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宫静流站在原地,目送真纪真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尽头。
前世当了那么多年社畜,她对真纪真刚才那番话有着切肤的共鸣。
某种意义上,教师比社畜更难做。
天宫在心里替真纪真送上了诚挚的同情。
天宫转过身,朝校舍东翼走去。
东翼这边本来教室就少,这个时间更是几乎没人会来。
所以远远的,天宫就看见了那道靠在第二学生指导室门边的身影。
浅野澈单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拎着书包,姿态懒散地背靠着门框,搭配着那张脸,像是从某个电影片场中走出的男主。
此子..竟然有不属于我前世的面容!
她在心里简短地给出评价,继续以不变的步幅走过去。
“天宫同学,”浅野在她走近时开口,“你似乎迟到了。”
这是来自他的一点小小报复。
毕竟昨天被人从公寓堵到学校,全程处于下风,好不容易逮到一次天宫“不守时”的机会,不拿出来做做文章实在对不起自己。
天宫当然听得出来。
“这确实是我的问题。”她撩了撩头发,“路上遇到了一点事,耽搁了。”
“遇到了一点事?”浅野有些好奇,“有什么事竟然能拦住天宫同学?”
这家伙怎么这么刨根问底呢?
不过这也不能完全怪浅野,以过去一天在他面前展示的形象来说,天宫就是一个从头到尾都占据主动权、从来不会露出破绽的女人。
所以浅野此刻这种“让我看看你还能说什么”的眼神,与其说是出于恶意,不如说是某种正常的逆反心理,被压了两天,总得让他找回一点点场子。
但天宫是不会让他得逞的。
天宫伸出手,把挂在肩上的一只纸质包装袋取下来。
“不要太好奇。”
她把包装袋推放在浅野胸前。
浅野下意识接住,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正是昨天天宫从他家穿走的那件白衬衫。
“已经洗好了,也烘干了。”天宫说。
“......谢谢。”
“不用,借了东西要还,这是基本礼节。”
天宫说着,已经从包里翻出了钥匙,越过浅野,插进第二学生指导室的门锁。
这个房间几乎完全被打造成了具有天宫静流个人风格的领域。
靠墙立着一整面书架,上面分门别类地排着参考书、杂志、还有几本哲学类的文库本,窗户上挂着素色的百叶帘,帘下摆了两盆绿植。
书桌上还有一个电热水壶和一套简单的茶具。
真纪真说这里是「天宫静流的秘密基地」,倒也不完全是夸张。
“先坐吧。”天宫指了指其中一把椅子,然后从茶具旁边的小铁罐里舀出茶叶。
浅野显得坐立难安,眼前的少女正背对着他,裙摆随着她弯腰倒水的动作轻轻晃动,露出一小截白皙的后膝。
书架上有一本《纯粹理性批判》,旁边是《败O女主太多了》的第八卷。
......这是什么诡异的书架构成。
“浅野同学在想什么?”
天宫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没有回头。
“只是在好奇天宫同学的茶艺如何。”
“那你大可安心。”
天宫端着茶壶和两只茶杯走回来,把其中一杯推到浅野面前。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浅野潜意识里告诉他现在的情况很诡异,这种氛围太过日常了,就好像他们是普通的同学关系,好像昨天那场公寓里的交锋从来没发生过一样。
“我有个问题想问天宫同学。”
“说吧。”
“为什么想竞选学生会会长?”
天宫抿了一口茶水,没有开口说话。
“如果只是想找个人帮忙的话。”浅野继续道,“以天宫同学的能力,不一定非要当会长才能实现。学生会的工作,恕我直言,完全是吃力不讨好的差事。”
这是真心的,浅野澈的人生理想是什么?混吃等死、不劳而获。他绝对不会把自己推进工作的火坑里。
“那当然是因为.....”天宫放下茶杯,十指交叉搁在膝上,“现任学生会的工作实在太差了。实在看不下去,所以才要竞选。”
一如既往的天宫静流式回答。
自信满满,毫不客气。
但这只是一部分原因。
天宫静流去竞选学生会会长,最深层的原因当然不单纯是“现任太差”,真要说的话,这只是理由之一。
在她意识道自己重生的那一刻起,她便为自己定下了一个活的漂亮的目标,完美的履历、完美的青春、完美的人生,「学生会会长」是必不可少的一行。
当然,现任学生会的工作也确实差劲。
“精简、高效、透明。”天宫把茶杯放到一边,从包里拿出一张崭新的打印纸推到浅野面前,“这是我的竞选理念。”
浅野低头一看。
是一张学生会会长竞选申请表。天宫静流的基本信息已经填好了,而在「竞选负责人」一栏,是空白的。
浅野看了看那个空白,又看了看天宫,又看了看那个空白。
“......我签?”
“嗯。”
流程上确实没问题。他昨天答应了帮她,那么作为竞选负责人填上自己的名字,是顺理成章的事。
浅野拿起桌上的钢笔,在空白处写下自己的班级和姓名。
写完之后,他看着那张表格,忽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错觉。
这怎么看都像是签了一张卖身契。
不,不是错觉。
天宫从他手里抽走表格,对着灯光检查了一遍,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
浅野澈觉得自己距离「混吃等死」的人生理想,又远了一步。
“那么——”他认命地放下茶杯,“作为天宫同学的竞选负责人,我能不能了解一下,您刚才说的那些理念,具体是指?”
“当然可以。”天宫重新端起茶杯,坐姿端正得像是在参加面试,“第一,精简。目前学生会下属有十一个委员会,其中至少四个是常年不开会、不产出任何成果的冗余组织。把这些部门裁掉,把资源和经费集中到真正在做事的委员会上。”
“第二,高效。现在学生提案的审批流程需要经过年级委员→专门委员→副会长→会长四道关卡,平均耗时一周。我会把审批层级压缩到两道。”
“第三,透明。学生会经费的每一笔支出,都必须在公告板上公开。”
浅野听完,沉默了片刻。
“......你还真想过啊。”
“你以为我是那种一时兴起就要去竞选的人吗?”
“说实话,有一点。”
“那说明你对我的了解还不够。”天宫喝了一口茶,语气平静,“这两个月我调查了学生会过去两年的活动记录和经费账目。如果让那群虫豸继续搞下去,别说治理学校了,学生会的账本上迟早没钱了。”
浅野靠在椅背上,若有所思。
天宫说的东西,他大致能理解。选举这种东西,说到底就是交换——候选人给出承诺,选民给出选票。
而天宫显然是典型的强人政治。
对效率的追求压倒一切,对笨蛋的容忍度为零,相信结果比相信过程。
某种程度上,浅野澈觉得自己能够理解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