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离开一座城以前

作者:szyzs 更新时间:2026/8/9 3:19:27 字数:10369

中央塔的批准书是在早餐时送来的。

当时雷恩正试图从莱奥妮手里抢回自己的第三块面包。

“你已经吃了两个。”

莱奥妮把面包举高。

“我昨天搬了你的行李。”

“那是你强行塞进来的剑。”

“塞进去以后就是你的行李。”

“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放在你箱子里。”

“所以呢?”

“归你管。”

雷恩伸手去够。

莱奥妮往后一仰。

椅子腿在地面上“嘎吱”一响。

塞西莉亚立即按住椅背。

“别摔了。”

“不会。”

莱奥妮嘴上这么说,还是老老实实把椅子放平。

下一秒,面包便被雷恩一把夺走。

“拿来吧你。”

“你偷袭!”

“这叫适应。”

“还我。”

“不给。”

两个人隔着餐桌瞪起来。

艾维娅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杯热茶。

早餐摆在她面前。

一碗燕麦粥。

半只水煮蛋。

粥被勺子搅出几道浅浅的痕迹,看上去像已经吃过一点。

实际只咽下了两小口。

胃部从第一口开始便隐隐抽紧。

她没有继续勉强。

只是偶尔拿起勺子,在碗里轻轻碰一下。

叮。

再趁其他人没注意,把粥推远一点。

药效退去以后,连食物的气味都变得沉重。

面包、鸡蛋、热汤,全挤在房间里。

闻久了便有些恶心。

艾维娅把茶杯靠近围巾。

用升起的热气盖住一瞬间发白的嘴唇。

“你们继续。”

她看着争抢面包的两个人。

“最好打起来。”

雷恩转头。

“你为什么一大早就期待队内冲突?”

“赢家可以继承沙发。”

“沙发是我的。”

“所以你更应该认真一点。”

莱奥妮立即把手按到留锋上。

雷恩脸色一变。

“面包给你。”

“晚了。”

“为了半块面包拔剑是不是过分了?”

“是整块。”

“那也过分!”

塞西莉亚终于把那块面包拿走。

一分为二。

分别放回两人盘里。

“好了。”

莱奥妮盯着自己的半块。

“少了。”

“雷恩也是一半。”

“原本是我的。”

雷恩刚准备反驳,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

咚、咚、咚。

房间安静片刻。

一名中央塔记录员推门进来。

手里夹着两份盖有金色印章的文件。

“米拉贝尔小姐的外派申请已经批准。”

米拉贝尔握着勺子的手停住。

“真的?”

语速比平时快了些。

记录员点头,将第一份文件放到她面前。

“暂时调入第二支援队。”

“但出发前需要完成第七结构院的工作交接。”

“今日中午以前签署。”

“今天?”

米拉贝尔立刻看向墙上的机械钟。

八点十三分。

她的早餐还没动几口。

桌边却已经摆着昨夜整理好的工作目录。

像随时准备出门。

记录员又递出第二份文件。

“另外,艾维娅小姐申请的实验材料已经通过初步审核。”

这一次,几个人都看向艾维娅。

艾维娅喝了一口茶。

“这么快?”

“其中大部分属于常规材料。”

“剩余三项需要实验室负责人签字。”

“预计傍晚送达。”

记录员说完便离开了。

门锁“咔”地一声合上。

雷恩拿起米拉贝尔的批准书。

从头看到尾。

“要回第七结构院?”

“嗯。”

米拉贝尔已经站起来。

椅子向后滑开。

嘎啦。

她收起桌边文件,又摸了摸衣袋。

大概在确认备用申请还在不在。

“我一个人去。”

“我和你一起。”

雷恩说道。

米拉贝尔动作一停。

“你?”

“怎么了?”

“你去了也不能处理工作交接。”

“我能提东西。”

“我可以自己提。”

雷恩看向客厅角落。

那根三米长的折叠测量杆倚在旅行箱旁。

旁边还堆着两个装满金属记录片的木箱。

“你再说一次?”

米拉贝尔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那些不是今天要带的。”

“那今天带什么?”

“文件。”

“多少?”

