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菜又被窗外细碎的刮擦声吵醒了,天刚亮,今天是第一次live的日子。
她睁着眼,听了大约三秒钟,然后无声地叹了口气。
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窗前,用指尖挑起窗帘的一角。
上面有三只低级咒灵,像壁虎般趴在那。
她独自走到窗前,用气音极低地斥了一句:“……下去。”
三只低级咒灵甚至来不及发出嘶鸣,便如同被风吹散的烟,从外墙剥落,消融在晨光里。
咒灵因这声而消散。仁菜摸着喉咙,刚才那句低语让喉咙泛起刺痛。
真奇怪?咒灵为什么越来越多了,虽然以前也会时不时遇见……但来到川崎后,遇见咒灵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她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温水,小口小口地咽下去,看着水面倒映出自己苍白的脸。
没事的。她对自己说。
只要处理得足够快,只要不让任何人看见,这个世界就还是干净的。分为两半的、井水不犯河水的——属于怪物的世界,和属于音乐的世界。
她把水杯放下,仿佛刚才真的只是赶走了一只飞蛾。
午后,川崎站东口地下通道的空气,带着老旧混凝土特有的霉味与潮湿。
“然后啊,那个音响店的老板居然说'押金要再加一万',我就回他'那我们去别家',结果他立马改口说'算了算了'——”
桃香走在前面半步,仁菜在后面看着,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仁菜,下午你可别紧张啊。”桃香回过头,“把自己心里的东西都唱出来就好了。”
“不过你竟然没有把你被霸凌的事告诉我么,光是我听你和昴聊的那些就够写五首歌啊。”
“没什么值得特意说出口的。”她的声音压得很轻,混在来往行人的脚步声里,差点就要被吞没,“一开始只是一些不起眼的小事,作业本被藏起来,储物柜里被塞废纸团而已。我以为忍耐一段时间,对方觉得没意思就会收手。”
桃香放缓步伐,慢慢和她并肩行走,原本轻快的语气沉了下来。
长久不被理解,一次次求助落空,才让仁菜慢慢养成了和人刻意保持距离的习惯。就连来到川崎之后,面对热情外向的昴,第一反应也是下意识戒备、逃避亲近。
桃香沉默片刻,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仁菜的肩膀:“等这次live结束后,我请你吃吉野家吧。”
仁菜紧绷的肩膀缓缓放松下来,她望着桃香明朗的侧脸,轻轻点了点头,小声应道:“嗯。”
就在她们走到通道中段时,仁菜忽然停下了脚步。
空气变了。
那种变化很难用语言描述。不是温度,不是湿度,而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像是有人突然把通道里所有的声音都吸走了一半。
仁菜的后颈寒毛倒竖,指尖瞬间变得冰凉。
她猛地抬头。
通道角落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成形」。
那是一只一级咒灵。
它比仁菜在便利店前见过的那只更加庞大。躯体像是由无数条被剥了皮肤的手臂拧成的巨大藤蔓,表面覆盖着灰白色的、不断开合的口器。
仁菜的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冻结。
“仁菜?”桃香疑惑地回过头,“怎么了?脸色好白。”
仁菜下意识地把桃香往自己身后拉。
“……没事。”她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走快点。”
但已经来不及了。
一级咒灵张开身躯上最大的裂口,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
桃香的瞳孔骤然扩散,双腿一软,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般向后倒去。
“桃香小姐!”
仁菜一把接住她。桃香的意识已经沉入了深不见底的黑暗,她的身体很轻。
仁菜半拖半抱地将桃香移到通道角落,让她平靠在墙边。
灰白色的墙壁上,那只咒灵正缓缓脱离黏着的阴影,无数手臂触须在地面上拖动。
仁菜转过身,挡在桃香面前。
现在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由无数手臂纠缠拧成的躯干在地面拖拽而过,水泥地面被它表层的骨刺划出密密麻麻的细碎划痕:“为什么要演奏、为什么要演奏、为什么要演奏……”
“……退后。”
咒言从声带间挤出,像一根即将崩断的琴弦。一级咒灵只是晃了晃,继续向前。
“停下!”
“离开?”
