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拉贝尔说要等艾维娅睡着。
结果先睡着的人是她自己。
最开始还只是肩膀偶尔往下一沉。
过一会儿又自己惊醒。
再坐直。
然后继续盯着艾维娅。
像是只要多看两眼，就能够确定她今晚不会继续从什么奇怪地方消失。
艾维娅靠在她肩上。
闭着眼。
没睡。
药效正处在最旺盛的时候。
心脏每一下都跳得有力。
呼吸轻松。
身体暖得甚至有些发热。
意识更是清醒得过分。
窗外风吹过屋檐。
呜——
远处不知道哪里的机械管道偶尔传来一声轻响。
当。
平时根本不会注意的小动静，今晚都清楚得有些新鲜。
艾维娅甚至能感觉到米拉贝尔每一次呼吸时，肩膀会轻轻抬起一点。
一下。
又一下。
越来越慢。
终于。
米拉贝尔的脑袋往旁边歪了一下。
差点撞到她帽檐。
艾维娅睁开眼。
侧过脸看她。
“安全负责人？”
没反应。
“米拉贝尔？”
依旧没反应。
艾维娅伸出一根手指。
在她眼前晃了晃。
“下班了？”
米拉贝尔眼睛闭着。
睫毛一动不动。
确实睡着了。
艾维娅忍不住笑了一下。
“说好等我的。”
“工作态度有待提高。”
声音放得很轻。
当然不会真把人叫醒。
艾维娅从她肩上坐直。
动作没有受到任何阻碍。
那一瞬间，她甚至有些不习惯。
以前每次起身都要先等一等。
确认心脏愿不愿意配合。
确认右腿能不能承重。
确认腰侧不会因为姿势变化重新裂开。
现在不需要。
想起来，就起来。
真方便。
艾维娅活动了一下肩膀。
又回头看向米拉贝尔。
她还保持着坐姿。
脑袋一点点往前垂。
眼看着就要栽下来。
“喂。”
艾维娅赶紧伸手托住她额头。
米拉贝尔含糊地“嗯……”了一声。
没有醒。
反而顺势往她掌心压了一点。
艾维娅动作停住。
嘴角又开始往上翘。
不知道为什么。
就是觉得特别好玩。
她用另一只手轻轻戳了一下米拉贝尔脸颊。
软的。
再戳一下。
还是软的。
第三下还没落下去——
米拉贝尔闭着眼，一把抓住她的手指。
“别动……”
声音困得发黏。
艾维娅安静了一秒。
“你醒了？”
“不……”
“那你抓得挺准。”
米拉贝尔没回答。
抓住她手指的力气也慢慢松开。
又睡了。
艾维娅起身。
一只手扶住米拉贝尔肩膀，另一只手穿过膝弯。
稍稍用力。
便把人从床边抱了起来。
太轻了。
或者说现在的自己感觉什么都轻。
米拉贝尔被抱起来时皱了一下眉。
头自然靠向艾维娅胸前。
嘴里像是说了什么。
艾维娅低下头。
“什么？”
“……别走。”
只有两个字。
轻得差点听不清。
艾维娅脚步停了一下。
药效带来的兴奋还在胸口不停往上冒。
偏偏这两个字落下来以后，那股躁动像被什么轻轻压住了一点。
没有消失。
只是安静了一瞬。
“知道了。”
她回答。
米拉贝尔没醒。
大概根本不知道自己说过。
艾维娅把她放到床上。
拉过被子。
正准备起身。
衣袖忽然一紧。
米拉贝尔睡梦中抓住了她。
只抓住一小块白色袖口。
可抓得很紧。
艾维娅低头看了看。
“……”
她试着抽了一下。
没抽出来。
“这么不信任我？”
还是没人回答。
艾维娅本来可以直接把袖口从她手里掰开。
也可以制造一截假的布料。
甚至连米拉贝尔自己都不会发现。
可她最后什么都没做。
只在床边坐下来。
托着下巴。
盯着米拉贝尔看。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药效下的时间好像特别容易过去。
一会儿觉得窗帘的影子很好看。
一会儿又觉得米拉贝尔乱掉的头发挺有意思。
过了一阵，她甚至伸手帮她把一缕贴在嘴角的头发拨开。
“以前怎么没发现你睡觉这么不老实。”
说完。
艾维娅自己愣了一下。
