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四月的日子过得平稳又松弛，仿佛之前地下通道遭遇一级咒灵的凶险只是一场错觉。
仁菜把绝大多数精力拆分给两件事：晚间埋头刷题学习，其余空余时间泡在排练室，和桃香、安和昴打磨乐队曲目。
暂定名为新川崎（仮）的三人乐队借着屋顶草坪那场露天live积攒了不少路人粉丝，偶尔会接到小型商演邀约，或是自己举办live，三人配合越来越默契，平日里打打闹闹，气氛温暖安稳。
“蛤？还是硬一点咬着才有口感，煮烂了就没蔬菜本身的脆感了。”昴握着筷子跟仁菜拌嘴，鼓槌练久了的手指灵活地翻卷着，往自己碗里捞着肥牛。
桃香慵懒靠在餐桌边，手里捧着冰镇啤酒，看着两个小辈斗嘴，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
这时，屏幕弹出一个没有备注的陌生号码信息。仁菜下意识就拿起手机查看。
【有所决定了吗？仁菜小姐。关于你父母那边我们已经沟通完毕。你长期停留在川崎，无意识散逸的咒力不断吸引周边咒灵，已经给高专外勤人员造成了不少麻烦。下周一正式来高专办理入学手续即可，学籍会以特殊编入生的形式录入，不影响你后续考大学，可以自由返回川崎进行乐队排练。】
仁菜指尖骤然一僵，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收紧。
五条悟。
除了那个白发眼罩男人，不会有其他人能做到这件事。
她完全不敢想象，五条悟究竟是怎么说服自己那位教育家的。
她太了解自己的父亲井芹宗男了。
身为当地颇有名望的教育家，父亲一辈子都信奉规则、体面与世俗前程。
当初校园霸凌事件，即使息事宁人也不愿为自己出头，更不理解自己。
可如今，高专竟然能越过自己，直接和父母敲定了入学相关事宜。
“怎么了？脸色一下子变得这么难看。”桃香注意到她异样的神态，放下啤酒罐。
昴也停下了夹菜的动作，紫眸静静打量仁菜紧绷的侧脸。
仁菜连忙锁屏，把手机揣回外套口袋，勉强扯出一抹笑容：“没什么，只是补习机构发来通知，之后模拟考的时间调整了而已。”
她不愿意把咒灵、咒力、高专这些旁人无法理解的秘密，摊开在桃香与昴面前。
晚餐草草收尾，三人分开之后，仁菜独自走在返回公寓的路上。
回到狭小的公寓，仁菜反手锁死房门，后背重重抵在门板上，顺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冰凉的地板上。
她点开短信对话框，指尖在屏幕上反复敲打、删除，憋了许久，才拨通了五条悟的号码。
电话接通后，五条悟散漫又慵懒的语调慢悠悠传来：“哟，小仁菜，终于想好要给我打电话啦？看来短信你已经看见了。”
“你凭什么擅自联系我的父母？”仁菜压抑着声音里的怒火，“我的人生该怎么选择，是我自己的事情，你没有资格替我做决定！”
电话那头五条悟的语气轻飘飘的，完全没把仁菜的怒火放在心上，像是在调侃闹脾气的小孩子。
“我可没有强行替你做人生选择哦。只是帮你和你父亲把利弊摊开讲清楚了而已。你父亲井芹宗男可是熊本业内有名的教育家，逻辑思维比普通人缜密得多。”
“我来到这里是我自己的选择，你凭什么越过我和我的家人沟通让他们替我做决策！”
“哎呀哎呀，我没说过他们替你决定了噢。我可是一直在询问你的意见啊。”
仁菜紧绷的身体微微一滞，怒火慢慢平复下来，取而代之的是茫然无措。
“可我好不容易和桃香、昴组建起乐队，我们已经定下了后续好几场演出……”仁菜低声问道，语气里带着不舍。
“都说了是特殊编入生，不是封闭式全寄宿。”五条悟轻笑一声，“平日里在高专上课修习咒术知识，傍晚你可以搭乘城际电车返回川崎；周末双休，你可以全天泡在排练室排练、接路演演出。高专不会干预你的私人生活，只会教会你如何收敛自己的咒力以及保护自己。”
良久之后，仁菜咬着下唇，语气无比坚定，“如果高专的学习强行剥夺我做音乐的权利，我会立刻退学。就算入学，我也不会把乐队停下来。”
