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
雷恩睁开眼睛。
房间里没有人。
窗帘被夜风吹开一条很窄的缝,灰曜镇夜里的灯光从外面落进来,只在木地板上留下一小块模糊的亮色。
他没有动。
甚至连呼吸都下意识放慢了一些。
那道声音和白天不一样。
白天在南区治疗点的时候,它像是隔着很多人说话,声音乱得厉害,每一个字都需要从不同的祷告里拼出来。
现在却清楚了很多。
依旧分辨不出男女,也听不出年龄。
可至少已经像一句真正的话。
“你想回去。”
雷恩盯着天花板。
手指在被子下面慢慢攥紧。
[别回答。]
他在心里对自己这么说的。
塞西莉亚已经反复强调过,无论听见什么都不要回应,因为那个东西真正需要的未必是“同意”,有时候只要你主动对它说话,就等于承认了一个能够交流的对象。
所以雷恩没出声。
他甚至没有在心里顺着那句话往下想。
可这很难。
越是不让自己去想,“回去”两个字就越清楚。
关机的手机还放在床边不远的包里。
这个世界没有充电器。
没有网络。
里面原本那些随时都能再看到的东西,现在每开一次机都像是在消耗一块永远补不回来的东西。
雷恩来这个世界以后只开过两次。
第一次是落进森林后,试图确认有没有信号。
第二次是在灰曜镇的第一个晚上。
后来就没再碰。
可现在只是听见一句“你想回去”,那些已经被他暂时压下去的东西便一股脑重新冒了出来。
熟悉的房间。
晚上从窗外传进来的车声。
电脑运行时一直不怎么安静的风扇。
手机偶尔震动一下。
还有那些以前根本不会多看一眼的东西。
他闭上眼睛。
[停。]
没有用。
记忆反而更清楚。
那道声音没有继续催促。
它像是在等。
雷恩忽然明白,这可能才是最恶心的地方。
它根本不需要继续说什么。
只需要给一个开头。
剩下的东西,他自己就会补完。
“当——”
钟声忽然响起。
雷恩猛地睁开眼。
下一秒,门外传来极快的脚步声。
紧接着便是两下敲门。
“雷恩。”
艾维娅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平时那种松散的感觉没有了。
“醒着吗?”
雷恩还没回答,塞西莉亚已经紧跟着开口:
“雷恩?”
“醒着。”
他刚坐起来,门便被推开。
艾维娅先走进来。
她明显也是刚从床上下来,平时扎得还算整齐的白色长发此刻全部散着,只在肩头随手披了件斗篷,连最里面那层衣服的领口都没有完全整理好。
塞西莉亚跟在后面,金发同样松散地垂着,只来得及在睡衣外披上白色长袍,腰带系得比平时高了一截,一看就是匆忙穿上的。
两个人一进房间,第一反应都不是问话。
塞西莉亚直接走到床边。
“手给我。”
雷恩把手伸过去。
她握住他的手腕。
白色神术没有立刻亮起来,而是先沿着皮肤、呼吸、心跳和精神状态一点点检查过去,动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慢。
艾维娅则站在床尾。
“它刚才说话了?”
雷恩看了她一眼。
“嗯。”
“说什么?”
他张了张嘴。
话到这里还是停住了。
塞西莉亚抬起眼。
雷恩知道她也在等。
房间里很安静。
那东西已经不再说话。
他最后只说道:
“它说,它知道我想要什么。”
艾维娅看着他。
没有拆穿。
塞西莉亚也没有马上追问“是什么”。
她只是握着雷恩手腕,又仔细检查了一遍。
“有没有让你回答?”
“没有。”
“你回答了吗?”
“也没有。”
“钟声几次?”
“一次。”
“还有别的吗?”
雷恩犹豫了一下。
“它好像……”
他抬手按了按额头。
“不是单纯在说话。”
塞西莉亚皱起眉。
“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怎么解释。”
雷恩坐在床边,想了一会儿,最后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它说完那句话以后,我突然想起很多东西。”
“它给你看了什么?”
“不是它给我看的。”
雷恩很快摇头。
“是我自己想起来的。”
这次塞西莉亚没有立刻说话。
艾维娅的眼神却已经变化了一点。
“你确定?”
“嗯。”
雷恩看向她。
“它根本不知道那些东西是什么。”
“我能感觉出来。”
“就像……”
他皱着眉,努力找一个能让两个人理解的说法。
“有人对你说,别去想一件最重要的事。”
“他根本不用告诉你那件事具体是什么,你自己就会想起来。”
艾维娅安静了几秒。
【他说对了。】
神明的声音在她意识中响起。
[幼体读不到雷恩的记忆?]
【读不到。】
【目前做不到。】
[那它只是找到了一个词。]
【不是词。】
【是一段愿望指向。】
神明说道:
【雷恩在此前那次祈祷中,留下了极其明确的“返回某处”这一愿望。幼体不知道那个地方在哪里,不知道为什么重要,也不知道雷恩原本的世界是什么。】
【可它知道,只要触碰这段愿望,雷恩的精神反应就会明显增强。】
艾维娅看着坐在床上的青年。
这比单纯会骗人更麻烦。
骗人至少还需要理解自己承诺了什么。
那东西不需要。
它只要知道哪里会疼,然后不断去碰。
塞西莉亚终于松开雷恩的手。
“没有标记。”
她说道。
雷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好事?”
“本来应该是。”
塞西莉亚的神情却并没有放松。
“如果有标记,我至少能直接切掉。”
“现在什么都找不到?”