仔细想想。
她以前也没见过米拉贝尔睡觉。
“好像很合理。”
她点头。
然后继续坐着。
……
早上六点多。
厨房里传出第一声响动。
铛！
雷恩在沙发上猛地睁眼。
坐起来。
头发乱得像刚经历过一次爆炸。
“什么东西？”
没人回答。
他坐着听了几秒。
厨房方向又传来：
滋啦——
还有很明显的油香。
雷恩低头看了看自己。
又看了看尚且完整的沙发。
确认不是沙发着火以后，他踩上鞋往厨房走。
走到门口。
脚步停住。
艾维娅站在灶台前。
袖子挽起一点。
正在煎蛋。
锅里三个蛋挤在一起。
边缘微微焦黄。
旁边还有切好的面包和一锅刚热起来的牛奶。
雷恩扶着门框。
看了半天。
“……你在干什么？”
艾维娅没有回头。
“举行某种古老仪式。”
“什么仪式？”
“早餐。”
“我知道这是早餐！”
雷恩揉了揉眼睛。
“我是问你为什么在做？”
艾维娅拿木铲把鸡蛋翻了一面。
啪。
其中一个翻得很成功。
第二个叠到了第一个上面。
第三个直接破了。
蛋黄缓慢流出来。
“……”
艾维娅看了它两秒。
“发生了一点小意外。”
雷恩已经走过来。
“给我。”
“不行。”
“你会把厨房烧了。”
“目前只有鸡蛋牺牲。”
“所以给我。”
雷恩从她手里抽走木铲。
低头开始抢救那颗已经彻底散掉的蛋。
艾维娅很自然地往旁边一让。
顺手拿起一块刚烤热的面包。
咬了一口。
雷恩余光看见。
手上动作慢了一下。
“你今天又能吃了？”
“什么叫又？”
“昨天晚上你就没吃多少。”
“那是昨天。”
“胃口每天刷新？”
艾维娅靠着料理台。
又咬了一口。
“听起来比你的沙发可靠。”
“别提沙发。”
“它昨晚怎么样？”
“至少没塌。”
“遗憾。”
雷恩回头瞪她。
艾维娅嘴里还嚼着面包。
笑得一点没有悔改的意思。
他盯了一会儿。
眉头慢慢皱起来。
“你昨晚是不是又没睡？”
“睡了。”
“多久？”
艾维娅想了一下。
严格来说……
一秒都没有。
“质量很好。”
“我问的是多久。”
“你最近怎么总问不利于团队团结的问题？”
“艾维娅。”
雷恩把火调小。
转过身看她。
“你眼睛亮得吓人。”
“夸人可以直接一点。”
“我没夸。”
“那重新说。”
雷恩被她堵得停了一下。
刚准备继续——
楼梯上传来脚步。
啪嗒。
啪嗒。
塞西莉亚穿着浅色睡裙，外面披着一件薄外衣走下来。
长发还没完全整理。
看见厨房里的两人，她明显有些意外。
“这么早？”
“我被她吵醒的。”
雷恩指着艾维娅。
“准确地说，是鸡蛋。”
艾维娅说道。
塞西莉亚看了眼锅。
又看了眼艾维娅手里的面包。
她没有立即问吃饭的事。
只是笑了笑。
“那我帮忙。”
“西娅，你负责牛奶。”
雷恩说道。
“艾维娅禁止碰锅。”
“临时剥夺厨师资格？”
“是。”
“理由？”
“证据还在里面。”
雷恩指向那个已经彻底与另外两个鸡蛋融为一体的失败品。
艾维娅探头看了一眼。
“挺团结。”
“这叫粘锅。”
“观点不同。”
塞西莉亚没忍住笑。
正准备去拿杯子。
楼梯上又传来一阵更重的脚步。
咚。
咚。
莱奥妮边走边扎头发。
“什么味道？”
雷恩说道：
“早餐。”
“谁做的？”
“目前很难确定。”
艾维娅立即举手。
“主要负责人在这里。”
雷恩拍开她的手。
“事故负责人。”
莱奥妮已经走到锅前。
用叉子戳了一块破掉的煎蛋。
直接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
“能吃。”
雷恩看她。
“你的标准到底多低？”
“熟了。”
“就这样？”
“盐够。”
艾维娅抬起下巴。
“看吧。”
“有专业人士认可。”
“她昨天还觉得酸菜不酸！”
“至少说明适应范围广。”
三个人很快吵到一起。