“还没统计。”

“那就是很多。”

米拉贝尔似乎想反驳。

艾维娅放下茶杯。

“带上他。”

雷恩转头。

“为什么听起来像我是一件工具?”

“你对自己的定位很准确。”

“我不是这个意思。”

“米拉贝尔回去以后,很可能从‘拿一份文件’变成‘顺便检查三层楼’。”

米拉贝尔皱眉。

“不会。”

“上次你说只回去拿一个箱子。”

“最后拿了多久?”

米拉贝尔没说话。

艾维娅抬手在桌面上比了一下。

“两个小时。”

“包括往返时间。”

“从这里过去只要十二分钟。”

“路上有封锁。”

“多走四分钟。”

“我还重新检查了实验室门锁。”

“你看。”

艾维娅望向雷恩。

“没有一个步骤和箱子有关。”

雷恩点头。

“明白了。”

米拉贝尔立刻看他。

“你明白什么?”

“我今天负责在天黑以前把你带回来。”

“我不是小孩。”

“那就更容易带。”

“这两句话没有关系。”

“没关系也得走。”

雷恩把最后半块面包塞进嘴里,含糊说道:

“你等我换衣服。”

他起身往楼上跑。

踩上第三级台阶时,又突然折回来。

从桌边拿走一只还没吃的水煮蛋。

米拉贝尔看着他的背影。

“他为什么拿鸡蛋?”

艾维娅说道:

“计时。”

“鸡蛋怎么计时?”

“他饿了就说明到中午了。”

塞西莉亚低头笑了笑。

米拉贝尔却认真思考了两秒。

“误差会很大。”

“但声音很响。”

“什么声音?”

“他喊饿的声音。”

楼上传来雷恩的回应:

“我听得见!”

艾维娅靠向椅背。

“计时器运行正常。”

她说得轻松。

右手却一直握着温热杯身。

掌心冷汗隔着双层手套缓慢渗开。

热茶并没有让手指暖起来。

心脏也从刚才开始一阵阵发紧。

只是今天要去第七结构院的人不是她。

她可以留在这里。

可以少走一段路。

可以等材料送来。

然后把试作二型做出来。

一切都很顺利。

只要忽略身体里那种空荡荡的烦躁。

以及每次想起药剂起效时,那股难以压下的愉悦……

艾维娅端起茶杯。

杯口碰到围巾。

发出轻轻一声。

嗒。

“艾维娅?”

塞西莉亚叫她。

艾维娅抬眼。

“嗯?”

“茶已经喝完了。”

她低头。

杯子确实空了。

自己刚才却还在继续往嘴边送。

艾维娅晃了晃杯子。

“我在检查有没有隐藏部分。”

塞西莉亚伸手接过。

“检查结果呢?”

“中央塔偷工减料。”

“那我再倒一点。”

塞西莉亚没有拆穿。

只是起身去拿茶壶。

艾维娅看着她的背影,轻轻呼出一口气。

下一秒,雷恩已经从楼梯上冲下来。

外套只扣了一半。

一边袖口还卷在里面。

“走吧。”

米拉贝尔盯着他的袖子。

“你没穿好。”

“路上弄。”

“不行。”

“为什么?”

“看着很难受。”

雷恩还没反应过来,米拉贝尔已经伸手抓住他的袖口。

把卷进去的布料一点点拉平。

动作和昨天替艾维娅整理衣扣时几乎一样。

雷恩低头看着她。

米拉贝尔的注意力全在袖子上。

并没有察觉距离变近。

塞西莉亚提着茶壶回来,脚步很轻地停了一下。

莱奥妮也看过去。

艾维娅坐在窗边。

嘴角慢慢扬起来。

“运输员。”

她叫了一声。

雷恩像突然回神。

“干什么?”

“脸红会影响承重吗?”

“谁脸红了?”

“那可能是早上太热。”

米拉贝尔也抬起头。

正好撞上雷恩的视线。

她迅速松开袖口。

“好了。”

“哦。”

雷恩低头摸了一下已经平整的袖子。

“谢谢。”

“顺手。”

“你刚才明明在对面。”

“现在顺了。”

莱奥妮皱起眉。

“什么顺了?”