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每一次都让喉咙里出现的刺痛加深一分。血腥味开始在口腔里弥漫。
她想后退,想逃窜。但她身后还有桃香。
咒灵已经逼近到三步之内。它抬起一条由人手拧成的触须,朝着仁菜的脸狠狠抽来。
仁菜没有闭眼。
那条由人手拧成的触须带着腐臭的风压抽来时,她本能地侧过头,触须擦着她的脸颊掠过。
“……滚开!”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破碎。
咒灵的动作顿了一瞬,庞大的躯干向后缩了半寸,表面那些灰白色的口器同时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啸。
但仅此而已。
一级咒灵和二级之间的差距,远比她想象的更悬殊。
触须再次扬起,这次是从正上方劈下。
仁菜抱起桃香想要逃开,但这劈击更快,几乎是下意识用咒力护住被打中的肩头,但仁菜后背还是重重撞上通道另一侧的墙壁。
后背撞上墙壁的瞬间,仁菜听见自己肩胛骨发出一声闷响。不是骨头断裂的声音,更像是某种被压缩到极限的弹簧终于反弹——咒力在她肩头晕开一层淡红色的薄膜,将最致命的冲击力卸去了大半。
“……咳。”
她滑坐在地,桃香的身体软软地压在她腿上。咒灵的触须擦着墙壁收回,石头碎屑簌簌落在仁菜的发顶。
咒灵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虚弱。
那些触须的舞动变得更加急促,最大的那条再次扬起。
仁菜瞳孔骤缩。
她没有时间思考。身体比意识更快做出反应——她弓起背,将桃香整个人护在身下。
剧痛从肩胛骨蔓延到整条脊椎。
“唔——!”
她咬紧牙关,把痛苦咽回喉咙里。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得更浓了,分不清是喉咙里涌上来的,还是咬破嘴唇渗出的。
咒灵的攻击没有停止。
第二条、第三条触须接连抽下,每一次都被那层越来越薄的咒力堪堪挡住。
“为什么……”
她抬头盯着咒灵躯干上那些不断开合的口器。
“为什么要演奏……”
咒灵在重复这句话,无数张嘴巴同时开合,声音重叠成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合唱。仁菜突然明白了——
它是自己引来的。
这个认知像是桶冰水浇在它头上。
“……对不起。”
她不知道是在对桃香说,还是对自己说。
触须再次扬起。
仁菜闭上眼睛,凭感觉将咒力凝护背部。
“——真是的。”
通道顶端的日光灯管突然全部炸裂。
在同一毫秒里,整条通道的照明系统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从内部撑爆,玻璃碎片在坠落过程中被定格在半空,然后以向那只聚集,将之切砍成肉酱。
而那个始作俑者眼罩的眼角带着一点不耐烦的弧度。
五条悟站在通道入口,单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另一只手拎着一袋喜久福,纸袋上印着"仙台名产"的字样。他像是刚逛完街准备回家的高中生。
“我买个甜品的功夫,”他叹了口气,“你就把自己搞成这样?”
仁菜没有回答。她维持着护住桃香的姿势。
“嗯?你对咒力的掌控,仅凭感觉么?真不知道是天赋还是……”
五条悟走过来的步伐很轻,但在仁菜耳中却像是对她的压迫。
他在两人面前蹲下,眼罩对着仁菜惨白的脸,然后移向桃香。
“意识冲击深度……不深吧,”他随口评估,“大概半个小时就醒了。”
“……别碰她。”
仁菜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但手指已经攥紧了桃香的衣袖。
五条悟挑了挑眉。
“我没打算碰她。”他从纸袋里摸出一个大福,“我倒是想问问你——”他把团大福扔进嘴里,"你打算就这样下去?"
仁菜没有抬头。
“瞒到什么时候?”五条悟的声音带着一点咀嚼的含糊,“瞒到下一次再被咒灵袭击?瞒到你死在某个巷子里?”
“……闭嘴。”
“哦?终于会顶嘴了?”五条悟笑了一声,“有进步。”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步准备离开。而通道里混杂着血肉的玻璃碎片在他脚下自动向两侧滑开,像红海在摩西面前分开。
仁菜终于抬起头。
“……你想说什么?”
“下周三,高专开放日。”他的声音从远处飘回来,通道重新安静下来。
而仁菜看他离开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发了很久的呆。
“对了,那个黑长直的小姑娘——”
“呃啊?!”仁菜被突然的声音吓了一跳,五条悟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自己背后。
五条悟没管,只是说:“我下来的时候,她就在出口。她没进来,但好像在等你们。”
“……昴?”
五条悟在她面前停下,蹲下身,把小瓶子抛进她怀里,“不过声音哑成这样,下午还打算唱歌吗?”