塞西莉亚站在旁边倒牛奶。
一边笑。
一边时不时提醒火还开着。
就在这时候——
楼梯上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米拉贝尔出现了。
头发明显是刚刚用手理过。
但没理好。
左边压着一小块。
右边还有一缕翘起来。
身上依然披着昨晚那件灰紫色外套。
雷恩最先看见她。
“你怎么穿成这样？”
米拉贝尔停在最后一级台阶。
然后看见厨房里的艾维娅。
艾维娅也看见她。
两个人对视。
米拉贝尔明显想起昨晚的事情。
脚步一下慢了。
雷恩顺着她的视线。
又看看艾维娅。
“你们两个怎么了？”
“没怎么。”
米拉贝尔回答得很快。
艾维娅则直接拿起盘子。
“来得正好。”
“你的早餐。”
米拉贝尔接住。
盘子里是那颗最完整的煎蛋。
还有两块面包。
她低头看了看。
“你做的？”
“嗯。”
雷恩在旁边纠正：
“鸡蛋我救回来的。”
艾维娅看向他。
“别人送礼的时候拆包装不好。”
“谁包装了？”
“你现在。”
米拉贝尔端着盘子。
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谢谢。”
艾维娅抬手。
“还有。”
她很自然地伸过去。
把米拉贝尔头顶那缕翘起来的头发压下去。
没压住。
松手以后。
啪。
又翘回来了。
艾维娅看了一眼。
再压。
松开。
啪。
还是起来。
米拉贝尔皱眉。
“怎么了？”
“它不愿意。”
“什么？”
“头发。”
雷恩这才发现那一缕。
“你昨晚没回房间睡？”
米拉贝尔端盘子的手停了一下。
厨房里突然安静了那么一点。
塞西莉亚抬眼。
莱奥妮正在吃东西，也看过来。
艾维娅完全没有要帮她解围的意思。
反而靠在旁边看热闹。
米拉贝尔沉默两秒。
“睡了。”
雷恩问：
“哪里？”
“……”
米拉贝尔看向艾维娅。
艾维娅终于笑着开口：
“我的房间。”
雷恩手里的木铲停在半空。
莱奥妮嚼东西的动作也停了。
塞西莉亚倒牛奶的动作稍慢了一点。
咕噜……
杯子差点满出来。
“昨晚？”
雷恩问。
“嗯。”
“为什么？”
艾维娅歪了歪头。
“女孩子之间的秘密。”
“你以前根本不会说这种话。”
“说明我成长了。”
雷恩看向米拉贝尔。
米拉贝尔耳朵已经开始红。
“她半夜不睡。”
她突然说道。
艾维娅眉梢一挑。
雷恩立刻转回来。
“你看！”
“我就知道！”
“你昨晚到底干什么了？”
艾维娅拿起桌边一杯牛奶。
喝了一口。
“研究。”
“几点？”
“昨晚。”
“我是问时间。”
“晚上。”
“艾维娅！”
厨房里一下重新热闹。
米拉贝尔端着早餐走到桌边。
坐下。
低头吃了一口面包。
没再继续告状。
只是偷偷抬眼。
艾维娅还在和雷恩纠缠。
脸上一直带着笑。
确实比平常更亮。
更有精神。
也更……
收不住。
米拉贝尔咬着面包。
看了一会儿。
最后什么也没说。
……
八点十二分。
药效开始退。
不是突然。
最先出现的只是手指发凉。
艾维娅正在玄关穿短靴。
系到一半。
指尖忽然没那么灵活。
绳结拉了两次。
都没有拉紧。
“啧。”
她低声咂了一下舌。
再试一次。
还是不对。
楼下客厅里，雷恩正把地图塞进行李。
莱奥妮在旁边检查武器。
塞西莉亚重新整理药箱。
米拉贝尔则坐在餐桌边，写中央塔要求的随行清单。
没人注意玄关角落。
艾维娅看了眼机械钟。
比模拟时间还早。
身体已经提前开始索取下一轮维持。
“越来越没耐心了。”
她小声说道。
也不知道在说身体。
还是别的什么。
胸口暂时还没疼。
可那股药物带来的欣快正在慢慢退去。
最明显的变化甚至不是身体。
而是屋里突然没刚才那么有意思了。
雷恩塞不进去的地图。
莱奥妮把剑带绑错位置。