“嗯。”
她站起身,目光在房间里慢慢扫过,最后落在窗边。
“这里没有祷告网络。”
“旅店也没有长期神术设施。”
“你没有回应种。”
“也没有参加过集体祷告。”
塞西莉亚说得越来越慢。
“它是怎么找到你的?”
雷恩没法回答。
艾维娅知道。
或者至少知道一部分。
【雷恩的灵魂并没有完整嵌入这个世界。】
神明说道。
【他能正常行动、感知、使用这个世界的语言,却仍旧保留着非常明显的异界来源痕迹。】
[世界外侧?]
【不是。】
【更合适的说法是,他穿越进入的世界入口留在他身上的痕迹尚未完全愈合。】
艾维娅眼神微微变化。
[你之前没说。]
【因为那条痕迹一直在消退。】
【正常情况下,它最终只会成为雷恩灵魂结构中一处没有实际作用的旧伤。】
[现在被它发现了。]
【是。】
神明停顿了一下。
【它大概把雷恩当成了一种从未见过的祷告节点。】
艾维娅很轻地吸了口气。
这件事比预想中更麻烦。
赛弥尔的幼体一直在学习这个世界的祷告体系。
可雷恩不属于这套体系。
他对于幼体来说,可能和突然出现在某种食物里的未知东西差不多。
所以它在试。
不停地试。
塞西莉亚已经走到窗边。
她抬起手。
白色光芒从指尖沿着窗框、墙壁和地面慢慢铺开,最后形成一个闭合的圆,将整个房间包了进去。
雷恩感觉耳边忽然安静许多。
窗外明明还有风声。
楼下也偶尔有人咳嗽。
可那些声音都变得很远。
“这是什么?”
“静祷域。”
塞西莉亚说道。
“专门用来隔开外部祷告联系。”
“有用?”
“正常情况下有。”
雷恩看着她。
“你们现在说‘正常情况下’的时候,我已经不会放心了。”
塞西莉亚动作停了一下。
随后很轻地抿了下嘴唇。
“我会守着。”
雷恩愣了一下。
“什么?”
“今晚。”
塞西莉亚把椅子拖到床边。
“如果它再次接触你,我需要第一时间确认方式。”
雷恩看着那张椅子。
又看向艾维娅。
艾维娅已经自己把窗边另一张小椅子拖了过来。
“我也在。”
“不是。”
雷恩抬起手。
“你们两个准备在这里坐一晚上?”
“嗯。”
塞西莉亚点头。
艾维娅也点头。
雷恩沉默了。
“那我怎么睡?”
“闭眼。”
艾维娅说道。
“我知道怎么睡。”
“那还有什么问题?”
“你们两个坐这里看着我,我睡不着。”
艾维娅侧过头看塞西莉亚。
“要不把灯关了?”
雷恩看着她。
“重点是灯吗?”
塞西莉亚低头忍了几秒。
最终还是笑了一下。
刚才进门时那种紧绷感总算稍微松了些。
“我们不会一直看你。”
“你们坐在这里就已经很奇怪了。”
“那你想怎么样?”
艾维娅问。
雷恩真想了一下。
最后发现好像也没什么更好的办法。
让她们回去。
自己一个人睡。
然后那东西再来一次。
光是想想就觉得更糟。
“算了。”
雷恩重新躺下。
“就这样吧。”
艾维娅伸手替他把那盏放在床边、亮得有些刺眼的魔晶灯调暗了些。
“睡吧。”
“你这个语气很像在哄小孩。”
“那你要听故事?”
“不要。”
“很好,我也不会。”
雷恩翻了个身。
塞西莉亚坐在另一边,低头开始检查自己刚刚铺开的静祷域。白光沿着她指尖一圈圈变化,确认没有任何遗漏以后才终于停下。
艾维娅则靠在窗边。
房间慢慢安静下来。
雷恩原本以为自己肯定睡不着。
结果可能因为白天太累,又可能因为两个人真的都没有再盯着他,躺了十几分钟后,眼皮还是逐渐沉了下去。
最后一次睁眼时,他看见塞西莉亚还坐在椅子上。
金发散着。
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艾维娅则靠着窗。
侧脸被很淡的月光照出一小段轮廓。
谁都没有说话。
雷恩闭上眼。
这一次。
很久都没有听见钟。
……
“它真的能把雷恩送回去吗?”
很晚以后。
塞西莉亚忽然问道。
声音很轻。
雷恩已经睡着。
艾维娅睁开眼。
她没有马上回答。
“你猜到它说了什么?”
“没有。”
塞西莉亚看着床上的雷恩。
“只是觉得,能让他犹豫这么久的事情,不会很多。”
她停顿了一会儿。
“应该和他的家有关。”
艾维娅没有否认。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他刚来灰曜镇的时候什么都没有。”
塞西莉亚说道。
“没有钱,没有身份,不认识这里的字,对帝国和教会的常识也很少。”
“但他最在意的,好像一直不是这些。”
“前几天在小圣堂,他也祈祷过。”
艾维娅看向她。
“你听见了?”
“没有。”
塞西莉亚摇头。
“祈祷是他的事。”
这句话和艾维娅当时对神说过的话几乎一样。
她安静了片刻。
塞西莉亚继续说道:
“只是他祈祷以后,看起来有点失望。”
“所以我猜,他大概想回家。”
艾维娅垂下眼。
“嗯。”
“那个东西在利用这个?”
“应该。”
“能做到吗?”
“不能。”
艾维娅回答得很快。
塞西莉亚转过头。
“你怎么知道?”
