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恩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第一件事是动了动胳膊。
不疼。
不像前两天那样,一睁眼就能清楚感觉到昨天究竟练了多少次挥剑。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昨天晚上那半天休息争取得相当值。
随后,他又想起来自己是怎么争取来的。
[累了就早点休息。]
[顺便我也不练。]
雷恩自己都觉得这理由没什么良心。
但有效。
他心情不错地坐起来,穿好衣服,又花了几分钟处理睡了一夜后到处乱翘的头发。
等他确认至少不会再像前几天那样一下楼就被艾维娅盯着看,才推门出去。
走廊里没人。
隔壁房间的门却开着一条缝。
雷恩经过时脚步慢了一下。
里面传来塞西莉亚很轻的说话声。
“这里不能跳。”
“为什么?”
艾维娅的声音也在。
“因为昨天东街已经切断了,今天应该从距离主教堂最远的西南区开始,不然中间会留下两条互相连通的支路。”
“绕路。”
“要多走二十分钟。”
“所以绕路。”
“西娅。”
艾维娅的声音停了一下。
“二十分钟也是时间。”
“那你昨天为什么为了退果子多走了半条街?”
房间安静下来。
雷恩站在门外,嘴角已经开始往上翘。
艾维娅隔了两秒才开口。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钱花了。”
“昨天那袋没收钱。”
“……”
雷恩没忍住笑了一声。
里面瞬间没声音了。
下一刻,门被拉开。
艾维娅站在门后,手里拿着一张画满路线的灰曜镇简图,她看到雷恩以后先上下打量了一眼,视线在他头发上停了片刻。
雷恩立刻抬手。
“我梳过了。”
“我没说什么。”
“你刚才就是在看。”
“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
艾维娅让开门口。
“今天不用带梳子。”
雷恩看着她。
“你平时出门还考虑给我带梳子?”
“以前考虑过。”
“哪天?”
“你刚来的第二天。”
“你怎么不早说?”
“后来发现没得救。”
塞西莉亚还坐在房间里的桌边,听到这里低下头,手指压着地图一角。
雷恩走进去。
“你笑了吧。”
“没有。”
“你现在已经不适合说这个了。”
塞西莉亚抬起脸。
她今天的金发梳得比平时简单,只用一条白色细带束住了一部分,身上的修女长袍也没有改变。
可昨天那枚已经在雷恩面前暴露过的金色圣痕,此时又重新被衣领遮得严严实实。
雷恩看了一眼。
没问。
至少现在没问。
艾维娅把地图重新拍到桌上。
“路线定了。”
塞西莉亚看她。
“明明是我定的。”
“我负责同意。”
“你刚才一直反对。”
“最后同意了。”
雷恩走到桌边,低头看向地图。
上面一共画了九个圈。
东街小圣堂已经被划掉,剩下六座固定圣堂、两个临时治疗点,以及位于正中央、被单独圈了两遍的主教堂。
塞西莉亚拿起笔,在最西南角点了一下。
“先去这里。”
“然后沿外圈往北?”
雷恩现在已经能认一些简单地名,但看这种地图仍然吃力,只能顺着线猜。
“嗯。”
塞西莉亚将路线一点点指给他。
“今天不一定全部处理完,每切断一处,都要先确认当地维持病人的神术有没有独立出来,再观察那些灰线退去的方向,如果和昨天东街一样,就继续。”
雷恩点头。
“如果不一样?”
塞西莉亚的指尖停在下一处圣堂上。
“停。”
她说得很干脆。
“先弄清楚变化。”
“我以为你会说继续试。”
“昨天它已经注意到我们了。”
塞西莉亚抬起眼,目光在雷恩身上停了一瞬。
准确来说。
对方最后注意到的似乎不只是她。
“再按照昨天的方法重复十次,它也会学习。”
艾维娅靠在旁边,原本正慢慢把自己的头发从斗篷扣里扯出来,听见这里抬了下眼。
“不错。”
塞西莉亚立刻看她。
“你为什么又是这个语气?”
“什么语气?”
“像在检查我有没有做对。”
艾维娅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雷恩也看向她。
这句话好像确实说中了。
艾维娅发现两个人都在看自己,慢慢把最后一缕卡住的头发扯出来。
“我习惯了。”
“习惯什么?”
雷恩问。
“评价别人。”
“谁让你评价?”
“没人。”
“那你改。”
艾维娅想了想。
“做不到。”
塞西莉亚轻轻叹气。
雷恩则已经很习惯了。
“行,至少你承认得快。”
……
早餐依旧是在旅店解决。
三个人刚坐下没多久,昨天东街小圣堂那名老修士便亲自找了过来。
老人没有穿正式神职长袍,只在普通灰衣外面挂着一枚小圣徽。
他进门时先往四周看了一圈,确定没有熟人注意这边,才来到塞西莉亚旁边。
“昨晚没有新增复发。”
塞西莉亚手里的勺子停住。
“确定?”
“我今早重新查过昨天仍在接受治疗的二十七个人,其中十一人此前出现过至少一次重复感染。”
老人脸上的疲惫很明显,大概天还没亮就开始工作,可提到结果时,眼里还是出现了一点压不住的激动。
“全都没有。”
“听见钟声的人呢?”
“也少了。”
“少了多少?”
“原本有九个人报告最近夜里听到过异常钟声,昨晚只有一个。”
“那一个念了祷词吗?”
