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复习至深夜的困倦依旧盘踞在井芹仁菜四肢。
尽管自己是在手机上制作音乐的软件和作业本间徘徊……
来到东京一个星期了，一边准备学业，一边追寻音乐，两件事拉扯着她的精力，还有那些周围人都看不见、徘徊在城市角落的黑影，无时无刻不在消耗心神。
这次将仁菜吵醒的是桃香，她竟然直接就开门进来了。
“呃啊啊啊？！你怎么直接就进来了！”仁菜吓得惊醒，立马就坐了起来，拿被子遮住了自己的身体。
“什么嘛，又不是什么都没穿。”桃香无奈摇头，她顿了顿，“我和便利店店长协调好了排班时间，周三、周五安排晚班，不会占用我们固定的排练时段。”
“话说周末川崎站前的街头路演，你心里准备好了吗？”
仁菜抓着手机的手掌收紧，她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微微颔首。
那天人群汇聚的露天广场的场景静静笼罩在思绪深处，无需刻意回忆过往，仅仅想象无数陌生人的视线同时落在自己身上，心脏都不自觉发紧，呼吸都慢上半拍。
“等等、不准转移话题！你到底是怎么进来的啊！”
“什么嘛，你把备用钥匙藏在那种地方，随便一想就想到了吧。还有你可是睡了一上午，我们不放心才找来的。”桃香摇了摇头，像是对这小孩的无奈。
“你、你们？”仁菜愣住了。
“仁菜还真是让人伤心欸，没看见我吗？”那个黑发的鼓手靠着门框，看着在床上的仁菜露出和桃香同款的无奈，“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先去吉野家吧，吃完正好前往排练室。”
闹剧就此结束，三人结伴走出公寓楼栋，中午的车流不断，鸣笛、交谈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喧嚣填满整条街巷。
一路之上，仁菜下意识走在靠近建筑内侧的位置，与桃香、昴两人始终维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空隙。
她不习惯过于紧密的同行距离，狭小的社交空间总会勾起不安。
吉野家内还有不少空位，但碗筷碰撞和客人闲谈的声响层层叠叠，香气还是弥漫了整个空间。
安和昴率先拉开椅子落座，一位像是外国人的服务生快步上前递上纸质菜单。
她从容抬眼，语气自然松弛地和店员搭话，随口询问今日限定的推荐菜品，谈吐舒展自在，能够轻松承接周遭零散投来的视线。
不过短短几句话，餐桌沉闷的氛围便被她轻易调动起来。
桃香顺着话题轻声附和，偶尔谈起街头演出遇到的趣事，气氛融洽闲适。
可一旁的仁菜肩膀却一点点向内收拢，手指紧紧攥住围裙边角，指腹反复摩擦粗糙的布料。
她安静垂着眼，目光长久落在餐桌上，听觉却异常敏锐。看着昴游刃有余社交的模样，尘封的旧日记忆无声翻涌。
那些谈笑风生、轻易抱团的同龄人，也是这般自如地游走在人群之间，而后轻而易举竖起围墙，将孤零零的她隔绝在外。
擅长与人亲近的人，是不是能毫不费力地判定别人是格格不入的异类。
说不清是恐惧，还是本能的抵触。
仁菜愈发沉默，就算安和昴主动找来谈话，她也只是笑笑应付，然后低头小口吞咽食物，大部分时间都维持着安静聆听的姿态。
不能抱有恶劣的想法……昴她并不讨厌我，我也不能——但仁菜自己心里始终被什么压着。
昴敏锐察觉到身旁少女的不对劲。
方才一路上仁菜虽话少，却不至于如此封闭自我。可踏入餐厅之后，整个人的状态便持续下沉。
她短暂思索片刻，暂时将心中的疑惑按下，没有主动追问。贸然探寻他人刻意隐藏的情绪，从来不是明智的选择。
一餐结束，三人动身前往日进町的老旧排练室。
楼房走廊光线昏暗，长期无人清扫的楼梯间积着淡淡的灰尘，每一步踩踏台阶都会发出轻微的闷响。
推开排练室的木门，空旷密闭的房间回荡起关门的悠长回响。电吉他、架子鼓依次就位，调整好乐器参数，旋律缓缓在房间内流淌。
午餐积累的负面情绪持续啃噬仁菜的内心。
她握住麦克风，指节微微泛白，咽喉像是被一层薄膜堵住。
所有情绪沉沉淤积在心底，像是昨日一样的歌声，无论如何都无法向外流淌。
一曲演奏终止，绵长的余音慢慢消散在空气之中。