“这一点早就和夜蛾校长敲定好了。”五条悟轻笑起来，“特殊编入生拥有极大的自主权限。你平日里住在川崎自己的公寓，想按时完成补习班课程也可以；每周二、周四进山接受咒术训练，学习掌控咒力、分辨咒灵等级；高专会为你配备专属的远程联络设备，川崎出现高危咒灵时，专门人士会提前为你预警。你的大学报考档案完全独立，高专不会插手你的升学志愿。两全其美，这不正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我还有几个问题。”仁菜起身，“你们是隐藏在暗处的神秘组织吧，为什么对我这么——”
“这么宽容？哈哈，因为我还是一位教师啊，剥夺你这个年纪的小孩的青春，那可是罪不可赦啊。”
“……”
“那你们是怎么说服……我家里人的。”仁菜本来想说父亲，但却没能说出口。
“噢，你爹啊，我们和他说了你看得见咒灵的事，你因此受了多少苦什么之类——好吧我把你爹带进咒灵的生得领域里去让他亲眼看看了。”
“你的身体会无意识外泄包含负面情绪的咒力，持续吸引大量咒灵聚集，继续放任你独自生活在川崎，早晚有一天会被高阶咒灵盯上，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五条悟顿了顿，语气稍微正经些许，“比起虚无缥缈的，他最终选择让你学会保护自己。”
“可他从来没有问过我想不想去高专。”仁菜声音发颤。
“所以他说选择权依旧在你手上。入学手续只是提前备好，你下周一愿意来，我们就开启课程。如果不愿意，他拜托我们一定要保护好你。”
仁菜沉默良久，望向窗外悬在上空的冷月。
“我去高专。”她最终做出决断，声音很轻，“但你必须遵守约定，不能干涉我的乐队排练、演出。一旦高专的训练摧毁了我做音乐的可能，我会立刻退学离开。”
“成交。”五条悟的语气重新带上戏谑感，“下周一一早来高专正门报到就好，还有专属的咒力收敛课程，会有人来教你。”
挂断通话，仁菜坐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长久积攒的委屈、茫然与忐忑交织在一起，情绪堵在胸腔，连呼吸都带着滞涩感。
“明明他只要问我一句就好……”
“呀，仁菜？”
门外传来轻快的推门声，安和昴和桃香就站在门口。
仁菜慌忙抬手擦掉眼角湿意，强迫自己平复好情绪，刻意装作只是单纯疲惫的模样：“你们怎么来了？”
“担心你一个人闷在公寓里胡思乱想，我和昴想着过来和你对一遍新曲子。”
桃香将蜜瓜汽水放在书桌一角，目光扫过桌面上摊开的高考习题册，还有夹在书页缝隙里的高专名片，“要是学习压力太大，乐队排练可以暂时往后推一推。”
“不用推迟排练。”仁菜坐到椅子上，默默拧开汽水瓶盖，“学习我会跟上的，乐队的演出我一场都不想落下。”
昴拉开椅子坐在她对面，修长的手指轻点桌面：“下周我们要在东京的一个小型livehouse演出，你没问题吧？”
仁菜颔首：“没问题。”
三人围在书桌前，打开手机里的伴奏音频。
旋律缓缓流淌而出，仁菜缓缓张口，起初还磕磕绊绊，可随着心中情绪的抒发，委屈、不安、愤怒，尽数融进歌声里。
而藏在体内的暗力也在负面情绪的催动下，开始缓缓溢出。
不行、不行！
快得如同灯光错觉，那些咒力又被自然而然地收拢起来，被关在了笼中。
一曲唱罢，桃香眉眼舒展：“调整之后的版本很棒啊，要比之前都好。”
仁菜扯出笑容：“真的吗？”
三人又对着乐谱打磨了将近两个小时的编曲。
桃香看了一眼手机时间，站起身准备告辞：“时间不早了，我们就先回去了，你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不管是学习还是乐队，慢慢来就好。”
昴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仁菜：“如果遇到什么难以解决的烦心事，不用一个人硬扛，我们是乐队的同伴。”
仁菜心口一颤，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做出回应。
送走两人之后，狭小的公寓重新归于死寂。
仁菜开始收拾背包，里面装上高专要求的基础随身物品、换洗的薄款衣物，又把润喉喷雾塞进背包侧兜。