房间里安静了一下。
艾维娅抬眼看向她。
塞西莉亚并没有咄咄逼人。
只是认真。
很认真地等一个答案。
艾维娅想了想。
“如果它真有能力把一个人送去他想去的任何地方,就不会躲在灰曜镇地下偷祷告了。”
塞西莉亚看了她几秒。
这个解释不是没有道理。
但显然也不是全部。
她最终没有继续。
“那就好。”
“你担心他相信?”
“嗯。”
塞西莉亚低声回答。
“会很难怪他。”
艾维娅眼神停住。
“为什么?”
“因为如果真的很想回去。”
塞西莉亚看着雷恩。
“有人告诉你,他有办法。”
“即使知道可能是假的,也会想听完吧。”
艾维娅没有说话。
这句话她很清楚。
人在真正想要某样东西的时候,不会因为自己足够聪明,就自动失去被欺骗的可能。
有时候恰恰相反。
越清楚那是假的。
越希望它万一是真的。
【塞西莉亚理解得很快。】
神明说道。
艾维娅没回应。
她只是重新靠回椅背。
“明天先暂停清理。”
塞西莉亚抬眼。
“为什么?”
“它已经换目标了。”
“所以更应该快。”
“不是。”
艾维娅看着房间中央那层静祷域。
“继续切外围,它会越来越依赖雷恩这个新的入口。”
塞西莉亚眉头慢慢皱起。
“你认为它会把所有被切断的联系转到他身上?”
“不一定。”
“但是可能。”
塞西莉亚没有立刻反驳。
她低头想了很久。
“那明天先确定它到底怎么接触雷恩。”
“嗯。”
“怎么确定?”
艾维娅看了一眼熟睡中的雷恩。
“等他醒了再说。”
……
第二天雷恩醒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塞西莉亚。
她坐在椅子上睡着了。
头靠着椅背,金色长发散在肩头和胸前,手还保持着放在膝上的姿势。昨晚布下的静祷域并没有解除,淡淡白光仍然沿着墙角流动。
艾维娅则完全不见了。
雷恩撑起身。
刚准备下床,窗边忽然传来声音。
“醒了?”
他转头。
艾维娅坐在窗台下面。
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换回平时的衣服,头发也重新整理过,手里拿着旅店早上刚买的面包,正慢慢撕着吃。
“你什么时候出去的?”
“半小时前。”
“她呢?”
雷恩压低声音,指了指塞西莉亚。
“快天亮才睡。”
“你没睡?”
“睡了一点。”
“多少?”
艾维娅咬了口面包。
“够用。”
雷恩盯着她。
几天相处下来,他现在已经开始知道有些回答听了和没听差不多。
他没继续问。
只是下床以后走到塞西莉亚旁边,犹豫片刻,把昨晚自己盖着的另一层薄毯拿起来,轻轻搭到她身上。
动作已经很小。
塞西莉亚还是醒了。
她睫毛动了一下,随后很快睁开眼。
最开始那一瞬间明显有些没反应过来。
等看清站在面前的是雷恩,她才慢慢坐直。
“它又来了吗?”
雷恩愣了一下。
第一句话居然还是这个。
“没有。”
塞西莉亚明显松了口气。
随后才发现自己身上多了条毯子。
她低头看了一眼。
雷恩已经转身。
“你昨晚坐着睡,不累吗?”
塞西莉亚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
“有一点。”
艾维娅坐在窗边。
“她后半夜还坚持说不困。”
塞西莉亚转头。
“你也没睡。”
“我没说自己不困。”
“但是你也没去睡。”
“……”
艾维娅吃东西的动作慢了一下。
雷恩看了看两个人。
“你们是不是都觉得熬夜很光荣?”
“没有。”
这次两个人倒是一起回答了。
雷恩叹了口气。
“先吃早饭吧。”
……
早餐最后还是搬到了雷恩房间。
因为塞西莉亚暂时不想解除静祷域。
三个人围着那张很小的桌子坐下,空间挤得厉害,雷恩不得不把自己的包和衣服全塞到床角,才勉强腾出位置。
艾维娅把路上买回来的面包、牛奶和两份煎蛋摆出来。
雷恩看了一眼。
“为什么只有两份蛋?”
“老板只剩两份。”
“那你呢?”
“吃过了。”
塞西莉亚也看向她。
“真的?”
艾维娅手停了一下。
“真的。”
“吃了什么?”
“面包。”
“多少?”
艾维娅抬头。
“为什么你现在也问这么细?”
塞西莉亚没说话。
只看着她。
艾维娅最后还是伸手撕了块桌上的面包。
“现在补。”
雷恩看着这一幕。
“还挺公平。”
“吃你的。”
等早餐进行到一半,塞西莉亚才重新把昨晚的问题提出来。
“今天先不去清理其他圣堂。”
雷恩抬头。
“因为我?”
“因为它改变方式了。”
塞西莉亚没有说得太轻。
“昨天以前,它接触人需要祷告、圣水、回应种或者灰曜镇原本的神术网络。”
“现在这些条件都不需要了。”
雷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我身上到底有什么?”
塞西莉亚没有回答。
因为她确实不知道。
艾维娅却说道:
“可能是你和这个世界还没完全接上。”
雷恩立刻看向她。
“什么意思?”
“你之前不是说自己来自很远的地方?”
艾维娅把这句话说得很自然。
塞西莉亚坐在旁边,并没有察觉异常。
“空间乱流也好,别的什么也好,你来到这里的方式本来就不正常。”
“身体没问题,不代表其他地方完全一样。”
雷恩听懂了。
也知道艾维娅真正指的是什么。
穿越。
他没有说出来。
塞西莉亚则顺着这个解释想了一会儿。
“如果雷恩的灵魂结构和本地人不同……”
她拿出本子。
“那确实有可能。”
雷恩看着她。
“你连灵魂也能检查?”