“没有。”
塞西莉亚慢慢放下勺子。
昨晚的实验至少证明了一件最重要的事。
切断有效。
雷恩也听懂了。
“所以我们昨天真的把那一片清干净了?”
“目前看是。”
塞西莉亚说道。
老修士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的视线在桌边几人身上来回移动,最后落到艾维娅那里。
“还有一件事。”
艾维娅正在吃煎蛋。
“嗯?”
“昨晚那次神术……”
老人明显在选措辞。
“动静有点大。”
塞西莉亚身体稍微坐直。
“有人发现?”
“圣堂附近一共三名正式神官,全部发现了。”
“他们……”
“我让他们暂时不要外传。”
老人说到这里,表情却有些为难。
“但今天早上,主教堂那边已经有人来问,昨晚为什么东街的神术网络突然出现一次高位重置。”
塞西莉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
“我知道了。”
老人压低声音。
“您最好快一些。”
“嗯。”
“再拖两天,就算他们不知道您是谁,也一定会向上汇报。”
艾维娅咬着叉子,慢悠悠插了一句:
“向上汇报以后,上面的人可能正好也在找她。”
塞西莉亚转头。
“艾维娅。”
“吃饭。”
“你不要每次都说到一半。”
艾维娅立即低头。
“我没说。”
雷恩坐在对面,终于放下了手里的面包。
“所以。”
两名少女一起看向他。
雷恩先看塞西莉亚。
“你是不是准备一直假装我昨天没听见?”
塞西莉亚安静下来。
艾维娅也没再继续吃。
老修士显然不知道他们内部已经漏到了什么程度,一时间站在旁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雷恩看着塞西莉亚。
“她昨天说的是‘圣女’吧?”
塞西莉亚抿住嘴唇。
“嗯。”
这次没有再否认。
“所以你是圣女?”
“还不是。”
“那是什么?”
“候补。”
雷恩愣了一下。
他显然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
“圣女候补?”
“嗯。”
塞西莉亚声音不大。
“按照圣城的安排,我原本应该七天后跟随巡查团经过灰曜镇。”
雷恩立刻接上。
“结果你自己跑出来了?”
塞西莉亚没有说话。
艾维娅替她点头。
“跑得挺快。”
塞西莉亚看她。
“你不要补充。”
“哦。”
雷恩在两人之间看了几秒,忽然明白为什么这么多事情一直怪怪的。
昂贵到能买旅店的祷金。
主祭见到塞西莉亚时近乎行礼的动作。
完全不像普通修女能够使用的神术。
还有那些神官看她的眼神。
全部接上了。
“那你的护卫呢?”
“在找我。”
“找多久了?”
“三天多。”
“你一个人把一整个巡查团甩了?”
塞西莉亚这次明显有些不好意思,拿勺子的手在汤碗边缘停了停。
“我只是提前离开。”
“这句话听起来和‘偷偷跑了’差不多。”
艾维娅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塞西莉亚立刻转过去。
“你不要同意。”
艾维娅把头点回去。
雷恩忍了两秒,最后还是笑了。
“难怪你一直不敢说。”
“不是不敢。”
塞西莉亚低下眼睛。
“只是……你刚到灰曜镇,我也不知道你是什么人,直接说明身份没有必要。”
“我理解。”
雷恩说得很快。
塞西莉亚抬头。
“真的?”
“真的。”
他自己也藏着一个比“圣女候补偷偷离队”更难解释的身份。
何况他只告诉了艾维娅。
如果换成自己,刚认识几天的时候也不会随便说。
“不过。”
雷恩看向艾维娅。
“她为什么一开始就知道?”
桌边再次安静。
艾维娅咬着最后一小块煎蛋。
动作慢了些。
“我见过画像。”
“真的?”
“真的。”
“哪儿?”
“圣城。”
“你去过?”
“去过。”
雷恩眯起眼睛。
“这次听着怎么这么像真的?”
艾维娅咽下东西。
“因为就是真的。”
这反而让雷恩没法问了。
他盯着艾维娅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收回视线。
“行吧。”
老修士站在旁边终于找到机会。
“那……我先回圣堂?”
塞西莉亚赶紧点头。
“辛苦您了。”
老人走后,桌边安静了几秒。
雷恩低头继续吃早餐。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道:
“西娅。”
“嗯?”
“圣女候补是不是很厉害?”
塞西莉亚动作停了一下。
“这个……”
艾维娅在旁边抬头。
塞西莉亚立刻看她。
“让雷恩自己问。”
艾维娅重新低头。
雷恩差点笑出来。
“我第一次看见有人能管住她。”
“我没有管。”
塞西莉亚说道。
“只是提醒。”
“效果很好。”
艾维娅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
“只是今天。”
两个人都听见了。
没人理她。
……
西南区的小圣堂比东街那座还小。
整个圣堂只有一名正式神官和两名学徒负责,平时除了周围居民的日常祈祷,也承担附近几十户人家的简单治疗。
昨天主祭已经提前发过通知,所以几人到达时,维持重症病人的神术已经单独切出。
塞西莉亚做得比昨晚熟练很多。
十二盏祷告灯甚至没有全部用上。
她只在神像前后各放四盏,便重新建立了一个足以暂时承载当地祈祷的独立回路。
雷恩负责搬灯。
艾维娅负责摆。
两个人很快又因为位置问题产生分歧。
“再过去一点。”
雷恩抱着灯站在过道里。
“这里?”
“左边。”
“我的左边还是你的左边?”
艾维娅站在神像旁边想了一下。
“你的。”
雷恩挪。
“多了。”
“多少?”