安和昴放下鼓槌，指尖轻轻敲击鼓沿，语气客观直白：“仁菜，你有点不在状态啊。”
桃香也说着：“是啊，身体不舒服？”
本就长时间处在情绪临界点的仁菜心头一沉，换做哪个闷葫芦都会这样。
处于不安的情况中，像仁菜这种人往往会把这种话解读成对自身全盘的否定。
她垂下视线，没有做出任何辩解，默默调心绪准备重新合奏。
再度响起旋律，仁菜思绪纷乱不堪，节拍数次脱落，接连出现失误。
室内的气氛渐渐变得僵硬沉闷，连空气中流动的旋律都带上滞涩感。
排练中途休息，桃香临时起身前往洗手间。
排练室内只剩下仁菜与安和昴两个人。密闭空间安静得令人窒息，只剩下空调微弱的送风声响。
昴看似随意地靠着鼓架，语调平淡如常，像是单纯抒发感受。
“这栋老楼常年照不到充足阳光，总让人觉得压抑。有时候待久了，难免会产生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错觉。”
这一番漫不经心的话语落在仁菜耳中，却令她肩头猛地一颤。
心底潜藏的不安持续发酵。仁菜只是短促地“嗯”了一声，刻意避开对方的视线，不愿再多交谈半句。
昴静静观察她躲闪的神态，但她不再继续延伸话题，所有试探点到为止，将一切疑问深深藏在心底，不露分毫。
没过多久，桃香返回了排练室，她也没有继续排练，毕竟仁菜身体似乎有点不舒服，继续也不会是什么好事。
于是三人就此别离。
————
在之后的第二天。
“噢，仁菜。”在前往补习机构地铁站，仁菜也没想到自己能够见到桃香，“帮我一个忙。”
“嗯？”仁菜皱眉疑惑着，实在想不出有什么是自己需要的。难不成是借钱？
“噢，帮我把昴的手机送去吧，我实在抽不开排班了。下课送去就好了。”桃香也一脸无可奈何，毕竟上次仁菜也是把手机落下了，还好昨天自己想起东西没拿回到了排练室，不然这东西真就不翼而飞了。
“呃！好、好吧……”
井芹仁菜如同刚到东京那天一般迷路，跟着导航绕了好几圈甚至天都快黑了才找到目的地。
“噢……好大的地方，这里是学校？”仁菜看着这个建筑不免有些感慨，和自己的补习机构的外貌有点像呢，“打扰一下……”
她刚进门就发现了站在楼梯旁的家伙，可能是同学又或是别的什么。
“那个，安和小姐她……”
“咦？！”那位同学明显被蹑手蹑脚的仁菜吓了一跳，或许是和学的东西有关她立马就控制住了表情，“啊，你是说小昴吗？”
“噢，来了。”
“啊，那一幕只是即兴演出，我们下次还可以再试试……”安和昴还在和周围的人讲些仁菜不太懂的知识，在她紫眸映出仁菜脸颊的那一刻，“啊，仁菜！”
“哈……”仁菜莫名不太想回应这种和平日完全不一样的礼仪腔。
“跟学校联系一下让我来接你就好啦，没有迷路吧？”昴询问着，很关照人地凑了上来。
“没。抱歉我来晚了。”仁菜现在只想快点离开这里，虽然没有缘由但她还是异常地尴尬，“给。”
“谢谢！”
“嗯？小昴把手机给落下了吗？”
“是啊，啊，那边有人在叫你们噢。”
“这样吗？那我们先走啦。拜拜”
“拜拜，慢走——一会有时间吗？吃饭吧，一起，我请客。”前脚刚送走同学，昴立刻收起制式化的礼仪腔调，悄悄对着仁菜邀约。
“啊，我还得回去复习……”仁菜心中想要离开的念头依旧没有断绝，她就是莫名地不想要待在这种环境。
“那明天呢？周末呢？”安和昴追着询问，虽然没有那种礼仪腔，但对方刻意想和自己打好关系的感觉让人不适。
“真的不用客气，只是顺路而已……”仁菜稍稍鞠了个躬，“那么，我先走了。”
走出去时，仁菜还在思考，自己这样真的好吗？明明对方也是想和自己打好关系，为什么自己会这样排斥……
“我退出会不会比较好？”
仁菜顿住脚步被这句话叫得愣住了，她回过头来。
而安和昴抬起眼，黑色眼眸认真望向仁菜，语调平稳，说出心底斟酌许久的问话：“我是不是应该退出乐队？”
“我也不是傻子，知道仁菜一直在有意疏远我。”安和昴直接朝着仁菜走了过去，步步靠近的压迫感吓得后者几乎下意识想要后仰躲闪。
“不是……”仁菜慌乱地吐出两个字，一时找不到更多话语辩解。
“我也不是想要碍着你，毕竟乐队多的是。”
“那个，不、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
“……嗯？”
“对不起！”