塞西莉亚弯腰整理药瓶时垂下来的长发。
米拉贝尔握着笔时轻轻动一下的手指。
这些东西明明都还在。
颜色却像被抽走了一点。
艾维娅盯着自己的鞋带。
忽然觉得很烦。
很轻。
一闪而过。
她伸手探进外衣内侧。
摸到缓冲药盒。
指腹隔着手套碰到玻璃。
仅仅如此。
心情便莫名好了那么一点。
“……”
艾维娅停了两秒。
随后把药盒重新按回去。
不是这里。
不能在门口。
“艾维娅。”
米拉贝尔忽然叫她。
艾维娅抬头。
“嗯？”
“你的鞋。”
她低头。
自己刚才没系好的鞋带已经松开一半。
米拉贝尔走过来。
蹲下。
“别动。”
艾维娅看着她。
“我自己来。”
“你刚才弄了三次。”
“第四次可能成功。”
“没有必要验证。”
米拉贝尔把鞋带拉紧。
手指穿过绳扣。
一下。
两下。
系好。
艾维娅低头看着她头顶。
那缕早上一直翘起来的头发现在终于被压住了。
“米拉贝尔。”
“嗯？”
“你是不是越来越喜欢管我了？”
米拉贝尔动作一顿。
蹲在那里没有立刻抬头。
“你越来越需要管。”
“听起来责任在我。”
“本来就在你。”
她站起来。
艾维娅还在笑。
可笑意已经不如早餐时那么自然。
米拉贝尔盯了一会儿。
“你困了？”
“没有。”
“那怎么了？”
“鞋穿好了，突然失去一个人生目标。”
米拉贝尔皱眉。
“这个不好笑。”
“我也觉得。”
艾维娅自己先承认了。
“状态下降。”
她抬手拍了拍米拉贝尔肩膀。
“下次改进。”
说完便从她身边走过去。
很自然。
没有停。
米拉贝尔却回头看了她一眼。
不知道为什么。
刚才那一瞬间，她觉得艾维娅的笑像是忽然暗了一点。
可再看时。
已经恢复正常。
……
咚咚咚！
大门被人用力敲响。
不是之前记录员那种礼貌的三声。
这一次很急。
雷恩立刻从行李旁站起来。
莱奥妮已经先一步走到门边。
手掌落上留锋剑柄。
“谁？”
“中央塔急件！”
门打开。
外面站着一名年轻传令员。
脸上全是汗。
胸前的金色识别牌还在晃。
他显然是一路跑来的。
“第一调查队有消息。”
屋里几个人同时安静下来。
雷恩快步过去。
“已经到裂口了？”
“还没有。”
传令员喘了两口气。
“他们昨晚抵达北方第三机械中继站。”
“距离目标区域还有两百七十公里。”
“凌晨一点左右，在中继站北侧发现异常。”
他说着，从皮袋里抽出一张卷起来的机械拓片。
哗啦。
展开在桌上。
那不是魔法影像。
是一张由机械照相设备留下的黑白底片复制件。
画面里是一片荒芜山地。
几棵矮树。
碎石。
还有一条正在穿过山谷的道路。
乍看之下没什么问题。
可在画面正中央……
缺了一块。
不是黑。
也不是白。
那一部分干脆没有成像。
一个近似人形、却比正常人高得多的空洞站在道路旁边。
从头到脚。
什么都没留下。
就像有人拿剪刀，从照片中把某个东西完整剪走了。
莱奥妮俯下身。
“这是人？”
“没人看见。”
传令员说道。
“拍摄时，道路上没有任何东西。”
“调查队进入中继站后重新检查底片，才发现这个。”
塞西莉亚问：
“后来呢？”
“第二次拍摄……”
传令员从皮袋里又拿出一张。
啪。
放在旁边。
同一条道路。
同一个位置。
空洞消失了。
可更远处的山坡上，多出了第二块缺失。
这一次只有半个身体那么大。
雷恩皱眉。
“移动了？”
“无法确定。”
“第三张呢？”
传令员没有马上回答。
而是拿出最后一张底片。
展开。
房间里安静了。
第三张拍的是机械中继站内部。
几名调查队员站在大厅里。
有人正在检查设备。
有人搬动箱子。
角落里。
一张空椅子旁边。
出现了一只手。
准确来说。
是一个**手形的空白**。
五根手指。
手掌。
一直延伸到手腕。