艾维娅伸出食指和拇指。
雷恩直接把灯放下。
“你自己来。”
“……”
艾维娅低头看着那盏灯。
塞西莉亚站在神术阵中央,眼睛闭着,唇角却明显动了一下。
“西娅。”
艾维娅说道。
“嗯?”
“专心。”
“我很专心。”
“那你笑什么?”
“没笑。”
雷恩终于满意。
“现在轮到你了。”
艾维娅抬眼看了他两秒。
没说话。
第一处清理比预想中更顺利。
灰线出现。
退入地下。
被塞西莉亚沿着神术网络完整剥离。
一共八十三条。
数量比东街少很多。
雷恩也再次听到了那种没有方向的钟声,但只响了一次,没有任何其他声音出现。
第二处是西城外侧的临时治疗点。
这里几乎没有固定祷告网络,所有治疗都依靠三枚从主教堂临时借出的圣器维持,因此塞西莉亚只用了十几分钟,就把混在圣器祷术里的二十多条浅联系拆了出来。
依旧顺利。
等走出治疗点时,雷恩甚至开始觉得这件事好像没有昨天晚上那么吓人了。
“照这个速度,一天能弄完吧?”
塞西莉亚在记录本上写下时间。
“如果都这样,可以。”
“那主教堂明天?”
“最快明天下午。”
雷恩松了口气。
他抬起手活动了一下搬灯搬酸的手腕。
“突然觉得我今天晚上可能真的还得训练。”
艾维娅走在旁边。
“你终于有自觉了。”
“我是在遗憾。”
“听不出来。”
塞西莉亚合上记录本。
“今天如果结束得早,可以少练一点。”
雷恩眼睛一亮。
“真的?”
“嗯。”
他立刻看向艾维娅。
艾维娅表情复杂。
“你现在训练到底听谁的?”
“谁让我练得少听谁的。”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跟你学的。”
艾维娅被堵住了。
第三处也没出问题。
第四处位于南区。
这是灰曜镇目前规模最大的临时治疗点。
原本是一座商会仓库,后来因为主教堂床位不够,被临时改成了治疗场所。
里面总共有四十多张病床,其中十七名病人目前仍需要持续神术维持,六人情况严重,任何一次较长时间的神术中断都有可能让病情迅速恶化。
三人到的时候,负责这里的神官明显有些紧张。
“主祭大人只说要把长期维持术独立出来,没有说要做什么。”
塞西莉亚先把自己的银色小牌递过去。
对方看见以后没有再问。
雷恩站在后面。
现在他已经知道那东西绝对不是“普通旅行修女的证明”。
可塞西莉亚明显还没有准备解释得更细,他也就没追。
治疗点内部很宽。
原本存放货物的木架还没全部拆掉,病床被分成三排,空气里混着药草、汗水和净化药剂的味道。
靠近中央的位置临时搭了一座很简单的祷告台,上面没有完整神像,只立着一枚半人高的银色圣徽。
塞西莉亚没有急着开始。
她先把十七名仍然需要维持术的病人全部检查了一遍,又和这里的神官确认每一道神术具体依靠哪枚圣器,足足花了近一个小时,才让人将病床按照使用的维持术重新调整位置。
雷恩帮着搬了不少东西。
直到最后一张床推好,他才擦了把额头上的汗。
“我今天的工作是不是比昨天多?”
艾维娅正蹲在地上检查祷告灯。
“说明你越来越有用了。”
“这算夸我?”
“算。”
“有点不习惯。”
“那我收回。”
“别。”
艾维娅抬头看了他一眼。
笑了一下。
塞西莉亚那边已经准备好了。
和前几次相同。
先将病人维持术隔离。
再切断治疗点与主教堂之间暂时不必要的祷告联系。
最后重新明确当地祈祷指向。
整个流程他们今天已经做过三遍。
雷恩甚至开始知道什么时候该站远一点。
第一盏灯亮起。
第二盏。
第三盏。
白色神术沿着地面铺开。
一切正常。
塞西莉亚闭上眼睛。
“所有不属于原本祈祷对象的联系。”
她声音很轻。
“显现。”
灯光猛地亮了一层。
灰线出现了。
雷恩下意识屏住呼吸。
很多。
远比前几处都多。
不只几十条。
整座仓库地面几乎瞬间爬满了细密的灰色线条,从病床、墙壁、圣器、祷告台下面不断延伸出来,彼此重叠,像一张原本藏在白色神术下方的蛛网。
负责这里的几名神官脸色一下变了。
塞西莉亚却没有慌。
“别动。”
她抬起右手。
神圣力量向四周压下。
所有灰线同时被固定。
雷恩很快察觉到不对。
“它们怎么没往地下退?”
前几次,只要被塞西莉亚从正常祈祷里剥离,灰线就会本能地向幼体所在的位置回缩。
这一次没有。
它们全部停在原地。
甚至没有挣扎。
艾维娅已经站直身体。
脸上的随意也淡了些。
【不对。】
神明开口。
[看见了。]
【这些不是浅联系。】
[那是什么?]
神明没有马上回答。
塞西莉亚却已经先一步发现问题。
她忽然转头。
“病人!”