“可以。”
“昨天不是查过了吗?”
“昨天检查的是污染和神术连接。”
塞西莉亚说道。
“如果要确认灵魂本身,需要更深入。”
雷恩下意识问:
“会疼?”
“不会。”
“有风险吗?”
塞西莉亚停顿了一下。
“正常没有。”
雷恩脸上的表情立刻有点复杂。
“又来了。”
塞西莉亚也意识到,自己最近确实很常说这个。
嘴角稍微弯了一下。
“这次真的没有。”
雷恩还是不放心。
“你先说怎么查。”
“需要你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放松精神,我会短暂接触你的灵魂外层。”
“听着就不像小检查。”
“只是外层。”
艾维娅坐在旁边补了一句:
“差不多像把手伸过去摸一下。”
雷恩转头。
“你这个解释更吓人。”
“那我不解释。”
塞西莉亚把本子放下。
“可以不做。”
雷恩原本还准备继续问,听到这句反而停住。
塞西莉亚看着他。
“这不是必须。”
“如果你不愿意,我们再找别的方法。”
雷恩沉默了几秒。
最后把没吃完的面包放下。
“查吧。”
塞西莉亚没有马上开始。
“确定?”
“嗯。”
“为什么?”
“总不能一直因为我停着。”
雷恩说道。
“外面那些圣堂还没清。”
“那个东西也还在。”
他抬起眼。
“我现在又什么都不会。”
“至少让我知道自己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这句话让房间安静了片刻。
艾维娅看着他。
雷恩最近已经越来越明显地不喜欢“什么都不会”这件事。
不是因为丢脸。
而是每次真正出现问题,他都只能站在旁边。
搬灯。
叫人。
扶病人。
这些当然有用。
可当塞西莉亚一个人撑住十几条生命,当那东西真正把手伸过来,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抵抗。
艾维娅很清楚。
如果一直让他只做这些。
迟早会出问题。
塞西莉亚也看出来一些。
她声音放轻了些。
“你不是没用。”
雷恩笑了一下。
“我知道。”
“那你刚才……”
“知道和不想一直这样,是两回事。”
塞西莉亚停住。
雷恩继续说道:
“我知道搬东西也算帮忙。”
“也知道我现在冲上去只会添乱。”
“可是如果每次出了问题,你们都让我站远一点。”
他抬头看向两个人。
“那我什么时候才能站近?”
艾维娅手里的面包停住。
塞西莉亚也没有马上回答。
这不是一句抱怨。
雷恩说得很平静。
可越平静,反而越能听出他已经想了很久。
“昨天那根线过来的时候,你把我直接拉走了。”
雷恩看向塞西莉亚。
“我知道你是在救我。”
“但是你当时还维持着十几个病人。”
“如果因为拉我那一下,真的有人出了问题呢?”
塞西莉亚嘴唇动了一下。
“不会。”
“你不能每次都保证。”
雷恩第一次直接打断她。
房间里安静下来。
塞西莉亚看着他。
没有生气。
只是握着杯子的手慢慢收紧了一点。
雷恩也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些重。
“我不是怪你。”
他说道。
“我只是……”
他皱着眉,找了一会儿词。
“我不能一直等你们替我决定什么时候安全。”
艾维娅抬起眼。
这句话明显也落到了她身上。
雷恩看向她。
“尤其是你。”
“我?”
“对。”
“我怎么了?”
“你最严重。”
艾维娅坐直一点。
“我什么时候……”
“昨天南区。”
雷恩说道。
“你从头到尾都站在后面。”
艾维娅的声音停住。
“我知道你肯定在看什么。”
“但是你什么都不告诉我。”
“西娅至少会解释。”
“你只会说离远一点,别碰,别问,先等等。”
他说到这里,自己都觉得越说越多,最后呼出一口气。
“总之。”
“我不想只当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
塞西莉亚没有说话。
艾维娅也没再开玩笑。
过了很久。
艾维娅把剩下的面包放到盘子里。
“行。”
雷恩愣了一下。
“什么?”
“今天让你站近一点。”
“……”
这次反倒是雷恩没反应过来。
塞西莉亚转头。
“艾维娅。”
“不是让他乱来。”
艾维娅说道。
“我们先确认它怎么联系他。”
“如果只是听见,不建立回应。”
“如果你能随时切断。”
她看向塞西莉亚。
“那就让他自己参与。”
塞西莉亚皱着眉。
“可我们还不知道……”
“所以先查。”
艾维娅重新看向雷恩。
“但是有条件。”
“什么?”
“你听见什么,第一时间说。”
雷恩动作停了一下。
“全部?”
“和调查有关的。”
这个说法已经给他留了余地。
雷恩知道艾维娅为什么这么说。
塞西莉亚也看了他一眼。
“可以不说具体内容。”
她补充。
“至少告诉我,它是在诱导、威胁、询问,还是给出某种承诺。”
雷恩沉默片刻。
点头。
“好。”
“还有。”
塞西莉亚语气认真起来。
“无论它说什么,不回答。”
“我知道。”
“哪怕只是‘不要’。”
“嗯。”
“也不能在心里主动对它说。”
雷恩愣了一下。
“心里也算?”
“暂时不知道。”
“那你说得这么肯定?”