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把手搭在椅背上。
雷恩盯着那里。
“拍照的时候也没人看见？”
“没有。”
“之后有人受伤吗？”
“暂时没有。”
“那东西现在还在？”
“我们不知道。”
传令员咽了口唾沫。
“第一调查队已经停止夜间移动。”
“中央塔命令他们原地等待。”
米拉贝尔拿起底片。
没有马上开始分析。
只是把三张依次摆开。
第一张完整人形。
第二张远处局部。
第三张只剩一只手。
“它在靠近。”
雷恩说道。
米拉贝尔看了一会儿。
“也可能不是同一个。”
莱奥妮已经把剑带重新扣紧。
“去看看就知道了。”
雷恩转头。
“你能不能别每次遇到未知东西都这么期待？”
“总比在这里猜有用。”
“它连拍照才看得到。”
“那就带相机。”
“然后你准备看着照片打？”
莱奥妮想了一下。
“可以试。”
艾维娅站在桌边。
没有参与前面的争论。
她低头看着那三张底片。
欣快正在继续消退。
胸口已经出现很浅的发紧。
可真正让她注意的，不是身体。
是那个空洞。
不是弥斯提拉。
至少不像。
弥斯提拉依赖认知与观察。
它会利用世界已有的信息，给自己生成能够被理解的形态。
眼前这个东西反过来。
机械设备记录到了一个本应存在，却无法被成像的部分。
像有什么东西……
并不被这个世界承认。
或者说。
世界不知道该怎么记录它。
艾维娅忽然问：
“第一张是什么时间？”
传令员立即看标记。
“凌晨一点零七。”
“第二张？”
“一点十九。”
“第三张，一点四十六。”
“不是固定间隔。”
米拉贝尔说道。
艾维娅点头。
“嗯。”
“还有其他照片吗？”
“有。”
“为什么只送这三张？”
“只有这三张出现异常。”
艾维娅看向第一张。
“拍摄方向？”
“第一张朝北。”
“第二张西北。”
“第三张是室内。”
艾维娅伸手。
把第一张照片转了一点。
又拿起第二张。
沿照片边缘比对。
雷恩看着她。
“你发现什么了？”
“暂时没有。”
“你刚才表情不是这么说的。”
“我有表情？”
“有。”
“幻觉。”
雷恩刚要说话。
艾维娅已经把照片推给米拉贝尔。
“把三张拍摄位置画出来。”
米拉贝尔没有问为什么。
立刻抽出一张地图。
沙沙。
三个位置被标在上面。
第一处。
道路。
第二处。
山坡。
第三处。
中继站。
如果将三点连接……
并不是直线。
甚至没有明显规律。
米拉贝尔皱着眉。
“看不出路径。”
艾维娅问：
“裂口位置呢？”
米拉贝尔笔尖移动。
在地图更北方点下一处。
嗒。
艾维娅盯着四个位置。
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药效。
是看懂东西以后很自然的反应。
“它不是从裂口往他们那里走。”
雷恩问：
“什么意思？”
艾维娅拿起笔。
在第一处异常与裂口之间画线。
然后第二处。
第三处。
三条线分别延伸。
最后……
并不交汇于裂口。
而是交汇在裂口西侧几十公里外的一片山地。
米拉贝尔一下抬头。
“拍摄方向。”
“嗯。”
艾维娅用笔轻轻敲了敲地图。
嗒、嗒。
“他们拍到的不是那个东西站在哪里。”
“而是镜头朝向的某个位置，被它挡住了。”
雷恩愣了一下。
随后猛地看向照片。
“所以第一张那个‘人形’……”
“可能根本不在道路旁。”
“第二张也不在山坡。”
塞西莉亚反应过来。
“它一直在同一个方向？”
“至少目前看起来是。”
米拉贝尔立即重新计算三个相机的角度。
这一次快得多。
几条辅助线画下。
最后交汇范围被缩到一块很小的区域。
距离原本世界裂口坐标——
大约四十三公里。
传令员脸色变了。
“那里没有任何登记异常。”
艾维娅把笔放下。
“现在有了。”
雷恩盯着地图。