话音刚落,最近的一张病床上,一名原本一直昏睡的老人猛地睁开眼睛。
不是发病。
他的脸色甚至比刚才更好了。
原本因为肺部病变而急促起伏的胸口迅速平稳,灰白的嘴唇重新出现血色,连持续维持他生命的神术都在这一刻变得异常稳定。
旁边负责照顾的年轻神官愣住。
“这是……”
第二张病床也出现了变化。
第三张。
第四张。
短短几秒。
那十七名依靠维持术的病人,身体状况竟然同时开始好转。
其中一名原本连手指都很难抬起的中年女人,甚至自己撑着床沿坐了起来。
她茫然地摸着胸口。
“我……”
“好像不疼了。”
周围开始出现声音。
病人。
家属。
神官。
有人惊喜。
有人不敢相信。
雷恩却完全笑不出来。
因为塞西莉亚的脸色变了。
“停下。”
她说道。
没人听懂。
“什么?”
一名神官问。
塞西莉亚猛地看向所有人。
“不要祈祷!”
声音第一次明显提高。
可已经晚了。
一名趴在母亲床边哭了好几天的年轻女孩,在看见母亲突然能够坐起来以后,下意识握住了她的手。
“感谢神……”
塞西莉亚瞳孔微缩。
地面上。
一根原本完全不动的灰线忽然亮了。
那是一种很暗的灰光。
紧接着第二根。
第三根。
几名家属已经本能地开始祈祷。
“感谢您的慈悲……”
“感谢您听见……”
“谢谢……”
不同的声音从仓库里响起。
那些灰线一根接一根亮起来。
塞西莉亚立刻抬手。
“不要念了!”
白色神术骤然铺开。
所有人的声音像是被无形力量轻轻压住,并没有受到伤害,却再也无法形成完整的祷告。
灰线的亮度终于停下。
雷恩也明白了。
“它故意把他们治好了?”
“不。”
塞西莉亚咬住这个字。
她已经看清了。
“它没有治。”
“它在替他们承担病症。”
雷恩愣住。
“什么意思?”
“病没有消失。”
塞西莉亚看向那些突然恢复的患者。
“它只是把病症暂时移走。”
艾维娅站在旁边,神明的声音也同时给出了更完整的答案。
【幼体学习了卡尔与安娜。】
【它发现,比起单纯回应祈祷,在自己被驱逐的时候突然制造大量‘奇迹’,更容易让人主动维护与它之间的联系。】
艾维娅眼底一点点冷下来。
[如果现在把线切掉呢?]
【这些被它暂时承担的病症会立刻归还。】
[会死人?]
【六人有立即死亡风险。】
艾维娅没有说话。
这就是它第一次真正还手。
没有主动进攻,甚至看起来像是在救人。
它把十七个原本正在受苦的人同时从病痛里拉出来,然后把他们和自己绑在一起。
现在塞西莉亚如果继续切。
它不需要反击。
只要松手。
死的是病人。
塞西莉亚显然也已经判断出来。
她的手仍然抬着。
却没有继续向下压。
“西娅。”
雷恩叫她。
“我知道。”
她声音很稳。
但五指已经慢慢收紧。
治疗点里,那些刚刚得到好转的病人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一个老人甚至正在低头摸自己原本几乎失去知觉的腿。
“能动了……”
旁边的家属想哭又不敢哭。
因为刚才那个金发修女突然要求所有人不要祈祷。
场面变得异常奇怪。
明明是好事。
所有神官脸上却没有喜色。
“先维持现状。”
塞西莉亚很快做出判断。
“谁都不要碰这些线。”
她转头看向这里的负责人。
“把所有病人和家属分开,暂时不要让他们继续祈祷,解释清楚,病情并没有真正恢复。”
“可是他们现在……”
“这是借来的。”
塞西莉亚说道。
“不是他们自己的健康。”
神官脸色一白。
他立即去安排。
雷恩看向地面那张巨大的灰网。
“那怎么办?”
“把它还回来。”
塞西莉亚已经向最近的一张病床走去。
“什么?”
“它承担多少,我就接多少。”
雷恩一下站直。
艾维娅也看向她。
塞西莉亚却没停。
“只要先让病人的情况重新回到我能稳定维持的范围,再切断联系,它就没有东西可以拿来威胁我们。”
“十七个人。”
雷恩提醒。
“我知道。”
“其中六个刚才都说很危险。”
“嗯。”
塞西莉亚已经来到第一个老人身旁。
“所以一个一个来。”
艾维娅没有阻止。
只是站在原地看着。
【她可以做到。】
神明说道。
[消耗?]
【很大。】
[会不会伤到她?]
【不会。】
艾维娅肩膀稍微松了一点。
随后她抬起头,脸上那点过分安静的神情也重新散开,几步走到塞西莉亚旁边。
“你负责还。”
塞西莉亚看她。
艾维娅指了指地面。
“我负责看它有没有往别的地方塞东西。”
“你能看见?”
“看得比雷恩清楚一点。”
雷恩立刻从后面开口:
“为什么又是比我清楚一点?”
“因为你基本看不见。”
“那确实只需要一点。”
艾维娅已经蹲下来。
“不错,理解很快。”
雷恩被她堵了一句,反而没那么紧张了。
塞西莉亚也很轻地呼出一口气。
“开始了。”
……
第一名病人只用了不到两分钟。
塞西莉亚先用自己的神术完整包住老人的肺部和心脏,随后一点点将灰线替他承担的病症重新接回。
老人刚才恢复正常的呼吸很快重新变得艰难。
家属脸色发白。
塞西莉亚没有让任何人靠近。
她的神术几乎在病情恢复的同一瞬间接手,稳住肺部、补充氧气、重新维持心脏负担。
等最后一丝异常从灰线中退回,塞西莉亚立即抬手切断联系。
啪。
第一根灰线断了。
老人没有恶化。
“下一个。”
第二个。
第三个。
最开始都还顺利。
可处理到第五个人时,幼体终于再次变化。
塞西莉亚刚准备接手病症,那根灰线忽然主动松开。
病人猛地抽搐起来。
“西娅!”
