩愣了愣。
随后收紧手指。
两人继续向前。
走出一段以后,米拉贝尔忽然说道:
“太紧了。”
雷恩立刻松开一些。
“这样?”
“再松一点。”
“会掉。”
“手不会掉。”
“我说你会松开。”
米拉贝尔脚步停了一瞬。
随后把他的手重新握紧。
“松一点。”
“不是松开。”
“哦。”
雷恩笑起来。
“明白了。”
米拉贝尔看着前方。
耳尖又红了一点。
“不要笑。”
“我没笑。”
“声音里有。”
“那是高兴。”
“区别?”
“高兴没有针对性。”
米拉贝尔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骗人。”
“嗯。”
雷恩承认得很快。
“这次有一点。”
……
临时住处里,艾维娅已经把自己关进房间两个小时。
桌面铺着试作二型的材料清单。
第一版只需要四类基础药液。
二型增加到了七类。
循环刺激剂剂量上调。
止吐成分上调。
感知抑制层增加。
生命维持节点从单层改成三层交替。
预计稳定时间从四小时延长到六小时。
如果身体适应得更快……
可能只有五小时。
艾维娅在旁边补了一行:
【批量制作,八支。】
笔尖停住。
她想了想。
把“八”划掉。
改成:
【十二支。】
沙沙。
墨迹稍微有些歪。
她的手一直在抖。
不是很明显。
至少戴上双层手套以后看不出来。
艾维娅又检查了一遍材料数量。
“十二支。”
她低声念了一次。
“出门在外,总要准备充足。”
话说得很合理。
房间里没人反驳。
门外忽然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咔哒。
随后是雷恩的抱怨。
“先开门,我手要断了!”
米拉贝尔说道:
“箱子可以放下。”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你没问。”
“这种事需要问吗?”
艾维娅抬起头。
隔着门板听了几息。
又听见木箱落地的闷响。
咚!
雷恩长长松了一口气。
米拉贝尔似乎笑了。
声音很轻。
艾维娅把材料清单折好。
收进抽屉。
随后抬手整理帽檐。
脸上的幻象仍然稳定。
她打开房门。
“回来了?”
雷恩正弯腰揉手臂。
“差点没回来。”
“看来运输员的工作能力需要重新评估。”
“你先看看这箱子多重!”
艾维娅看向米拉贝尔。
米拉贝尔手里提着那只小旅行箱。
另一只手还握着雷恩的手。
两个人似乎都忘了松开。
艾维娅目光落在那里。
停了一下。
嘴角缓缓扬起。
雷恩顺着她的视线低头。
这才反应过来。
“不是……”
米拉贝尔没有松。
反而先问艾维娅:
“午饭还在吗?”
“在。”
艾维娅靠在门框上。
“不过运输员回来太晚,已经开始计算滞纳金了。”
雷恩说道:
“又是什么滞纳金?”
“晚饭也归你搬。”
“这算哪门子的惩罚?”
“具体条款以后补。”
米拉贝尔认真地点头。
“可以。”
雷恩转头看她。
“你站哪边?”
米拉贝尔握着他的手。
想了一下。
“这边。”
说完还轻轻晃了一下两人相连的手。
雷恩一下没了声音。
艾维娅看着他迅速变红的耳朵。
终于没忍住笑出声。
“不错。”
她说。
“出去一趟,运输员还学会把人完整带回来了。”
雷恩瞪她。
“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还没说我想的是什么。”
“你脸上已经写了。”
“帽檐挡着。”
“笑声没挡住!”
客厅里很快重新热闹起来。
塞西莉亚从厨房探出头。
莱奥妮也放下手里的剑。
米拉贝尔仍然没有松开雷恩。
而艾维娅站在房门前,笑得比任何人都自然。
只有藏在袖口下的手指,悄悄掐进掌心。
心脏正在一阵阵发紧。
材料傍晚才会送到。
离试作二型完成,至少还有几个小时。
可艾维娅看着面前的两个人。
看着米拉贝尔终于主动握住雷恩的手。
胸口那阵令人烦躁的空荡,似乎短暂轻了一点。
不是药效。
也没有那种过度明亮的幸福感。
只是很普通地觉得——
这趟安排没有白费。
“好了。”
艾维娅拍了拍门框。
啪、啪。
“先吃饭。”
“再晚一点,米拉贝尔的计时器要开始报警了。”
雷恩问:
“谁是计时器?”
艾维娅已经转身下楼。
“饿了就知道了。”
雷恩愣了半拍。
随后立刻追上去。
“你是不是从早上开始就没想起我的名字?”
“现在想起来了。”
“叫什么?”
“运输员。”
“艾维娅!”
米拉贝尔被他牵着向前走。
脚步踉跄了一下。
却没有松手。
她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嘴角悄悄弯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