“所以第一调查队其实还没靠近裂口，就已经被另一个东西盯上了？”
“谁说它在盯？”
艾维娅反问。
雷恩一顿。
“那只手都进屋了。”
“也可能只是刚好。”
“你信？”
“不信。”
“那你还说？”
艾维娅笑着摊手。
“保持调查人员的客观精神。”
雷恩一脸“我就知道”。
传令员已经迅速收起地图复制件。
“这项判断需要立刻送回中央塔。”
米拉贝尔说道：
“我一起去。”
雷恩也起身。
“我也去。”
莱奥妮已经背好剑。
“都去。”
塞西莉亚回头看了一眼尚未整理完的药箱。
“等我一下。”
所有人开始行动。
艾维娅却没有立刻跟。
胸口那阵发紧已经越来越明显。
指尖也彻底凉了下来。
药效马上就要结束。
她看了眼门外。
又看向楼梯。
“艾维娅？”
雷恩已经走到门口。
“你不来？”
“来。”
她回答得很快。
语气也很轻松。
“我只是忽然想起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什么？”
“厕所。”
雷恩：“……”
莱奥妮已经推门出去了。
“那你快点。”
“这种事情不要催。”
“我们在外面等。”
艾维娅摆摆手。
“别。”
“为什么？”
“压力太大，影响发挥。”
雷恩嘴角抽了一下。
“行。”
“我们先到街口。”
塞西莉亚忍着笑。
“不要急。”
米拉贝尔却没有动。
艾维娅看她。
“你呢？”
“我也等。”
“西娅已经说不要急了。”
“我没催。”
“站在这里就是一种无声催促。”
米拉贝尔盯着她。
片刻后。
抬手把一张折好的纸塞进艾维娅口袋。
“路线。”
“我知道中央塔在哪。”
“今天东侧道路封锁。”
“好。”
“街口见。”
她终于转身。
走了两步。
又回头。
艾维娅立刻抬手挥了挥。
笑得精神极了。
“放心。”
米拉贝尔这才离开。
大门关闭。
砰。
屋里只剩艾维娅一个。
脸上的笑还保持了一秒。
两秒。
随后一点点落下。
“……呼。”
她扶住桌沿。
胸口已经开始疼了。
不是最严重的一次。
但足以让呼吸变浅。
冷汗从后颈迅速渗出来。
艾维娅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轻轻抖着。
她没有去厕所。
而是直接上楼。
脚步一开始还正常。
走过第六级台阶时，心脏骤然狠狠一缩。
咚！
艾维娅停住。
一只手扶住栏杆。
另一只手按在胸口。
“好。”
她喘了一口很浅的气。
“你赢。”
等了十几秒。
再继续。
房门关上。
咔。
药盒被取出来。
金属扣一弹。
啪。
玻璃管整齐排列在里面。
艾维娅几乎是在看见它们的一瞬间，心情便先一步松了下来。
她自己也意识到了。
“……”
安静两秒。
随后笑了一声。
“心理治疗。”
没人能听见。
她抽出一支。
针筒。
消毒棉。
动作已经比前几次熟练很多。
甚至不再需要完整坐下。
衣领拉开。
针尖刺入。
嗤。
药液缓缓推进。
艾维娅闭上眼。
开始等待。
一秒。
两秒。
三秒。
咚！
熟悉的重跳从胸腔里炸开。
她后背靠上墙。
嘴角几乎同时扬起。
“啊……”
热意迅速扩散。
疼痛退远。
指尖回暖。
呼吸重新打开。
连刚才灰下去的房间都像一下明亮起来。
第二型。
又一次。
可是这一次的欣快比上一支来得更快。
更直接。
心脏强而有力地撞击胸腔。
咚。
咚。
咚。
每一下都舒服得让人想笑。
艾维娅真的笑了。
先是很轻。
然后越来越压不住。
“哈……”
她抬手捂了一下脸。
“这东西……”
“是不是越来越好用了？”
明明知道不是。
可这句话说出来以后。
她心情更好了。
艾维娅抬头看向镜子不存在的位置。
只看见一面普通墙壁。
她忽然想起米拉贝尔刚才说：
“你一直笑。”
“毫无道理。”
确实。
