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课很快便结束。
随着最后一节国文课的教师合上教案,教室里顿时活了过来。
天宫静流把笔记本和教科书整齐地摞好,塞进包里。
“天宫同学。”
一道小心翼翼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天宫抬起眼,站在桌边的是一位扎着侧马尾的女生,叫什么来着?忘了,但记得她好像是文化祭执行委员之一,平时在班上属于那种“和谁都处得来”的类型。
此刻她双手合十,脸上堆着提前准备好的笑容,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面带期待的女生。
“那个,天宫同学晚上有空吗?”
“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侧马尾女生稍微松了口气,大概是因为天宫没有直接无视她,“我们几个人今晚有个聚会,也邀了一些男生,想说人多热闹一点,所以想问问天宫同学要不要一起来?地点在涩谷那边的一家卡拉OK,离学校也不远……”
天宫大致明白了。
无非是一群人凑在一起,喝点饮料、唱唱歌、然后在昏暗的包间灯光下搞些若有若无的暧昧,不用想也知道这种事到最后的目的是什么。
不过,让她稍微有点意外的是另一件事。
“你们为什么会找我?”
“诶?”
“我的意思是,”天宫歪了歪头,“以我的风评,一般没人会想来邀请我吧。”
侧马尾女生的笑容僵住。
然后她飞快地摆了摆手,“怎么会怎么会!天宫同学很漂亮嘛,大家都觉得如果能来一定很——”
“谢谢,但我晚上还有事,就不去了。”
“啊、这、这样啊……”
“祝你们玩得愉快。”
天宫冷淡地拒绝掉,但她自觉这已经比以前礼貌多了,放以前,面对这种明知对方另有所图的邀约,她大概会先反问一句“你们是觉得拉一个话题人物过去比较有面子,还是单纯凑人数?”然后再拒绝。
看着侧马尾女生面色僵硬地退回自己的小圈子,隐约能听见那边传来“看吧我就说不行”“天宫同学果然好难接近”之类的窃窃私语。
天宫静流摇了摇头,并没放在心上。
青春期的社交活动说穿了无非两件事:确认自己在群体中的位置,以及借着聚会的名头试探异性。
这两样她都不需要。
比起这个——
是时候去看看我的助手有没有乖乖听话了。
离开教室,刚走出教学楼正门,一道慵懒的声音就迎面飘了过来。
“哎呀,是小静流呢~”
天宫静流停下脚步。
教学楼前的樱花树下,一位穿着教师制服的女人正朝她挥手。
西装外套随意地搭在肩上,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没系,领带松松垮垮地垂在胸前,怎么看都不太符合“教师”该有的仪表标准。
真纪真,去年春天来到东京市立西高等学校的新人教师,负责英语科,因为和天宫家有些交情,所以她从入职起就对天宫多有关照。
但天宫更倾向于将“关照”替换为“管闲事”。
顺带一提,把浅野澈的信息透露给天宫的,也是这位真纪老师。
“请不要那么叫我。”天宫淡淡地回复道。
“诶?有什么关系嘛,明明小时候还叫我『真纪姐姐』的~”
“我不记得有这回事。”
“还真是不够坦率呢。”
真纪真笑着走近了几步。
和天宫不同,她属于那种浑身上下都在散发“我很随性”信号的人,班上的男生私下管她叫“美人教师”,但如果他们看到她在办公室趴在桌上睡着流口水的样子,大概率就不会这么想了。
“好了。”真纪真话锋一转,“现在静流是要去你的秘密基地吗?”
“第二学生指导室而已。”天宫纠正道,“而且那本来就是你帮我申请的,不算什么秘密基地。”
第二学生指导室位于校舍东翼的偏僻角落,原本是用来存放旧教材的杂物间,真纪真用“想给需要安静环境的学生一个去处”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帮天宫申请了使用权。
“所以。”真纪真把手插进西装裤兜里,稍微正了正语气,“静流真的打算竞选学生会会长吗?”
“当然。”
天宫没有半秒犹豫。
“这样啊,那如果有什么需要的话可以来找我。”她伸了个懒腰,“不过,对选票做手脚什么的我是绝对不会干的哦~”
天宫忽略掉她的暗示。
“我相信自己的实力。”
“嗯,我想也是。”真纪真点了点头,又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竞选报名快到截止日期了哦,静流找到竞选负责人了没有?没有负责人的话可是连报名表都交不上去的。”
“找到了。”
“哦?是谁是谁?”
“浅野澈。”
“你竟然真的选择他了欸!”
这语气是怎么回事,浅野澈不是你向我推荐的吗?
“所以...”真纪真清清嗓子,脸上那过分灿烂的笑容稍微收敛了一点,“你觉得他怎么样?”
天宫想了想。
除去有一些奇怪癖好之外.....
不过也算不上大问题,毕竟人无完人,而且那种程度的癖好,只要不发展到犯罪级别,似乎也不是完全无法容忍。
最主要的还是相处时间太短了。
这个人本性如何,底线在哪里,能不能信任到把重要的事托付给他——这些都还看不太清楚。
不过,就目前看来——
“还算可以接受。”
“是吧是吧!我就说他可以的!”真纪真那张脸上迅速恢复了洋洋得意的光彩,“毕竟他可是我看好的后辈!”
后辈?
“所以。”天宫把话题拉回正轨,“真纪老师现在是要去?”
话音刚落。
真纪真的笑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风化了。
“啊....这个嘛....”
她整个人往樱花树的树干上一靠,像是连续加班三十年的社畜终于在深夜的便利店门口顿悟了人生的虚无。
“静流啊。”
“嗯。”
“老师我呢,一直有一个梦想。就是有一天,能准时下班,回家泡个澡,然后窝在沙发上一边吃薯片一边看录下来的电视剧。”
“听起来很朴素。”
“对吧?很朴素吧?”真纪真把视线从天空收回来,落在天宫脸上,“可你知道吗?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东西,能让所有朴素的梦想都变成妄想。”
“工作?”
“工作!”
真纪真忽然说起什么“能者多劳”“这是福报”“都是为了学生”之类的东西。
“就算加班到死也无所谓,反正教师这份工作本来就是把青春献给——”
“真纪老师。”天宫打断了她的碎碎念,示意她看一下时间“再说下去,就真的要迟到了。”
“啊哈哈,也是哦。”
真纪真从树干上直起身,“那今天就先这样啦,回头见,小静流~”
说完,她便以一种“慷慨赴死”的步伐往教职员办公楼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