她回想起先前去高专参观时的经历……或许这次也没那么坏。
周一清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窗外又传来熟悉的细碎声响。
仁菜睁开眼，她赤脚走到窗边，压低嗓音轻声斥喝，喉咙熟悉的刺痛如期而至。
简单洗漱、啃了两片吐司当做早餐后，仁菜换上普通的通勤休闲装，背着背包搭乘城际电车前往东京咒术高专。
电车一路驶入连绵山林区域，周遭人烟愈发稀少，茂密的林木遮挡住天光，只有零星阳光穿过枝叶缝隙落在山道上。
走到山脚鸟居处时，一层无形结界横亘在前方。
普通人只会看见的荒废山林，可在仁菜眼中，鸟居后方是整洁悠长的青石山道，一直通向高专主楼。
她按照五条悟的指引，抬手触碰最外侧鸟居的木柱，结界自动留出通行通道。
沿着山道缓步向上，之前开放日见到的彩色彩带、搞笑横幅已经全部拆除，高专恢复了平日里安静肃穆的模样。
操场训练场里，伏黑惠正在进行基础体术训练，禅院真希拿着咒具擦拭保养，熊猫坐在台阶上啃零食，狗卷棘靠在围栏边安静看着训练场。
几人察觉到传来的脚步声，纷纷抬头望去，认出是之前来参加开放日、还给他们递过乐队名片的少女。
“是之前参观道场的那个普通人。”熊猫眨巴眼睛，有些诧异，“今天怎么又来了？”
而仁菜似乎是注意到几人的目光，也转过头，抬手打了个招呼：“嗨……”
这个动作吓得熊猫立刻四肢着地，又和那天一样装作普通熊猫。
伏黑惠停下训练动作，微微蹙眉，普通人没有五条老师的许可，是无法反复踏入高专结界的。
仁菜左顾右盼，欲走又停，欲言又止。
最后她朝着几人走来。
“那个……校长办公室怎么走啊？”
仁菜走到主楼门口，吞咽了口口水。
“不用害怕，这家伙其实很好说话的。”真希拍了拍仁菜的肩膀，大大方方地安慰道。
少女听完，点了点头，然后敲响校长办公室的木门。
“进来。”夜蛾正道沉稳的声音从屋内传来。
“你倒是很准时，没有临阵逃跑。”五条悟嚼着甜品，漫不经心地开口调侃。
推门进入，仁菜刻意避开夜蛾的视线，朝着五条悟悄悄比出一根小拇指。
五条悟歪了歪头，盯着她的手势愣了好几秒，完全没弄懂这个小动作的含义，只能含糊地挑了挑眉。
而夜蛾正道站起身，将一叠文件推到仁菜面前，语气严肃郑重：“井芹仁菜同学，经过五条老师的举荐，结合你父母签署的知情同意书，高专批准你以特殊编入生的身份入学。先通读所有文件，确认条款无误之后签下姓名。”
仁菜低头用心翻阅着。
所有条款都和五条悟电话里承诺的一模一样，仁菜悬着的心稍稍放下，拿起签字笔，在每一份文件末尾工整写下自己的名字。
“不过，说句残忍的话，我们并不期望你能成为咒术师，所以任务也不会给你派遣。百般要求只是因为如果你不会收敛自己的咒力，那么川崎的咒灵将会异常活跃。”
“若是之后你主动想要学习祓除咒灵的技巧、参与外勤任务，可以随时向任课老师提出申请。”
仁菜点了点头，然后就将文件递上了。
“仁菜同学，以后我们就是师生关系咯。”五条悟往前凑了凑，眼罩下的视线扫过桌面上签好的入学文件，“接下来两周，你的课程会单独定制，不会和二年级的大家同步训练。”
“等等！我们学校没有别的老师了吗！”仁菜瞥了一眼五条悟，向即将离开的夜蛾问道。
夜蛾正道脚步顿住，宽厚的脊背微微一僵，回过头，原本严肃的脸上泛起一丝无奈。他缓缓开口：“是。”
“耶～”“耶～”五条悟抬手比出胜利手势，抱着胳膊慵懒靠在办公桌边缘，语气漫不经心，“哎呀，别这么嫌弃我嘛。你老师我可是最强的噢。”
“……嘁。”竖起小指。
五条悟察觉到她嫌弃的小动作，故作受伤地捂住心口：“喂喂，用小指贬低老师也太过分了。”
夜蛾正道扶了扶眼镜，继续敲定后续安排：“总之，后续课程安排是这样：每周二、周四上午由五条悟单独指导你感知、收拢自身咒力；下午你跟着真希他们一同进行二年级集体体术训练，由五条或者临时赶来的外勤术者带队教学，哪怕不催动咒力，也能拥有对抗低级咒灵的自保手段。每个月两次的医疗课跟着家入硝子学习，学会分辨咒力侵蚀带来的身体隐患、掌握应急疗伤办法。”
“……嗯。”仁菜点了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