现在就没有任何道理。
可谁规定高兴一定得有？
艾维娅重新扣好衣服。
戴上帽子。
走到门口时，又退回来。
从药盒里多取一支。
放进另一个更容易摸到的内袋。
“备用。”
她对自己解释。
停了一下。
又拿一支。
“备用的备用。”
药盒合上。
啪。
艾维娅看着自己。
忽然觉得这理由有点好笑。
“非常谨慎。”
她评价。
随后推门下楼。
刚才需要停两次的楼梯。
现在几步便走完。
她甚至在最后三级直接跳了下去。
嗒！
白色短靴稳稳落地。
艾维娅站直。
回头看了一眼。
“效率提升。”
心情很好。
好得过头。
她知道。
但今天还有重要的事。
所以没关系。
……
中央塔会议室里挤满了人。
第一调查队传回的三张底片被放大以后，悬挂在正前方的机械架上。
黑色四角徽章老人站在地图旁。
雷恩几人已经到场。
看见艾维娅推门进来。
雷恩第一反应就是：
“你怎么这么快？”
艾维娅把门关上。
“你希望我慢一点？”
“刚才还——”
雷恩话说到一半。
忽然感觉哪里不对。
刚才离开时，她似乎还有点没精神。
现在……
眼睛亮得吓人。
步子也轻快。
艾维娅直接走到他旁边。
拍了一下他肩膀。
“别盯。”
“收费。”
“你到底什么东西都能收费是不是？”
“目前经营状况良好。”
雷恩皱着眉。
正想继续问。
黑色徽章老人已经敲了敲桌面。
笃、笃。
“开始。”
会议室安静下来。
米拉贝尔把刚才重新计算的方向数据递过去。
老人看完。
久久没有说话。
“所以。”
“我们一直找错位置了？”
一名空间研究员问。
米拉贝尔摇头。
“原裂口位置没有错。”
“只是第一调查队遭遇的异常，很可能来自另一个坐标。”
“距离原裂口四十三至四十七公里。”
“范围误差还需要现场确定。”
老人看向艾维娅。
“你的判断？”
艾维娅坐在椅子上。
一只手撑着脸。
“先去看。”
“仅此而已？”
“你想让我在这里把没见过的东西分析完？”
老人没有说话。
艾维娅笑着补了一句：
“可以。”
“但正确率可能比较有想象力。”
旁边几名研究员表情有些复杂。
雷恩低头咳了一声。
像在忍笑。
老人却已经习惯她这种说法。
“中央塔也是这个意见。”
他转过身。
在地图上重重划下一条线。
“第一调查队暂停前往原裂口。”
“今天上午会转向这个新区域。”
“第二支援队提前出发。”
莱奥妮立刻抬头。
“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
“这么快？”
塞西莉亚有些意外。
“原计划不是明天？”
“情况变了。”
老人说道。
“第一队没有携带足够高阶战力。”
“如果底片中的异常与弥斯提拉同源，继续让他们单独前进风险太大。”
雷恩问：
“我们五个都去？”
老人看了艾维娅一眼。
“包括她。”
终于。
艾维娅笑了。
“中央塔最近越来越懂事了。”
老人额角似乎跳了一下。
“这是命令。”
“听起来更感人了。”
雷恩在桌下踢了她一下。
艾维娅侧过脸。
“干什么？”
“你今天话真的很多。”
“羡慕？”
“担心。”
这两个字出来以后。
艾维娅脸上的笑停了很短一瞬。
真的只有一瞬。
然后她伸手拍了拍雷恩肩膀。
“放心。”
“我今天状态特别好。”
雷恩反而更皱眉。
“就是因为太好了。”
“你要求真高。”
“前几天嫌我状态差，现在嫌我状态好。”
“我什么时候嫌你状态差？”
“那你现在开始补上。”
雷恩被她绕得头疼。
“不是这个意思。”
艾维娅已经转回去继续听会议。
米拉贝尔坐在另一边。
视线从两人身上缓慢收回。
没有说话。
她只是想起昨晚。
还有刚才玄关。
艾维娅笑得暗下去的那一瞬。
随后不到二十分钟。
她又突然恢复成现在这样。
米拉贝尔手里的笔停了停。
没有写。