雷恩第一时间出声。
塞西莉亚已经将手压在对方胸口。
白光骤然亮起。
男人原本停止的呼吸只断了短短一瞬,便被她强行重新拉了回来。
艾维娅则猛地抬眼。
[它在试她反应速度。]
【是。】
[越来越像了。]
【像什么?】
[活的。]
神明没有回答。
虫族本来就是活的。
它们会看。
会学。
会发现什么对敌人重要。
然后从那里下手。
哪怕只是一只诞生不久的幼崽。
第六人。
第七人。
塞西莉亚的额头终于出现了一点汗。
力量倒是充足,可每个病人的情况不同,幼体又开始随机决定什么时候归还病症。
有时候等她准备好。
有时候提前。
有时候甚至故意只归还一半,等塞西莉亚判断以后,再突然把剩余部分一起松开。
她必须一边维持已经重新接手的患者,一边处理下一个。
治疗点里的白光越来越多。
最后几乎每一张病床周围都出现了不同结构的神术。
肺部。
心脏。
血液。
神经。
内脏。
那些对普通神官而言至少需要几人配合才能维持的高阶治疗,在塞西莉亚手里被同时展开,十几道完全不同的神术彼此之间没有任何冲突,像一座正在她周围迅速成形的小型神术网络。
雷恩站在其中,第一次真正看见“圣女候补”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
她一个人站在这里,就能替代整座治疗院最核心的一部分。
可即便这样。
她还是只有一个人。
第十二个病人刚开始处理,另一边已经稳定下来的第三人忽然出现异常。
老人的嘴唇无意识地动了。
“请……”
雷恩刚好站在附近。
“别念!”
他一把按住老人肩膀。
老人茫然睁眼。
“什么?”
“先别说那句话。”
“什么话?”
“就……”
雷恩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能直接说道:
“先什么都别祈祷。”
老人看着他。
“可我……”
“等一会儿。”
雷恩声音急了一点。
“就一会儿。”
老人被他的表情弄得有些发怔,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地面那根刚刚有变亮迹象的灰线重新暗下去。
雷恩松了口气。
下一秒。
钟声响了。
“当——”
他身体一下僵住。
又是脑子里。
比昨天更近。
雷恩下意识转头。
塞西莉亚仍在处理病人。
艾维娅也在看另一边的灰线。
好像只有他听见。
第二声没有马上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句话。
很模糊。
像很多人的声音挤在一起,勉强拼成了人类语言。
“……回……”
雷恩瞳孔微缩。
他没有说话。
“……回去……”
这次听清了。
周围治疗点仍然很忙。
神官在跑。
病人在喘。
塞西莉亚的神术不断发出轻微的嗡鸣。
可那句话就是从所有声音里面穿了出来,贴着他的意识,又慢慢重复了一次。
“回去……”
雷恩的手指一点点攥紧。
心脏跳得很快。
不是因为害怕,或者说,不全是。
几天前,他在小圣堂里确实向神祈祷过。
让自己回去。
祈祷没有得到回应。
而现在。
另一个东西回应了。
[别回答。]
塞西莉亚已经提醒过很多次。
雷恩知道。
所以他没有回答。
可那个声音显然不需要他的回答。
第三次。
这一次多了几个字。
“想……回去吗?”
雷恩脸色变了。
“雷恩?”
塞西莉亚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她正在同时维持十几道神术,竟然还是注意到了他。
雷恩抬起头。
两人的目光隔着一排病床碰上。
塞西莉亚看到他的表情,眉头立刻皱起来。
“你听见什么了?”
雷恩张了张嘴。
那句话就在脑子里。
想回去吗?
他当然想。
来到这里不过几天。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真正习惯灰曜镇的床。
不会写这里的字。
没钱。
不会用剑。
连吃住都靠艾维娅。
他的手机还躺在房间里。
没有信号。
电也早就被他关了,舍不得继续开。
里面还有照片。
消息。
一些来到这个世界以后再也无法联系的人。
想不想回去?
这种问题根本不用问。
“雷恩。”
塞西莉亚又叫了一次。
雷恩猛地回神。
“没事。”
塞西莉亚显然不信。
“它在和你说话?”
雷恩停顿了一下。
最终点头。
“嗯。”
“说什么?”
这一次,他没有回答。
不是不相信塞西莉亚。
只是那句“回去”太难解释。
一旦继续,就要解释回哪里。
解释自己的家在哪里。
解释为什么自己连帝国的名字都不知道。
而这件事,他现在只告诉过艾维娅。
塞西莉亚看见了他的迟疑。
她没有追问。
只是声音更低了一些。
“别回答它。”
“我知道。”
“离灰线远一点。”
“好。”
雷恩刚准备退开。
那道声音忽然又响了。
“我……”
“可以……”
“让你……”
雷恩呼吸停了一下。
灰线亮了。
只有离他最近的一根。
它原本连接着刚才那名老人,此时却一点点从病床方向脱离,像一条极细的虫,沿着地面向雷恩脚下爬来。
艾维娅猛地转头。
这次她看见了。
[它在拿雷恩当新的链接。]
【退开。】
神明几乎同时说道。
艾维娅已经动了。
可有个人比她更快。
“雷恩!”