仁菜浑身绷紧,抬头瞪着他。
五条悟歪了歪头,嘴角上扬:“咒言师专用润喉液,放心用吧。下午唱好听点,我都要成你们的歌迷了啊。”
说完,五条悟不再停留,身形一闪便彻底消失在通道之中,连周遭残留的咒灵污浊气息都一并被他的术式清理干净,仿佛刚才凶险的厮杀从未发生过。
仁菜低头看向怀里的蓝色喷雾瓶,指尖拧开瓶盖,对着喉咙轻轻按压两下。
温润带着淡淡薄荷感的药液涌入咽喉,原本灼烧般的撕裂痛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开来,喉咙里萦绕的血腥味也渐渐褪去,原本嘶哑干涩的声带重新变得顺畅起来。
她半扶半抱着桃香,一步一步艰难朝着通道出口挪动。
走出昏暗通道的那一刻,明亮的午后阳光扑面而来,安和昴正焦躁地守在出口处,周身神经紧绷,一直留意着通道内部的动静。
看见浑身狼狈、肩头带着擦伤,还抱着昏迷桃香的仁菜,昴快步上前,伸手接过桃香半边身体分担重量,眉头紧紧皱起,眼底满是担忧。
仁菜轻轻摇头,暂时没有吐露咒灵与咒术的隐秘,用已经舒缓许多的嗓音低声说道:“路上遇到了一点意外……”
仁菜不知道要继续说什么,好像无论怎么样都没法编出可以掩盖这种事的谎言。
但昴没问。
她只是稳稳架住桃香另一边的身子,脚步放得很平缓,轻声开口:“需要去医院吗?下午的live……”
“一定要开。”
昴看了看她执拗的眼神,最终轻轻点头。两人合力搀扶着还未苏醒的桃香,朝着不远处的Lazona川崎广场走去。
屋顶露天草坪的舞台已经搭建完毕,不少闲逛的路人已经零散围在舞台周边,抱着看热闹的心态等待着乐队演出。
乐队暂定名“新川崎(仮)”的简易牌子立在舞台侧边,吉他、贝斯、音响设备都已经调试妥当。
两人将桃香安置在舞台后方的休息长椅上,没过多久,桃香缓缓睁开双眼,还有些恍惚地揉着太阳穴:“我……怎么在这里?刚刚发生了什么?”
她完全没有地下通道遭遇咒灵的记忆,只记得走着走着意识就陷入了黑暗。
仁菜和昴默契地隐瞒了真相,只说她忽然低血糖晕倒。
桃香也没多想稍稍休整片刻后便恢复了精神,起身拿起自己的贝斯,拍了拍两人肩膀,笑着打气:“都打起精神来吧,这是我们三人组队后的第一场正式演出,把我们写的歌好好唱出来。就算搞砸了也没关系,尽情释放情绪就够了。”
“欸,不过。”
“嗯?”仁菜愣了一下,但昴却反应过来了桃香在意的是什么。
“仁菜你这身穿得是什么啊……”桃香看着仁菜身上俏皮可爱的服装,也不是说不好看,只是说对熟悉的人而言,这件衣服在仁菜身上出现极其违和。
“这、这是商场提供的演出服……”
明明是昴说既然演出就要换身演出服……
“怎么了?”
安和昴抱着架子鼓的配件,慢悠悠开口:“舞台就是要亮眼一点才行,今天是我们第一次正式登台,总要留下点让人记得住的样子。”
“我也觉得要让仁菜穿点她觉得别扭的衣服才行。”桃香若有所思。
“喂!”
舞台侧边的工作人员抬手示意,轮到她们登台。
桃香率先迈步踏上舞台木板,贝斯音箱通电发出嗡鸣的低频震颤;昴利落坐定在架子鼓前,指尖搭在鼓槌上调整坐姿;仁菜攥紧话筒架,一步步走到舞台中央。
屋顶草坪稀稀拉拉站着十几位闲逛的路人,大多只是路过时停下脚步,抱着打发时间的散漫心态,有人低头刷着手机,有人三三两两低声闲聊,没有人对这支小乐队抱有期待
但舞台上的三人只是对视一眼。
随后仁菜缓缓开嗓,将长久以来的孤独、委屈尽数融进歌声里。桃香的贝斯奏出压抑低音,昴的鼓点缓缓递进——
「いつまで待ったって何ひとつ変わらないんなら」
倘若无论等到何时,万物都一成不变
「どいつもコイツもアテにならない」
身边所有人,全都无法依靠
舞台之下人群渐渐簇拥成团,而在人群侧边靠后的围栏处,两道身影正静静望着台上的三人。
一位身形娇小、发色带着柔和灰调的小姑娘攥着手里刚买的柠檬汽水,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舞台中央放声歌唱的仁菜,手肘轻轻撞了撞身旁慵懒倚靠栏杆的同伴。
“喂Rupa,你听见了吗?”
那被叫的同伴点了点头:“刚成立的乐队能磨合到这种程度很难得,贝斯手节奏感扎实,鼓手稳得住场子,最亮眼的是主唱……”
而商场高层,五条悟靠着护栏,嘴里还嚼着大福,纯白的眼罩遮挡住六眼,可飘散的微弱咒力被他精准捕捉。
他轻轻挑眉,低声自语:“情绪带动咒力被动外泄,完全不会主动操控自身力量……果然。”
「堕ちていく 光なき海じゃ」
向着无光深海不断坠落
「声も響かない」
就算放声呐喊,声音也无法传出去
在最后的弦乐结束后,歌曲落幕。
三人并肩站在舞台上,迎着漫天掌声与温柔晚风,对着台下深深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