……
会议持续到接近中午。
最终确定：
第二支援队下午三点从伊斯塔维尔北门出发。
中央塔额外提供两辆机械越野车。
不使用公共魔法网络。
路线途中经过四座机械中继站。
预计两天以内与第一调查队汇合。
需要准备的补给很多。
会议刚结束。
莱奥妮第一个站起来。
“回去拿剑。”
雷恩看向她。
“你不是已经带了三把？”
“还有两把。”
“你真准备五把全带？”
“有问题？”
“你只有两只手。”
“可以背。”
“那你给我解释一下备用剑的备用剑是什么？”
“备用。”
雷恩一时没话。
塞西莉亚在旁边整理医疗清单。
笑着说道：
“至少不用担心武器不够。”
“我担心的是车装不下。”
米拉贝尔也收起地图。
“测量杆可以放车顶。”
雷恩猛地转头。
“你还真要带？”
“需要。”
“那根东西三米！”
“折叠以后。”
“折叠以后也很长！”
艾维娅从椅子上站起来。
心情愉快地拍了两下手。
啪、啪。
“很好。”
“出发前第一个难题已经出现。”
雷恩有种不好的预感。
“什么？”
“到底先丢你的行李。”
“还是先丢米拉贝尔的杆。”
米拉贝尔立即说道：
“丢他的。”
“你都不犹豫？”
雷恩问。
米拉贝尔认真看了看他。
“你的衣服可以少带。”
“我的衣服为什么可以少带？”
莱奥妮插进来。
“因为能洗。”
雷恩转头。
“你的剑也能少带！”
“不行。”
“为什么！”
“会坏。”
“衣服也会坏！”
塞西莉亚站在中间。
终于忍不住笑。
“先回去。”
“真的装不下再决定。”
艾维娅走在最前面。
双手背到身后。
脚步轻得甚至带着一点晃。
“没关系。”
“真装不下，我可以坐车顶。”
四个人同时看向她。
雷恩：“不行。”
塞西莉亚：“不可以。”
米拉贝尔：“你别想。”
莱奥妮则认真看了一眼车辆尺寸。
“风很大。”
艾维娅停下脚步。
回头。
“你们怎么突然这么团结？”
雷恩走过来。
一把按住她帽顶。
“因为你刚才说了蠢话。”
“手拿开。”
“你先答应不坐车顶。”
“我可以站。”
“更不行！”
艾维娅笑得肩膀都在抖。
一边把他的手拨开。
“知道了，知道了。”
米拉贝尔走到旁边。
看着她。
“真的知道？”
艾维娅眨眼。
“暂时。”
“……”
米拉贝尔伸手。
直接抓住她袖子。
艾维娅低头看了一眼。
“现在就开始看着我？”
“嗯。”
“工作量很大。”
“我知道。”
米拉贝尔没有松手。
艾维娅也没挣。
一行人就这样走出中央塔。
外面正是正午。
伊斯塔维尔街道重新热闹起来。
修复建筑的声音此起彼伏。
咚！
铛——
远处有人推着满车木料经过。
车轴嘎吱嘎吱。
阳光落在石板路上。
亮得有些刺眼。
艾维娅眯了一下眼。
药物还在体内燃烧。
胸口暖着。
头脑轻快。
下午就要离开伊斯塔维尔。
前面有未知的裂口。
拍不到的东西。
也许还有虫群。
照理来说。
应该严肃一点。
至少稍微担心一点。
可艾维娅现在只觉得——
很好玩。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
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随后嘴角又控制不住地翘起来。
“艾维娅。”
米拉贝尔在旁边叫她。
“嗯？”
“你又在笑。”
艾维娅侧过脸。
“有吗？”
“有。”
“那可能是今天天气不错。”
米拉贝尔抬头。
天空一半都被灰云盖着。
远处甚至像要下雨。
她重新看向艾维娅。
没有拆穿。
只是抓着她袖子的手又紧了一点。
下午三点。
他们就要出发。
而艾维娅已经开始期待了。
非常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