塞西莉亚右手猛地向他张开。
雷恩只觉得脚下一空。
下一秒,一股完全没有伤害性的力量便从腰间卷过,将他整个人从原地向后拉出数米。
他踉跄两步。
塞西莉亚已经挡在他和那根灰线之间。
这一下,她原本维持在十二名病人身上的神术同时出现波动。
几名神官惊呼出声。
塞西莉亚左手骤然收紧。
十几道白光又被硬生生稳定下来。
雷恩站在她身后。
“西娅!”
“别过来。”
塞西莉亚没有回头。
那根灰线停在她面前。
随即像发现了新的东西,缓慢抬起。
明明不是实体,却做出了近似蛇抬头的动作。
塞西莉亚看着它。
脸上已经没有半点平时温和的笑。
“我刚才说过。”
她声音很轻。
“别碰他。”
白光落下。
灰线猛地后退。
啪!
直接断裂。
整个治疗点的灰网在同一瞬间剧烈收缩。
所有病人的身体都出现了变化。
剩下五名还没有重新接回病症的人,脸色同时转白。
塞西莉亚转身。
“雷恩,叫人!”
这一次雷恩没有问叫谁。
“神官!这里!全部过来!”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周围所有人立刻动起来。
塞西莉亚已经冲向最近的一张病床。
幼体不再一个一个还。
它准备一次全部松开。
第一个病人开始呼吸困难。
第二个捂住胸口。
第三个人甚至连声音都没发出来,身体便猛地向旁边软下去。
治疗点瞬间乱了。
可塞西莉亚没有。
她一手按住距离最近的病人胸口,另一只手同时向外张开,白色神术从脚下炸开般铺过整座仓库。
“所有人退开病床!”
“维持术不要撤!”
“东侧第二枚圣器提高输出!”
“把三号和四号病人的术式并联!”
“不要祈祷!”
一道又一道命令几乎没有间隔。
负责这里的神官甚至来不及惊讶她为什么会对整套治疗网络熟悉到这种程度,只能本能地照做。
雷恩也在跑。
他不知道神术。
但会搬东西。
会叫人。
会把险些摔倒的家属拉开。
会按住一个因为突然剧痛而挣扎的病人。
至少这些他能做。
“雷恩!”
塞西莉亚又喊了一声。
“右边那盏灯!”
雷恩回头。
一盏原本摆在祷告台边缘的祷告灯已经开始发灰。
他什么都没问,冲过去一把将灯抱起。
“扔哪?!”
“外面!”
雷恩抱着灯便跑。
灰光沿着灯座向他手臂爬。
脑子里那道声音也在这一刻重新响起来。
“回去……”
“我可以……”
“回……”
雷恩咬紧牙。
“不听。”
这两个字已经到了舌尖。
他硬是没说出来。
[不能回答。]
连拒绝也是回答。
他知道。
所以闭嘴。
抱着灯一路冲到治疗点门口,用力扔进提前空出来的石槽。
灯刚落下。
塞西莉亚一道白光已经从里面追出来,准确将它封死。
雷恩撑着门框喘气。
手臂发麻。
低头看了一眼。
没事。
他转身又冲回去。
艾维娅站在最里面。
她从刚才开始几乎没有动作。
至少在雷恩眼里如此。
但神核的力量已经抵到指尖。
[还能稳住吗?]
【塞西莉亚可以。】
[确定?]
【确定。】
[雷恩呢?]
【那条联系没有建立。】
艾维娅看着雷恩从门口重新跑回来,又扑到一张病床旁边帮神官固定不断抽搐的病人。
她手里的力量慢慢压下去。
没有出手。
现在还不是她该动的时候。
第十五名。
第十六名。
最后一名。
塞西莉亚额角的汗已经顺着脸侧滑下来,金色长发有几缕贴在颈侧,呼吸也第一次变得明显,可她的手还是稳的。
最后那名病人最严重。
心脏早已因为长期灰雾病出现衰竭。
幼体替他承担病症以后,他甚至一度能够自己坐起来。
现在全部归还。
心跳在几秒内跌到几乎无法维持生命的程度。
塞西莉亚一只手按在他胸口。
“看着我。”
老人已经有些失去意识。
没有回应。
“没关系。”
她声音依旧很稳。
“睡也可以。”
白光一点点进入胸腔。
心脏停了。
雷恩就在旁边。
他看见了。
那一刻周围所有声音都像短了一瞬。
监测神术上的微光彻底熄灭。
旁边的神官脸色惨白。
“心跳……”
“我知道。”
塞西莉亚没有停。
她甚至没有表现出慌乱,只把另一只手也覆了上去。
“帮我维持呼吸。”
旁边神官立刻照做。
雷恩站在那里。
手脚第一次不知道往哪放。
死了?
刚才还活着。
刚才甚至因为幼体暂时承担病症,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健康。
现在心脏就这么停了。
塞西莉亚低着头。
圣痕从衣领下方一点点亮起。
这次不是她主动露出来。
是根本藏不住。
十二道金色细线沿着颈侧向上延伸,越过锁骨,最终在她身后形成一个极淡的圆环。
整个仓库里所有神官胸前的圣徽同时亮了。
没有人说话。
塞西莉亚掌下。
老人的胸口忽然起伏了一下。
心脏重新跳了一次。
很弱。
隔了很久。
第二次。
第三次。
随后越来越稳定。
负责呼吸的神官猛地抬头。
“回来了……”
塞西莉亚闭了一下眼。
只有一下。
再睁开时,她继续把后续维持术接上。
“还没结束。”
雷恩站在旁边,直到那名老人真正恢复稳定呼吸,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攥着拳。
掌心全是汗。
他缓慢松开手。
塞西莉亚终于抬起头。
脸色明显比刚才白了一些。
却先看向他。
“你有没有事?”