塞西莉亚把茶壶放到桌上。

“衣袖。”

“哦。”

莱奥妮接受得很快。

艾维娅拿起自己的白帽,扣到头上。

“好了,出发吧。”

雷恩问:

“你也去?”

“不去。”

“那你戴帽子干什么?”

“送客需要仪式感。”

“你只是从餐桌走到门口。”

“所以是小型仪式。”

艾维娅站起来。

胸口在起身时重重一跳。

咚。

她动作没停。

反而率先走到门边,替两人打开门。

清晨的风从外面吹进来。

带着伊斯塔维尔尚未散尽的烟尘气味。

“中午前回来。”

艾维娅说。

“回不来怎么办?”

雷恩问。

“我会把你们的午饭吃掉。”

米拉贝尔看了一眼她几乎没动的早餐。

视线停了停。

还没来得及说话,艾维娅已经笑着把她向门外推了一点。

“去吧。”

“再不走,计时器要提前饿了。”

雷恩站在台阶下。

“我有名字。”

“路上想起来再告诉我。”

房门砰地关上。

屋内安静下来。

艾维娅背靠着门。

脸上的笑还留着。

塞西莉亚与莱奥妮都在后面。

所以她只是抬手扶了扶帽檐。

“他们两个能处理好吗?”

莱奥妮问。

“不能。”

艾维娅回答得很快。

“那为什么让雷恩去?”

“就是因为处理不好。”

莱奥妮听得一头雾水。

塞西莉亚却轻轻笑了一声。

“你是故意的。”

“我只是合理利用运输员。”

“嗯。”

塞西莉亚把一杯新茶放到她手里。

“我相信一点。”

艾维娅接住。

“剩下的呢?”

“等他们回来再决定。”

……

第七结构院比雷恩上次来时更安静。

主楼东侧仍然封锁。

几处墙体被临时木架支撑着。

原本遍布各处的魔法节点全部熄灭。

走廊里只剩机械灯。

嗡……

灯芯偶尔闪烁一下。

照得墙面一明一暗。

米拉贝尔走在前面。

脚步越来越快。

雷恩一开始还能跟在旁边。

走过两个拐角后,已经变成落后半步。

“你认识路?”

米拉贝尔问。

“认识。”

“刚才差点转错。”

“我是在观察另一边。”

“那里是储物间。”

“所以我观察得很准确。”

米拉贝尔停下来。

回头看了他一眼。

“跟紧。”

说完便继续向前。

雷恩笑了一下。

“知道了。”

他们穿过一条铺满碎玻璃的长廊。

脚下不断响起细碎声音。

咔嚓。

沙沙。

几名结构院工作人员正在搬运损坏设备。

看见米拉贝尔时,有人停下。

“米拉贝尔老师?”

一名抱着金属板的年轻女孩从人群中跑出来。

头发乱糟糟扎在脑后。

袖口上全是墨水。

她跑到近前才忽然减速。

像不知道该不该继续靠近。

“听说你要走?”

“暂时调离。”

米拉贝尔回答。

“什么时候回来?”

“还不知道。”

女孩抱着金属板。

低头看了看。

“哦。”

声音一下低了。

米拉贝尔似乎想说点什么。

嘴唇动了一下。

没说出来。

最后只是伸手,把女孩歪到一边的工作牌扶正。

“网络重建不要再使用第五套临时节点。”

“我知道。”

“上次就是你接错了。”

“那次是因为颜色——”

“颜色不同。”

“灯坏了,看不清。”

“所以更应该确认编号。”

女孩原本还红着眼睛。

被她说了几句,表情逐渐变成不服气。

“我后来修好了。”

“花了六个小时。”

“至少修好了。”

米拉贝尔停顿。

“嗯。”

她把手收回来。

“做得不错。”

女孩怔了一下。

随后用力点头。

“你也要回来。”

这句话说得很突然。

米拉贝尔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我……”

雷恩站在旁边,没有插嘴。

米拉贝尔看着女孩。

过了几息,终于点头。

“好。”

没有加“尽量”。

也没有说“视情况”。

女孩这才抱着金属板跑回去。

跑出几步后又回头挥了挥手。

米拉贝尔也抬了一下手。

幅度很小。

人走远以后,她还站在原地。

雷恩问:

“她是你学生?”