“所以都不要。”
雷恩一时没法反驳。
艾维娅在旁边终于重新有了一点笑意。
“这就叫安全标准。”
雷恩看了她一眼。
“你刚才还支持我。”
“支持你参与,不是支持你乱试。”
“好吧。”
……
真正的检查没有在旅店做。
塞西莉亚最终还是决定借用主教堂一间封闭的祷告室。
那里原本供高位神官进行长时间静修,四周都铺设了能够隔绝外部祷告的独立阵法,比她临时在旅店建立的静祷域稳定得多。
为了避免身份进一步暴露,主祭亲自带三人从后门进去。
祷告室很空。
只有正中央一块浅色石台,以及沿着墙壁排列的十二枚银色圣符。
雷恩进来以后先看了一圈。
“这里怎么什么都没有?”
“防止干扰。”
塞西莉亚说道。
“祷告的时候不需要神像?”
“神像从来不是必须。”
她走到石台旁。
“坐这里。”
雷恩坐下。
艾维娅则靠到墙边。
“我呢?”
“你不要乱动。”
塞西莉亚说。
艾维娅看了她一眼。
“我什么时候乱动?”
雷恩和塞西莉亚都没回答。
艾维娅安静了。
“行。”
塞西莉亚走到雷恩面前。
距离很近。
可雷恩这次没觉得有什么奇怪。
他只看见塞西莉亚先把袖口稍微往上拉了一点,露出手腕,然后双手抬起,一只放在他额头前方,另一只停在胸口外侧。
没有碰到。
“闭眼。”
“嗯。”
“放松。”
雷恩闭上眼。
过了几秒。
“我已经很放松了。”
“肩膀。”
雷恩松下来一点。
“手。”
他这才发现自己手指还抓着裤腿。
慢慢松开。
“呼吸不要故意控制。”
“我没故意。”
“你现在就在。”
“……”
雷恩长长呼出一口气。
艾维娅站在墙边,看着两个人。
塞西莉亚的神术很快展开。
一层极其透明的白色从雷恩头顶慢慢向下落。
最开始,他什么都没感觉到。
后来却产生了一种很奇怪的轻飘感。
身体还在。
但和身体之间的距离像是忽然多了一点。
不是脱离。
只是第一次清楚意识到——
“自己”可能并不完全等于眼前这副身体。
雷恩眉头动了一下。
塞西莉亚立刻说道:
“别紧张。”
“嗯。”
白光继续深入。
她原本平静的神情慢慢出现变化。
艾维娅看见了。
“发现什么?”
塞西莉亚没有马上回答。
她的手停在雷恩胸口前方。
“很奇怪。”
“哪里?”
“他的灵魂……”
她皱起眉。
“没有完全和这里重合。”
雷恩睁开眼。
“什么意思?”
“别动。”
塞西莉亚立即提醒。
他只能重新闭上。
“像什么?”
艾维娅问。
塞西莉亚想了很久。
“像一个已经固定住的人。”
“但是在他身后,还拖着一条很淡的痕迹。”
艾维娅眼神一沉。
和神说的一样。
“能碰吗?”
“我在试。”
白色神术顺着那条几乎不可见的痕迹慢慢延伸。
下一秒。
雷恩猛地吸了口气。
“怎么了?”
塞西莉亚立刻停住。
“声音。”
“它来了?”
“嗯。”
艾维娅从墙边站直。
“说什么?”
雷恩没有回答。
那道声音已经再次贴上来。
没有钟。
这次甚至没有最开始那种拼接感。
“你想回去。”
雷恩眉头皱紧。
塞西莉亚看着他。
“是承诺?”
雷恩点了一下头。
“和昨天一样?”
又点头。
“还有吗?”
雷恩没动。
那声音停顿了一会儿。
随后:
“我可以。”
他的呼吸明显乱了一下。
塞西莉亚手里的白光立刻稳住灵魂外层。
“别跟着想。”
雷恩咬住牙。
“我知道。”
这是对塞西莉亚说的,不是对那个东西。
声音继续。
“我可以……”
“让你……”
“回……”
忽然断了。
是那个东西自己卡住了。
雷恩睁开眼。
“怎么了?”
艾维娅问。
“它说不下去了。”
“为什么?”
“我不知道。”
雷恩自己也觉得奇怪。
可几秒后,他忽然反应过来。
“它不知道。”
塞西莉亚一怔。
“什么?”
“它不知道‘回去’后面是什么。”
雷恩坐在石台上,眼神慢慢变化。
“它只知道我想回去。”
“但它不知道我要回哪儿。”
塞西莉亚也跟着明白了一点。
雷恩继续说道:
“所以它一直只会重复这几个字。”
“想回去。”
“我可以。”
“回去。”
“它从来没有说过目的地。”
艾维娅看着他。
雷恩越说越确定。
“白天也是。”
“它让我想起那些东西,不是因为它知道。”
“是因为我自己知道。”
他抬手指了一下自己。
“它只要碰一下,我自己就会把剩下的补全。”
塞西莉亚低头看着正在接触的那条灵魂痕迹。
“所以它真正做的……”
“不是给答案。”
雷恩说道。
“是让我替它把答案想出来。”
房间里安静下来。
这个判断简单得甚至有些普通。
却突然把之前很多东西都串了起来。
玛莎。
她说“不管是谁”。
于是幼体只需要回应。
安娜。
她说自己疼。
于是幼体就让疼痛消失。
灰曜镇居民念“请听见我们”。
它从来没告诉任何人自己是谁。
也没有给过完整的教义。
它只提供一个足够让人继续相信的空白。
剩下的信仰。
是人自己填进去的。
塞西莉亚慢慢收回一只手。
“所以我们一直在把它想得太完整。”
艾维娅抬眼。
“什么意思?”