雷恩怔住。
“我?”
“刚才那根线。”
“没事。”
“真的?”
“真的。”
他抬起两只手。
“什么都没有。”
塞西莉亚盯着他看了几秒,确认至少表面没有灰线,也没有精神污染迹象,肩膀才慢慢放松下来。
雷恩反而有点说不出话。
她刚才差点同时接手十七个人的病症。
还把一个已经停止心跳的人拉了回来。
结果第一句问的是自己有没有事。
“你呢?”
他问。
塞西莉亚似乎没反应过来。
“什么?”
“你有没有事?”
“我没事。”
“你脸都是白的。”
“只是消耗有点大。”
“那叫没事?”
塞西莉亚被他问住。
雷恩下意识转头想找艾维娅。
平时这种时候,她最擅长插一句把人按去休息。
结果艾维娅站在不远处,正低头看地面。
她没有过来。
雷恩只能自己重新看向塞西莉亚。
“坐一下。”
“还有灰线。”
“这里不是还有神官吗?”
“最后的联系没切完。”
“那也坐一分钟。”
塞西莉亚张了张嘴。
雷恩已经伸手把旁边一张空椅子拖过来。
“你平时不是一直让我练完休息吗?”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塞西莉亚听见这句话,忽然觉得很熟。
这几天她好像已经听过很多次。
从艾维娅嘴里。
也从雷恩嘴里。
她最后还是坐下了。
“就一分钟。”
“行。”
雷恩把水递给她。
“喝。”
塞西莉亚低头看着杯子。
“这好像也是艾维娅平时说的话。”
雷恩动作停了一下。
“别管她。”
不远处的艾维娅抬起头。
“我听见了。”
“听见就听见。”
雷恩这次居然没回避。
艾维娅看着他。
又看向坐在椅子上的塞西莉亚。
最后很轻地笑了一下。
没有继续插手。
……
半个小时后。
南区治疗点内所有灰线被彻底切断。
没有病人死亡。
十七名原本被幼体暂时承担病症的人全部重新接回正常治疗,六名重症患者由塞西莉亚亲自建立了新的独立维持术。
只是今天剩下的清理全部取消。
没人对此有意见。
走出治疗点时,太阳已经偏到西边。
雷恩在门外站了很久。
塞西莉亚刚出来,他便自然放慢脚步,没有像往常那样马上问接下来去哪。
艾维娅走在另一侧。
手里还拿着两盏没用完的祷告灯。
走出一条街以后,塞西莉亚忽然开口:
“刚才它和你说了什么?”
雷恩脚步停顿了一下。
艾维娅没有回头。
她也想知道。
雷恩沉默了一会儿。
“它问我一个问题。”
“什么?”
“……”
他还是没有说。
塞西莉亚看了他一眼。
没有继续追。
“那你回答了吗?”
“没有。”
“一个字都没有?”
“没有。”
塞西莉亚点头。
“那就好。”
雷恩转头看她。
“你不问了?”
“你不想说。”
“可是这可能和调查有关。”
“如果以后必须知道,我会再问。”
塞西莉亚声音不大。
“现在先不用。”
雷恩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
艾维娅走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他没有告诉她。】
神明说道。
[嗯。]
【只告诉过你。】
艾维娅脚步没有变化。
[我知道。]
【你似乎并不高兴。】
[有什么好高兴的。]
【这是信任。】
艾维娅低头看着手里的祷告灯。
[只是我先遇见他。]
神明没有继续。
艾维娅却知道那句话是什么。
不用雷恩说。
【幼体截取了他此前那次祈祷留下的内容。】
神明说道。
【它没有理解“家”具体是什么,也不知道雷恩来自何处,但它知道那是他目前最强烈、最明确的愿望之一。】
[它能做到吗?]
【不能。】
回答没有任何迟疑。
【它连完整跨越这个世界与外界的通道都无法建立,更不可能将雷恩送回他的原世界。】
[所以在骗他。]
【它甚至未必理解“骗”。】
【它只是发现这句话能让雷恩停下来。】
艾维娅的眼神一点点安静。
[赛弥尔本体也会这样?]
【会更严重。】
【它吞食的从来不只是祈祷。】
【它会找出一个文明最迫切希望被拯救的东西,然后让所有人相信,只有继续向它开口,才能得到回应。】
艾维娅没有再说话。
前面的雷恩忽然停下。
塞西莉亚也跟着停了。
艾维娅差点撞到两人。
“怎么了?”
雷恩抬手指向街边。
卖甜点。
不是昨天那家。
小摊上摆着刚出炉的蜂蜜小饼,香味顺着风一直飘过来。
雷恩看向塞西莉亚。
“吃吗?”
塞西莉亚愣了一下。
“现在?”
“你刚才消耗很大吧。”
“吃甜的不能恢复神术。”
“我知道。”
雷恩摸了摸口袋。
然后脸上的表情停住。
还剩两个铜币。
他沉默下来。
艾维娅站在后面看了一会儿,终于走过去,从钱袋里拿了几枚。
“我付。”
雷恩转头。
“算我借的。”
“你现在已经欠很多了。”
“再加一点。”
“利息呢?”