“助手。”

“看起来很喜欢你。”

“她经常接错节点。”

“这和喜欢你不冲突。”

“会增加返工。”

“也不冲突。”

米拉贝尔皱了一下眉。

“你今天一直说没有关系的话。”

“可能是因为有关系的话不太好说。”

她转头看他。

雷恩自己先移开视线。

“走吧。”

……

米拉贝尔的工作室在主楼西侧。

门没有损坏。

里面却乱得厉害。

书架歪了一排。

桌上堆着没来得及收走的文件。

一只机械记录器卡在墙边,不断发出微弱响声。

咔。

咔。

咔。

米拉贝尔推门进去以后,整个人停了两秒。

随后立刻开始工作。

“蓝色封皮归档。”

“灰色送去三号室。”

“有红色标记的全部留下。”

雷恩站在门边。

“我做什么?”

“先别碰。”

“你带我来提东西。”

“还没整理完。”

“那我先帮你整理。”

“别。”

米拉贝尔说得太快。

雷恩已经伸向桌边一摞文件的手停在半空。

“这摞也不能碰?”

“不能。”

“那边呢?”

“也不能。”

“书架上的?”

“先放着。”

雷恩慢慢把手收回来。

“那我能碰什么?”

米拉贝尔正蹲在地上检查抽屉。

头也不抬。

“门。”

“让我走?”

她动作忽然停住。

抬起头。

“不是。”

“哦。”

“我只是说门可以碰。”

“明白。”

雷恩走到门边。

手放上门框。

“现在呢?”

米拉贝尔看着他一本正经站在那里的样子。

忍了一会儿。

还是没忍住。

“你故意的。”

“我很听话。”

“你平时不是这样。”

“偶尔也想表现一下。”

米拉贝尔低下头继续翻抽屉。

嘴角却轻轻动了动。

“别站在那里。”

“又不能碰东西。”

“可以坐。”

“坐哪里?”

她指了指工作桌旁的椅子。

雷恩走过去。

椅面上堆着四本厚记录册。

他抱起来,准备放到桌上。

“等等!”

米拉贝尔猛地站起。

膝盖撞到抽屉边缘。

咚!

她吸了一口凉气。

“嘶……”

雷恩赶紧把记录册放回去。

“撞到了?”

“没有。”

“声音很响。”

“是抽屉。”

“抽屉疼吗?”

米拉贝尔抿住嘴。

低头按了一下膝盖。

“有一点。”

雷恩蹲下来。

“我看看。”

“不用。”

“你刚才都撞出声了。”

“没有破。”

“又不是必须破了才能疼。”

他的手伸过来。

米拉贝尔下意识往后退了一点。

后腰撞上桌沿。

她立刻不动了。

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变得很近。

雷恩也意识到自己蹲在她面前的姿势有些奇怪。

手停在半空。

“我就是想看看有没有肿。”

“隔着裙子看不见。”

“那……”

他说到一半,耳根开始发热。

米拉贝尔盯着他。

“你准备让我掀起来?”

“不是!”

雷恩立刻站起。

后脑勺差点撞到桌角。

“我没这么想。”

“你说了‘那’。”

“后面还没说。”

“所以我在问后面是什么。”

“忘了。”

“你刚刚说的。”

“忘得比较快。”

米拉贝尔看着他窘迫的样子。

膝盖明明还疼,嘴角却慢慢翘了一下。

“你也会忘。”

“不要拿这种事记仇。”

“我没有记仇。”

“你在笑。”

“不是。”

“那是什么?”

米拉贝尔转过身。

“抽屉很好笑。”

雷恩低头看了一眼那只被撞歪的抽屉。

“你们结构院的人,审美都这么奇怪吗?”

“可能。”

米拉贝尔重新蹲下。

这次动作慢了些。

她从抽屉最里面取出一只木盒。

木盒不大。

边角已经磨白。

里面放着几枚旧发卡、一只坏掉的机械鸟,以及半张褪色照片。

雷恩没有靠近。

只站在旁边。

“这些也要带?”

米拉贝尔拿起机械鸟。

拇指轻轻拨了一下翅膀。

咔。

翅膀只动了半截便卡住。

“这是母亲做的。”

“她也研究机械?”