“它现在可能根本没有我们以为的那种理解能力。”
塞西莉亚说道。
“它知道怎样让人祈祷。”
“知道怎样维持联系。”
“知道痛苦消失以后,人会更愿意继续请求。”
“但是它并不真正理解人为什么要祈祷。”
雷恩接了一句:
“就像它知道按哪里会有反应。”
“但不知道为什么疼。”
塞西莉亚点头。
“嗯。”
艾维娅站在旁边。
这一次没有评价。
神明却开口了。
【接近。】
[只是接近?]
【赛弥尔本体理解得更多。】
【但它依然不真正理解“愿望”本身。】
【对它来说,祈祷只是灵魂向某个对象开放自己的行为,至于人为什么爱、为什么害怕失去、为什么即使知道不会得到回应仍然继续祈祷,这些东西并不在它的认知范围内。】
艾维娅安静了一会儿。
[所以这就是它的盲区。]
【之一。】
[那幼体更严重。]
【是。】
[可以利用。]
神没有回答。
已经不需要回答。
塞西莉亚显然也在往这个方向想。
“雷恩。”
“嗯?”
“再让它说一次。”
艾维娅立刻看向她。
雷恩也愣了。
“你刚才不是让我别理?”
“不是回应。”
塞西莉亚走近一点。
“我想确认一件事。”
“什么?”
“如果它需要你自己补完愿望。”
她停顿一下。
“那当你故意不补的时候,它会怎么样?”
雷恩听懂了。
“你让我别想家?”
“不是。”
塞西莉亚很快摇头。
“做不到。”
她语气很直接。
“越要求自己不想,越会想。”
雷恩点了下头。
确实。
“所以换一个。”
“换什么?”
“它下一次说‘回去’的时候。”
塞西莉亚看着他。
“不要去想你真正想回去的地方。”
“随便想一个别的地方。”
雷恩愣住。
艾维娅也慢慢挑起一点眉。
这方法甚至有点简单。
但很合理。
“比如?”
雷恩问。
塞西莉亚显然没提前准备。
她四处看了一眼。
祷告室里什么都没有。
最后视线落到艾维娅身上。
“旅店?”
“太近。”
雷恩说道。
艾维娅靠着墙。
“马厩。”
雷恩转头看她。
“为什么又是马厩?”
“印象深刻。”
“我们住的旅店根本没有马厩。”
“更好。”
艾维娅脸上终于重新出现一点熟悉的笑意。
“想一个根本不存在的。”
塞西莉亚也觉得可以。
“就这个。”
雷恩表情复杂。
“我人生第一次和未知怪物进行精神对抗,结果要想象马厩?”
“方便。”
艾维娅说。
雷恩很想反驳。
可仔细一想,越是荒唐、越是不可能和自己真实愿望混淆,好像反而越安全。
“行。”
他重新闭上眼睛。
塞西莉亚再次接触那条灵魂痕迹。
几秒以后。
钟声重新响了。
“当——”
声音出现。
“你想回去。”
雷恩呼吸一顿。
[马厩。]
他立刻去想。
不是自己的世界。
不是手机。
不是任何熟悉的东西。
就是一个根本没见过的马厩。
木头。
草。
马。
甚至因为根本不知道异世界马厩具体长什么样,脑子里还自动混进了一些以前在影视里看过的东西。
那道声音停住了。
很久。
“你……”
“想……”
雷恩差点没忍住睁眼。
声音变慢了。
“回……”
又停。
像是某个本来已经熟悉的过程,突然得到了一份完全不对的结果。
塞西莉亚一直看着雷恩灵魂外层。
那条极淡的异界痕迹上,第一次出现了真正能够被她捕捉的波动。
像有某种东西从很远的地方伸过来,试图沿着雷恩的愿望找到一个确定坐标。
但这一次。
坐标是错的。
那东西迟疑了。
“有了。”
塞西莉亚声音很轻。
艾维娅立即站直。
“在哪?”
“还看不清。”
“能追?”
“再一点。”
塞西莉亚神术慢慢收紧。
雷恩仍闭着眼。
那声音又一次开口。
“回……”
雷恩继续想马厩。
甚至开始故意想得更离谱。
马厩里只有一匹马。
马还戴着昨天那个卖酸果子的摊主帽子。
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这个。
结果差点笑出来。
就在精神明显波动的一瞬间。
那道声音突然急了。
“不是。”
雷恩眼睛一下睁开。
塞西莉亚也愣住。
艾维娅的神情第一次真正发生变化。
“它说什么?”
雷恩看向她。
“它说……”
他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不是。”
房间里沉默下来。
它纠正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个东西发现雷恩想错了。
也意味着......
它一直都知道有一个“正确答案”存在。
虽然不知道答案具体是什么。
可它知道雷恩真正的愿望,和刚才那个荒唐马厩不是同一个东西。
塞西莉亚眼里的神情迅速变化。
“再来一次。”
这次她没有半点犹豫。
雷恩重新闭眼。
钟声。
声音。
“回去。”
[马厩。]
“不是。”
这一次更快。
塞西莉亚终于看清了。
那条从雷恩灵魂旧痕上延伸出去的异常并没有真正进入灰曜镇任何一条祷告网络。
它向下。
不是地理意义上的地下。
而是沿着神术体系的感知边界,一直坠向某个被所有常规祷告避开的地方。
塞西莉亚忽然抬起头。
“主教堂。”
艾维娅一怔。
“确定?”
“并非主教堂本身。”
塞西莉亚的手仍然保持着接触。
“更下面。”
“比地下圣水库还深。”
“那里有东西?”