“没有。”
“那我亏了。”
嘴上这么说,艾维娅还是把钱给了。
三个人最后坐在街边一排不算干净的木凳上,一人拿着一个热乎乎的蜂蜜饼。
塞西莉亚最开始还说自己不饿。
结果咬了第一口以后就没再提。
雷恩的注意力却不在吃的上面。
他坐在最外侧,手里慢慢捏着纸袋,脑子里还在反复响刚才那句话。
想回去吗?
当然想。
可那东西是在骗他。
这一点现在已经很清楚。
只是最让他不舒服的,不是被骗。
是自己刚才真的有那么一瞬间,想听它继续说下去。
哪怕明知道不对。
哪怕塞西莉亚就在旁边。
“雷恩。”
塞西莉亚忽然叫他。
“嗯?”
“吃。”
雷恩低头。
自己手里的饼一口没动。
“哦。”
他咬了一口。
很甜。
艾维娅坐在另一边,手里的已经快吃完了。
雷恩看见后忽然说道:
“你怎么吃这么快?”
“饿了。”
“你不是没干什么吗?”
艾维娅动作停住。
塞西莉亚也转过头。
雷恩这才意识到这句话好像哪里不太对。
“我的意思是,你今天没像西娅那样……”
“我知道。”
艾维娅继续吃。
“站着也消耗体力。”
“你那属于强词夺理。”
“那你别问。”
雷恩看了她一会儿。
忽然把自己纸袋里还没动的另一小块掰下来,递过去。
“吃吗?”
艾维娅看着。
“你不是饿?”
“还行。”
“刚才买的时候不是给西娅恢复吗?”
“她有自己的。”
塞西莉亚低头看了看手里还剩一半的饼。
没说话。
艾维娅最终还是把那块接了过去。
“今天怎么这么大方?”
“我欠你钱。”
“这个也不能抵。”
“那你还我。”
艾维娅已经咬了一口。
“来不及了。”
雷恩就知道会这样。
塞西莉亚坐在旁边,很轻地笑了一声。
刚才治疗点里那种几乎让人喘不过气的紧张感,总算一点点从三个人身上退下去。
没有完全消失。
但至少他们又能坐在街边吃东西。
……
晚上回旅店以后,塞西莉亚没有整理记录。
这是第一次。
她洗过脸,换掉已经被汗浸湿过一层的白袍,坐在床边没多久,就靠着墙睡着了。
甚至没来得及躺下。
艾维娅原本正在整理头发,回头时看见这一幕,动作停了一下。
她走过去。
把塞西莉亚手里还攥着的笔拿出来。
又慢慢扶着她躺下。
被子拉到肩膀。
塞西莉亚没有醒。
艾维娅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儿。
白天一直挂在脸上的那些轻松神情已经不在了。
【她今天第一次真正被幼体逼着做选择。】
神明说道。
[嗯。]
【继续切断联系,病人会死,停止切断,幼体就能借病人的生命维持自身。】
[它以后还会这么做。]
【会。】
艾维娅把塞西莉亚垂到脸侧的头发拨开。
[那就让她记住今天。]
【你没有出手。】
[她能处理。]
神明安静片刻。
【雷恩也开始被利用。】
她的手停住。
[我知道。]
【他想回去。】
[正常。]
【如果赛弥尔以后真的能给他一个看起来足够真实的机会呢?】
艾维娅低下眼。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不是她能替雷恩回答的。
[那就让他自己选。]
【即便他选离开?】
艾维娅安静很久。
窗外街道的声音已经少了。
隔壁房间偶尔传来雷恩走动的脚步,大概还没有睡。
她最终只是替塞西莉亚掖了一下被角。
[那也是他的事。]
神明没有继续追问。
……
隔壁。
雷恩确实没睡。
他坐在床边,手里拿着已经关机几天的手机。
黑色屏幕映出一点模糊的人影。
他没有开机。
电已经不多了。
只用拇指在侧边按键上来回蹭了几次。
“想回去吗……”
雷恩低声重复。
说完以后自己停住。
不是回应那个东西。
这里只是普通房间。
没有钟。
也没有灰线。
他当然想回去。
可今天下午,当那根灰线向自己爬过来的时候,塞西莉亚几乎没有犹豫就挡在了前面。
她甚至正在同时维持十几个病人的生命。
雷恩低头看着手机。
过了一会儿,把它重新塞回包里。
至少不能通过那个东西。
他躺下。
房间熄灯以后,黑暗慢慢压下来。
很久都没有钟声。
就在雷恩快要睡着的时候。
一道极轻的声音忽然从意识深处响起。
没有钟。
只有一句比白天清晰许多的话。
“我……知道……”
雷恩眼睛瞬间睁开。
黑暗里什么都没有。
那声音停了很久。
随后,把剩下几个字一点点拼完整。
“你想回去。”
雷恩没有回答。
手却已经在被子下面慢慢攥紧。
与此同时。
隔壁房间。
艾维娅猛地抬起头。
【它绕开了灰曜镇的祷告网络。】
神明的声音第一次真正沉了下来。
【它在直接找雷恩。】
艾维娅从床边站起。
刚才还在熟睡的塞西莉亚也在下一刻睁开眼睛。
她没有听见那句话。
却看见了艾维娅的表情。
“怎么了?”
艾维娅已经走到门边。
手按上门把。
“雷恩那边。”
塞西莉亚掀开被子,直接下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