“不会。”

米拉贝尔说道。

“所以它从做完那天开始就没飞起来。”

雷恩笑了一声。

“那还挺像纪念品。”

“她说结构应该没问题。”

“实际呢?”

“问题很多。”

“你告诉她了吗?”

米拉贝尔安静片刻。

“没有。”

她把机械鸟重新放回盒子。

又合上盖子。

“这只带走。”

“嗯。”

“其他留下。”

雷恩看向那几枚旧发卡。

“为什么?”

“用不到。”

“照片呢?”

“已经记得内容。”

“所以不用带?”

“嗯。”

回答很快。

米拉贝尔却没有立即把木盒收起来。

手指还压在盒盖上。

雷恩看了一会儿。

“你是不是觉得,带太多东西走,就像不准备回来?”

米拉贝尔抬头。

“不是。”

“那为什么只拿一件?”

“行李有限。”

“你有六本空白记录册。”

“记录册会用完。”

“那三瓶墨水呢?”

“颜色不同。”

“还有三米测量杆。”

“它很重要。”

雷恩点点头。

“所以照片不如杆子重要。”

米拉贝尔皱眉。

“不能这样比较。”

“那就别比较。”

他把那半张照片拿起来。

放进木盒。

米拉贝尔伸手想取出来。

雷恩提前把盒子合上。

咔。

“你干什么?”

“帮你收拾。”

“我没说要带照片。”

“我想带。”

“那是我的照片。”

“所以放你箱子里。”

“你的逻辑和莱奥妮一样。”

“偶尔很有用。”

米拉贝尔伸手来抢。

雷恩把木盒举高。

她踮起脚。

没够到。

“给我。”

“先说什么时候回来。”

“我不知道。”

“那就带着。”

“这不是同一件事。”

“我知道。”

雷恩低头看着她。

“但你刚才答应那个女孩会回来。”

米拉贝尔动作停住。

她的手还抓着雷恩的袖口。

“我只是……”

“安慰她?”

“不是。”

“那就回来。”

“如果裂口后面还有其他东西呢?”

“回来以后再想。”

“如果我们——”

“米拉贝尔。”

雷恩打断她。

声音不重。

“别把所有可能都在这里想完。”

工作室里只剩机械记录器的轻响。

咔。

咔。

米拉贝尔抓着他袖子的手慢慢松开。

“这句话不是你的。”

“我知道。”

“艾维娅说过。”

“所以我借来用一下。”

“她会收利息。”

“那就让她记账。”

雷恩把木盒放进一旁的旅行箱。

“至少照片带着。”

米拉贝尔没有再取出来。

她走回桌边。

开始整理剩余文件。

动作比之前慢了一些。

红色标记。

蓝色封皮。

灰色卷宗。

一摞摞分开。

雷恩这次没有乱碰。

只在她指明以后,把文件装入不同木箱。

两个人配合得不算快。

但渐渐有了节奏。

“这摞。”

“灰色?”

“蓝色。”

“封皮明明是灰的。”

“侧面有蓝线。”

“你们不能把颜色做明显一点?”

“能。”

“为什么不做?”

“以前觉得这样好看。”

雷恩拿着文件看了半天。

“现在呢?”

“以前判断错误。”

他笑起来。

“难得。”

“什么?”

“你会承认。”

“我经常承认错误。”

“你昨天还说自己的测量杆有必要。”

“它确实有必要。”

“当我没说。”

米拉贝尔低头整理纸张。

过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你希望我走吗?”

雷恩正在搬木箱。

动作一顿。

“什么?”

“离开伊斯塔维尔。”

米拉贝尔没有看他。

她把一份文件从蓝色摞中抽出,又放到红色旁边。

觉得不对。

重新拿回来。

“你希望吗?”

“希望。”

雷恩回答。

比她预想得快。

米拉贝尔终于抬眼。

“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答应了。”

“这不是理由。”

“因为那道印记还在。”

“也不是。”

“因为裂口需要你。”

米拉贝尔的视线慢慢落下。

“这个是中央塔的理由。”

雷恩把手里的箱子放到地上。

咚。

“那你想听什么?”

“不知道。”

“你刚才问了。”

“问了不代表知道答案应该是什么。”

“那我怎么答?”