艾维娅问。
塞西莉亚摇头。
“我不知道。”
她看向雷恩。
“但是每次它发现雷恩想错以后,那条联系都会短暂回缩。”
“方向完全一样。”
艾维娅已经在意识里开口:
[查。]
【正在确认。】
神明沉默了几秒。
随后说道:
【灰曜镇主教堂地下存在一处旧圣所。】
[旧圣所?]
【两百三十年前,灰曜镇还没有现在的主教堂。】
【当时这里是一处战争时期的临时避难圣堂。后来地面重建,旧圣堂被封在新建筑地下,并逐渐停用。】
[现在还有人知道?]
【主教堂档案中应该有。】
艾维娅抬起眼。
塞西莉亚已经撤回神术。
雷恩长长呼出一口气。
“结束?”
“暂时。”
塞西莉亚的神情却比开始前认真了很多。
“我们去找主祭。”
雷恩从石台上下来。
“查地下?”
“嗯。”
“所以刚才有用?”
“非常有用。”
塞西莉亚回答得很快。
雷恩动作停了一下。
“真的?”
“真的。”
她看着他。
“这次是你找到的。”
雷恩愣了好几秒。
不是塞西莉亚顺手安慰。
她说得很认真。
他刚才一直压在心里那种“自己只会添麻烦”的东西,忽然就松了一点。
“那……”
雷恩活动了一下因为坐太久而发麻的腿。
“我今天算正式参与了?”
塞西莉亚点头。
“嗯。”
艾维娅也从墙边走过来。
“表现不错。”
雷恩看她。
“有没有更生动的夸奖词?”
艾维娅脚步停了下。
“那重说。”
她认真想了一会儿。
最后抬手,在雷恩肩上拍了一下。
“刚才帮大忙了。”
雷恩反倒有些不习惯。
“就这样?”
“你还想听什么?”
“没有。”
他嘴角还是扬了一点。
“就这样挺好。”
……
主祭听完“旧圣所”三个字以后,脸上的表情很明显地停了。
“你们从哪里知道这个地方?”
塞西莉亚没有立即回答。
她看了一眼艾维娅。
艾维娅也看她。
雷恩站在旁边。
三个人忽然发现,这个问题好像不太好解释。
塞西莉亚能说自己追踪到了地下。
但“旧圣所”这个具体名称,是艾维娅刚才路上告诉她的。
而艾维娅显然不准备解释自己为什么知道两百多年前的教堂结构。
最后还是塞西莉亚说道:
“先确认有没有。”
老人看着她。
又看了一眼艾维娅。
明显知道这里有人没有说实话。
可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
“有。”
主祭站起身,走向后面的书架。
他从最底层抽出一本已经积了很厚灰尘的旧册子,翻了几页,最后停在一张发黄的建筑图上。
“这里。”
三个人同时靠过去。
现在的主教堂地下只有两层正式区域。
第一层是储藏、档案与治疗用地下室。
第二层则是圣水祝圣设施和一部分大型神术阵基。
但旧图里,在第二层下面还有一块被完全封死的区域。
面积不大。
却正好位于主钟楼下方。
雷恩看着图。
“为什么封了?”
“旧圣所已经失去结构稳定性。”
主祭说道。
“两百多年前的一场战役里,这里曾经收容过大量伤员和难民。
战争结束后,上层重新修建教堂,旧圣所一度继续使用,后来因为地下渗水和几次塌陷被彻底封闭。”
塞西莉亚问:
“里面有什么?”
“普通祷告厅。”
“圣器呢?”
“按当年的记录,应该已经全部转移。”
“钟?”
老人动作停了一下。
塞西莉亚立即抬眼。
“有?”
主祭慢慢点头。
“有一枚。”
“不是现在主钟楼这座。”
“旧圣所当年有一枚很小的祷钟。”
雷恩后背忽然一凉。
“还在下面?”
“理论上是这样。”
主祭说道。
“它没有转移记录。”
屋里安静下来。
钟。
所有异常中反复出现的钟。
没有方向。
不从现实里传来。
每当幼体建立、确认或维持某种联系时,就会响。
雷恩低头看着那张两百多年前的旧图。
“所以……”
“我们一直找错钟了?”
没人回答。
因为现在看起来。
很可能是。
主祭重新卷起图纸。
“我让人准备下去。”
“不。”
塞西莉亚立刻说道。
“普通神官不要进。”
老人看她。
“如果那里真是源头……”
“所以更不能。”
塞西莉亚语气没有抬高,却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先由我进去。”
“你们在外面等。”
雷恩立刻皱眉。
“又来?”
塞西莉亚转头。
雷恩看着她。
“刚才才说让我站近一点。”
“这里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们不知道下面有什么。”
“所以才……”
“雷恩。”
塞西莉亚打断他。
“刚才是在有完整静祷阵的房间。”
“我能随时切断联系。”
“地下旧圣所两百多年没人进去。”
“结构、神术环境、祷告残留,全都不确定。”
“这不是让你参与的问题。”
她说道:
“是真的危险。”
雷恩还想说什么。
艾维娅忽然抬手搭在他肩上。
“这次听她的。”
雷恩转头。
艾维娅看着地下图纸。
“我们先不进去。”
“你也?”
雷恩明显有些意外。
“嗯。”
“为什么?”
艾维娅沉默片刻。
“因为西娅是专业的。”
塞西莉亚看了她一眼。
这句话听着没问题。
可她总觉得艾维娅答应得过分快。
“你不会偷偷跟进来吧?”
艾维娅抬头。
“我看起来是这种人?”
塞西莉亚没说话。
雷恩也没说话。
艾维娅看着两个人。
“……不会。”
她这次补得很明确。
塞西莉亚还是盯了她几秒。
“真的?”