昴微微怔住，她预想过争执、预想过仁菜沉默逃避，却完全没有料到会等来一句道歉。
“嗯……？”
————
浓郁的油炸食物香气弥漫在空气之中，但两人就这么默不作声。
安和昴指尖无意识摩挲纸杯外壁，先打破了沉默：“我说，这样好吗？”
仁菜垂着眼，闷闷应声：“没问题的，反正时间是自由分配的……”
“我是说我。”昴抬眼，紫色眼眸认真望向对面的少女。
仁菜稍稍一愣，收紧肩膀，听见昴继续平稳开口：“虽然我是初中才开始玩乐队，但我也很清楚，所谓乐队也是要在一条心上才对。意见出现不同，是不能置之不理的。如果只是表面附和，平行线也会错位的。”
“所以，要是不满的话，直接说就好。”
“不，也没有不满。”仁菜低下头，声音压低，“全都是我的问题。”
昴轻轻叹气，眉眼柔和几分：“别一个劲道歉了。”
仁菜鼻尖微微发酸，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反正我总是讨人厌。”
“不、不是的，不是那样的。”仁菜突然摇了摇头排掉了脑里消极的思绪。
她视线飘向一旁：“我只是想和人保持距离，或者因为太怕生，容易想多。”
“怎么，你讨厌这样吗？”
“也没有讨厌。”仁菜顿了顿，低声吐露心底真实的想法，“只是有人靠近讨好我，我就会想，‘你想得美’‘我才没这么好搞定’……之类的。”
昴闻言无奈，双手交叠托出下巴：“好麻烦，怪不得你从高中辍学了。”
仁菜猛地抬起头，情绪一下子紧绷起来：“不是的，不是那个原因……不对，你听桃香说了啊。”
“是。”昴坦然点头。
尖锐的不安涌上心头，仁菜微微抿紧嘴唇，带着一丝刺人的别扭：“这样高高在上和我说话，很爽吧……”
昴闻言瞳孔微睁，明显被这番话刺痛，直接就拍案而起：“……我说你啊！对我有些误解吧！虽说我在演艺学校上学，但我那里是拿不到高中文凭的，所以我和你没什么区别！”
仁菜不肯退让，胸腔里翻涌着复杂情绪，音量抬高同样不服输地站了起来：“但是！你还有当演员的梦想吧！你正在追梦不是吗？可以自豪的和人吹嘘对吧！”
安和昴望着激动的仁菜，神色慢慢沉静下来，淡淡开口：“我什么时候说过当演员是我的梦想了。”
二人走出汉堡店，漫无目的地沿着街道慢行。
穿过喧嚣商业街、河畔步道、安静公园与人潮涌动的十字路口。
昴带着仁菜走过那些她独自绝对不会踏足的热闹街区，路过摆满唱片的音像店、拍照会被路人当做乡下人的景点。沿途不再有尖锐试探与刻意防备，两人闲谈变得松弛。昴偶尔说起艺能学校枯燥的课程、背负家人期待前行的压力；仁菜也说起独自来到东京后的惶恐，追逐桃香一路漂泊的日子。
“我说啊，小仁菜。”不知什么时候昴对仁菜的称呼变了，仁菜却莫名很喜欢她这么叫，“你以前被霸凌过吧？”
脚步声同一时间放缓。
晚风卷起路边行道树的落叶，沙沙声响落在耳旁。
仁菜浑身一僵，下意识攥紧掌心。沉默持续许久，她没有立刻否认，也不愿坦然承认，唇瓣反复抿了好几次。
“……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安和昴的紫瞳扫来，注视着仁菜的侧脸：“你的防备太重了。”昴放慢脚步，和她并肩停下，语气平淡，不带丝毫窥探的恶意，“别人稍稍靠近，你第一反应不是接纳，而是筑起高墙。一般人很难养成这样的习惯。”
“是。”许久，她艰难吐出一个字，“高中的时候，因为这个辍学的。”
“所以你才害怕像我这样擅长和人打交道的人？”昴轻声询问。
“那时候抱团的人，全都是很会社交的类型。”仁菜呼吸微微发颤，“我分不清，主动靠近我的人，到底是真心想要交朋友，还是和当初那群人一样，等着看我的笑话。”
“所以只要有人示好，你先一步摆出抗拒的姿态，免得等到最后，只剩下自己受伤。”昴轻声道出她心底潜藏的想法。
“那我就一次次主动靠近。”昴淡淡勾起一抹浅笑。
“啊？”
“哼哼哼，没事。”
两人继续沿着河畔慢慢往前走，不再持续沉重的话题。
仁菜主动提起桃香说的路演，说起自己内心的紧张；昴和她聊起架子鼓演奏的技巧，偶尔调侃她唱歌太过拼命。
夜色越来越深，城市人流渐渐稀疏。
“明天见，小仁菜。”
“明天见，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