“所以我在等。”

雷恩站在原地。

明显有些为难。

他不像艾维娅。

不能随手编出一套听起来像真的怪话。

也不像塞西莉亚,总能找到让人舒服的表达。

他抓了抓头发。

最后索性走到米拉贝尔面前。

“因为你不在会很奇怪。”

米拉贝尔眨了一下眼。

“哪里奇怪?”

“我不知道。”

“……”

“你看。”

雷恩有点急。

“你又要我回答,又一直问。”

“因为没听懂。”

“我也没完全想明白。”

“那你可以想完再说。”

“你刚才还问。”

“可以现在想。”

“米拉贝尔。”

雷恩无奈地叫她。

米拉贝尔看了他一会儿。

忽然垂下眼睛。

“对不起。”

“也不用道歉。”

“那要怎么样?”

“让我说完。”

“好。”

她真的安静下来。

雷恩反而更紧张了。

屋里太静。

连外面搬运金属设备的声音都听得清楚。

哐。

有人在走廊里喊了一声。

很快又远去。

雷恩抿了抿嘴。

“你不在的时候,我会担心你又把自己关进什么没有门的地方。”

米拉贝尔手指轻轻一动。

“我会想,你是不是又准备把什么重要的东西删掉。”

“也会想,你身上那道印记是不是还亮着。”

“还有……”

他停住。

米拉贝尔没有催。

只是看着他。

“还有什么?”

声音很轻。

雷恩叹了口气。

“我已经习惯你在旁边纠正我了。”

“你大部分时候不听。”

“听了。”

“没有改。”

“听和改是两件事。”

米拉贝尔嘴角轻轻扬了一下。

雷恩继续说道:

“你留下当然有理由。”

“第七结构院需要你。”

“你的人也在这里。”

“可是……”

他看向她。

“我还是想让你跟我走。”

“不是因为你会拆术式。”

“也不是因为名单上缺一个人。”

“就是想。”

话说完以后,雷恩先移开了视线。

耳朵已经红得很明显。

“差不多就这些。”

米拉贝尔站在桌边。

很久没有动。

雷恩等了一会儿。

“你至少说句话。”

“我在记。”

“你又没拿笔。”

“不是所有东西都必须写下来。”

雷恩重新看向她。

米拉贝尔走近一步。

抬起自己的右手。

紫色印记安静地落在手背上。

“你的呢?”

雷恩也伸出手。

掌心向上。

对应的紫色纹路微微亮起。

米拉贝尔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嗡。

两道结构接触的一瞬,淡紫光线沿指缝缓慢交叠。

没有战斗时那么耀眼。

只是很温暖。

“还在。”

米拉贝尔低声说道。

“当然在。”

“你刚才说会确认。”

“嗯。”

“以后也会?”

“会。”

“如果我又忘了呢?”

雷恩握住她的手。

“那你再问。”

“问很多次?”

“很多次。”

“你不会烦?”

“会。”

米拉贝尔皱起眉。

雷恩立刻补了一句:

“烦也会答。”

她的眉头慢慢松开。

“这句话比‘不会烦’更可信。”

“我本来就不擅长说好听的。”

“刚才那些还可以。”

“哪些?”

米拉贝尔不回答。

手却没有抽走。

雷恩拇指无意识地碰了一下她的指节。

米拉贝尔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雷恩。”

“嗯?”

“先别动。”

他立刻停住。

“印记有问题?”

“没有。”

“那怎么了?”

米拉贝尔向前靠了一点。

额头轻轻碰到他肩侧。

雷恩整个人瞬间僵住。

“米、米拉贝尔?”

“我站累了。”

“旁边有椅子。”

“上面有文件。”

“可以搬开。”

“现在不想搬。”

这个理由并不好。

她却说得很认真。

雷恩站在那里。

手臂抬起又放下。

犹豫了半天,最后小心地环住她的后背。

动作很轻。

像怕碰坏什么。

米拉贝尔没有躲。

只是往前又靠了一点。

“你的手太高了。”

雷恩吓得立刻松开。

“碰到哪里了?”