“真的。”
雷恩在旁边小声说道:
“她越重复越可疑。”
艾维娅立刻转头。
“你别挑事。”
“我只是说经验。”
塞西莉亚原本很严肃的神情也松了一点。
可她很快重新看向那张图。
旧圣所。
旧祷钟。
两百多年以前,无数人在战争中躲在地下。
受伤。
濒死。
失去家人。
等待救援。
祈祷。
如果赛弥尔的幼体需要寻找一个最容易进入这个世界神术体系的位置......
还有什么地方。
会比一座埋满两百年前绝望祷告的地下圣所更合适?
……
下去之前需要准备。
主祭去调取旧圣所剩余档案。
塞西莉亚则回祷告室重新整理神术。
雷恩暂时没事可做,坐在回廊长椅上等。
艾维娅也坐在旁边。
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半个位置。
雷恩沉默了一会儿。
“艾维娅。”
“嗯?”
“你刚才为什么突然同意我参与?”
“不是你自己要求?”
“我要求了好几天。”
“今天比较有道理。”
雷恩转头看她。
“以前没道理?”
“以前你确实什么都不会。”
这句话很直接。
雷恩反而点了点头。
“也是。”
艾维娅稍微侧过脸。
她原本以为他多少会不高兴。
结果没有。
雷恩靠在椅背上。
“不过刚才还挺爽的。”
“什么?”
“发现我真的能帮上忙。”
他说得很普通。
没有表现得多激动。
可嘴角还是有一点藏不住。
艾维娅看了他几秒。
“会越来越多的。”
“什么越来越多?”
“你能做的。”
雷恩愣了一下。
艾维娅已经把目光移开。
“现在先学字。”
“又来了。”
“剑也得练。”
“今天还练?”
“看下面什么时候结束。”
雷恩叹气。
“你真是一点空都不留。”
“停太久更难捡回来。”
“你以前学东西也这样?”
艾维娅没有马上回答。
“差不多。”
“剑也是?”
“嗯。”
“魔法呢?”
“也学过。”
雷恩转头。
“神术?”
“会一点。”
“还有什么?”
艾维娅停顿几秒。
“很多。”
雷恩盯着她。
“你到底都学过些什么?”
艾维娅也看向他。
过了一会儿,笑了一下。
“以后慢慢告诉你。”
雷恩第一反应是不信。
“真的?”
“真的。”
“你今天是不是突然变好说话了?”
“可能昨晚没睡好。”
“这还能影响性格?”
“会。”
雷恩想了一下。
“那你以后多熬……”
艾维娅抬手。
雷恩立刻停住。
“算了。”
她把手放下。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
前方房门忽然打开。
塞西莉亚已经换了一件明显更适合行动的白色短斗篷,长发也全部束到脑后,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银色圣杖。
和之前旅行修女的样子已经有了很大区别。
雷恩站起来。
“准备好了?”
“嗯。”
塞西莉亚看向他。
“你留在第二层入口。”
“知道。”
又看向艾维娅。
“你也是。”
艾维娅点头。
“知道。”
塞西莉亚还是没完全放心。
“真的不下来?”
艾维娅无奈。
“西娅。”
“嗯?”
“我信誉这么差吗?”
雷恩在旁边很轻地咳了一声。
艾维娅立刻看向他。
雷恩抬头看天花板。
什么都不知道。
塞西莉亚终于笑了一下。
“那走吧。”
三个人一起沿着主教堂内部的石阶向下。
第一层。
第二层。
越往下,空气越冷。
人也越来越少。
最后一道通往旧圣所的封闭门前,已经站着主祭和两名负责开启旧设施的神官。
门后是一条两百多年没有真正使用过的路。
铁锁被一层层解除。
封闭阵纹也逐渐暗下去。
当最后一枚固定石门的圣符被取下时,一股极其陈旧、带着潮湿石灰与腐朽木头味道的冷风,从门缝后面缓慢涌了出来。
雷恩下意识皱起眉。
塞西莉亚握紧圣杖。
艾维娅则抬起头。
就在石门真正开启一条缝的瞬间。
她听见了。
“当——”
这一次。
现实中的所有人都听见了。
很轻。
很远。
从门后那片两百多年没有敲响过任何钟的黑暗里,清清楚楚传出来。
雷恩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
塞西莉亚也停住脚步。
主祭猛地抬起头。
那两名神官更是直接看向彼此。
没人说话。
黑暗深处。
第二声迟迟没有到来。
只有某种很细、很密的声音,顺着旧圣所深处慢慢爬出来。
像有无数个人隔着很远很远的地方,在同时低声开口。
听不清内容。
只能听见一片重叠的呢喃。
塞西莉亚抬起圣杖。
白光在杖尖亮起。
她没有回头。
“我进去。”
雷恩站在门外。
拳头慢慢握紧。
这一次,他没有追上去。
只是看着那道白色身影一步步走进黑暗。
艾维娅站在他旁边。
脸上的笑也已经完全消失。
【找到了。】
神明说道。
[嗯。]
【祷告幼体真正接入这个世界的第一处锚点。】
旧圣堂深处。
那片几乎听不清的祈祷忽然整齐了一瞬。
两百多年以前已经死去的人当然不会再次说话。
可他们曾经留在这里的恐惧、痛苦、哀求与等待,被某种东西从旧神术痕迹里一点点重新翻了出来。
最后。
所有声音慢慢重叠成一句。
“请……”
“听见……”
“我们。”
塞西莉亚脚步停住。
黑暗里。
第三声钟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