“头发。”

“哦。”

“压住了。”

“对不起。”

他重新把手放低。

这一次落在她肩胛下方。

米拉贝尔调整了一下位置。

终于不动了。

工作室里依旧很乱。

一半文件没有整理。

木箱盖也还开着。

机械记录器仍然固执地发出声音。

咔。

咔。

没有什么适合拥抱的气氛。

他们却就这样站了一会儿。

“我不是因为印记才跟你走。”

米拉贝尔忽然说道。

“我知道。”

“也不是只因为艾维娅邀请我。”

“嗯。”

“我也想和你一起。”

雷恩喉结动了一下。

“好。”

“就这样?”

“那我还能说什么?”

米拉贝尔想了想。

“可以再抱紧一点。”

雷恩手臂慢慢收紧。

她把脸埋到他肩膀旁边。

耳朵很红。

“这样?”

“嗯。”

“会不会压到头发?”

“现在不会。”

“膝盖还疼吗?”

米拉贝尔安静两秒。

“你为什么这时候问这个?”

“突然想起来。”

“有一点。”

“回去让西娅看看。”

“不用。”

“那我看看?”

米拉贝尔从他怀里抬起头。

雷恩意识到自己说错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早上也这么说。”

“早上还没发生。”

“刚才。”

“刚才就是今天早上。”

两人对视片刻。

米拉贝尔先笑了。

笑声很轻。

雷恩也跟着笑起来。

“别告诉艾维娅。”

“为什么?”

“她会笑我。”

“她已经在笑了。”

“她又不在。”

“她会知道。”

雷恩想起艾维娅早上那副明显在安排什么的样子。

“也是。”

……

中午十一点四十七分。

米拉贝尔终于完成工作交接。

负责接收文件的年轻女孩抱着最上方那一摞,身体被挡得只露出半张脸。

“这些全都要看?”

“嗯。”

“今天?”

“不是。”

女孩松了口气。

“明天以前。”

“……”

米拉贝尔将最后一份目录递过去。

“有问题可以通过中央塔找我。”

“如果联系不上呢?”

“问旁边的人。”

“旁边的人也不知道呢?”

米拉贝尔停了一下。

“那就先吃饭。”

女孩明显愣住。

雷恩站在后面,忍不住笑了一声。

米拉贝尔回头瞪他。

“笑什么?”

“没什么。”

女孩抱着文件离开。

走到门口时,又突然回头。

“老师。”

“嗯?”

“你真的会回来吧?”

米拉贝尔看向已经空了一半的工作室。

歪斜的书架。

被交出去的文件。

还有那只已经放进旅行箱的旧机械鸟。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太久。

“会。”

“等这里修好以后。”

“我回来检查你有没有再接错节点。”

女孩用力点头。

“我不会了。”

米拉贝尔说道:

“最好是。”

雷恩提起两个装满文件的木箱。

刚走一步,身体往下一沉。

“这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米拉贝尔拎起自己的小旅行箱。

“不是很多。”

“你们对重量的判断是不是都有问题?”

“艾维娅也这么说过。”

“她是把你的箱子扔给我以后说的。”

“所以结论一致。”

雷恩抱着箱子走出工作室。

“快点。”

“我饿了。”

米拉贝尔跟在他身后。

走出几步,忽然伸手。

抓住他外套后面的一小段布料。

雷恩回头。

“怎么了?”

“没什么。”

“那你抓我干什么?”

米拉贝尔看了一眼身后的工作室。

门已经关上。

钥匙也交了出去。

走廊上的机械灯轻轻闪烁。

嗡。

她把手从雷恩衣角向下移了一点。

最后握住他空着的那只手。

“走吧。”

雷恩愣了愣。

随后收紧手指。

两人继续向前。

走出一段以后,米拉贝尔忽然说道:

“太紧了。”

雷恩立刻松开一些。

“这样?”

“再松一点。”

“会掉。”

“手不会掉。”

“我说你会松开。”

米拉贝尔脚步停了一瞬。

随后把他的手重新握紧。

“松一点。”

“不是松开。”

“哦。”

雷恩笑起来。

“明白了。”

米拉贝尔看着前方。

耳尖又红了一点。

“不要笑。”

“我没笑。”

“声音里有。”

“那是高兴。”

“区别?”

“高兴没有针对性。”

米拉贝尔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骗人。”

“嗯。”

雷恩承认得很快。

“这次有一点。”

……

临时住处里,艾维娅已经把自己关进房间两个小时。

桌面铺着试作二型的材料清单。

第一版只需要四类基础药液。

二型增加到了七类。

循环刺激剂剂量上调。

止吐成分上调。

感知抑制层增加。

生命维持节点从单层改成三层交替。

预计稳定时间从四小时延长到六小时。

如果身体适应得更快……

可能只有五小时。

艾维娅在旁边补了一行:

【批量制作,八支。】

笔尖停住。

她想了想。

把“八”划掉。

改成:

【十二支。】

沙沙。

墨迹稍微有些歪。

她的手一直在抖。

不是很明显。

至少戴上双层手套以后看不出来。

艾维娅又检查了一遍材料数量。

“十二支。”

她低声念了一次。

“出门在外,总要准备充足。”

话说得很合理。

房间里没人反驳。

门外忽然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咔哒。

随后是雷恩的抱怨。

“先开门,我手要断了!”

米拉贝尔说道:

“箱子可以放下。”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你没问。”

“这种事需要问吗?”

艾维娅抬起头。

隔着门板听了几息。

又听见木箱落地的闷响。

咚!

雷恩长长松了一口气。

米拉贝尔似乎笑了。

声音很轻。

艾维娅把材料清单折好。

收进抽屉。

随后抬手整理帽檐。

脸上的幻象仍然稳定。

她打开房门。

“回来了?”

雷恩正弯腰揉手臂。

“差点没回来。”

“看来运输员的工作能力需要重新评估。”

“你先看看这箱子多重!”

艾维娅看向米拉贝尔。

米拉贝尔手里提着那只小旅行箱。

另一只手还握着雷恩的手。

两个人似乎都忘了松开。

艾维娅目光落在那里。

停了一下。

嘴角缓缓扬起。

雷恩顺着她的视线低头。

这才反应过来。

“不是……”

米拉贝尔没有松。

反而先问艾维娅:

“午饭还在吗?”

“在。”

艾维娅靠在门框上。

“不过运输员回来太晚,已经开始计算滞纳金了。”

雷恩说道:

“又是什么滞纳金?”

“晚饭也归你搬。”

“这算哪门子的惩罚?”

“具体条款以后补。”

米拉贝尔认真地点头。

“可以。”

雷恩转头看她。

“你站哪边?”

米拉贝尔握着他的手。

想了一下。

“这边。”

说完还轻轻晃了一下两人相连的手。

雷恩一下没了声音。

艾维娅看着他迅速变红的耳朵。

终于没忍住笑出声。

“不错。”

她说。

“出去一趟,运输员还学会把人完整带回来了。”

雷恩瞪她。

“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还没说我想的是什么。”

“你脸上已经写了。”

“帽檐挡着。”

“笑声没挡住!”

客厅里很快重新热闹起来。

塞西莉亚从厨房探出头。

莱奥妮也放下手里的剑。

米拉贝尔仍然没有松开雷恩。

而艾维娅站在房门前,笑得比任何人都自然。

只有藏在袖口下的手指,悄悄掐进掌心。

心脏正在一阵阵发紧。

材料傍晚才会送到。

离试作二型完成,至少还有几个小时。

可艾维娅看着面前的两个人。

看着米拉贝尔终于主动握住雷恩的手。

胸口那阵令人烦躁的空荡,似乎短暂轻了一点。

不是药效。

也没有那种过度明亮的幸福感。

只是很普通地觉得——

这趟安排没有白费。

“好了。”

艾维娅拍了拍门框。

啪、啪。

“先吃饭。”

“再晚一点,米拉贝尔的计时器要开始报警了。”

雷恩问:

“谁是计时器?”

艾维娅已经转身下楼。

“饿了就知道了。”

雷恩愣了半拍。

随后立刻追上去。

“你是不是从早上开始就没想起我的名字?”

“现在想起来了。”

“叫什么?”

“运输员。”

“艾维娅!”

米拉贝尔被他牵着向前走。

脚步踉跄了一下。

却没有松手。

她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嘴角悄悄弯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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