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兰回到了房间,发现了床头柜有一些书籍什么的。
客房狭小简朴,避难所特有的合金墙壁泛着冷调的哑光,头顶暖黄灯管发出细微的嗡鸣,勉强驱散房间里浸进来的废土寒意。床头柜的抽屉没有上锁,兰伸手轻轻一拉,抽屉便滑开。里面散乱堆着几本卷边磨损的旧读物,大多是避难所生存守则、野外避险笔记,最底下压着一本装帧特殊的厚册。
封皮是褪色的暗银,刻印一道如同流动光丝的纹路,没有题写书名。在风沙与辐射肆意肆虐的科尔诺废土,能保存到这般完好的书籍,本身就十分难得。
兰将册子取出来,坐到床沿,缓缓掀开书页。
指尖刚碰到纸面的一瞬间,心底猛地泛起一阵微弱却清晰的悸动。仿佛沉睡的记忆被轻轻叩击,脑海闪过一瞬转瞬即逝的柔光,失忆带来的迷雾却死死捂住过往,抓不住任何完整画面,只在胸腔余下一阵朦胧的震颤。
扉页印着一行浅淡的警示文字:此为坊间神话小说仅供消遣,不可当作史实。
这仅仅是一本在幸存者之间流传的神话故事。
兰继续往下阅读。
故事将时间拉回八千年之前。
书中写,那是一段近乎末日的黑暗年代。灾祸席卷大地,族群步步走向绝境,生灵在绝望之中苦苦挣扎,文明摇摇欲坠,整支族群已经站在了彻底毁灭的悬崖边缘。旧时代的手段尽数失效,凡人穷尽智慧与武力,也挡不住灭顶的浩劫,无数人在绝望里等待终结。
就在万物行将覆灭之际,光神自更高维度的虚无之中降临。
祂没有挥下毁灭的雷霆,而是携带着异质法则的流光,向濒死的众生伸出援手,将濒临消亡的族群从毁灭的边缘挽救回来。光神并不直接亲自行走于凡世间,祂把一部分源自高维的力量,交付给世间为数不多的一众贤者。
这些承接神恩的贤者,既是智者,也是造物者。他们承接光神赐予的辉光权能,以凡人的血肉作为基底,以神赐之力反复淬炼重塑,呕心沥血缔造出世间第一批女武神。
她们是凡人之中诞生的超人。躯体、感知、战斗禀赋全部远远凌驾普通族人,身披微光执握兵器,奔赴遍地灾厄的大地。三十位女武神并肩而立,统御众人,承接起守护族群的使命,在乱世之中守护流离求生的人们。
整本册子文字满是传说的浪漫色彩,记述着厮杀、牺牲与众生的祈祷颂歌,却处处带着后世加工渲染的痕迹,分不清哪些是真实过往,哪些是后人不断添补的幻想。
每一次视线扫过“光神”二字,兰的心脏就悄然悸动一下。书上的故事于他全然陌生,可字里行间流淌的光,却带来一种无比诡异的熟悉感,好似这些事物本就该烙印在自己的记忆之中,如今却被厚重迷雾彻底遮蔽。
兰合上书本,指尖缓慢摩挲封面上那道光纹。
他想起灰雀小队探寻的那艘飞船,那套不被这个宇宙物理法则解析的装甲,想起晚饭时苏娅随口谈及的信仰,还有避难所街道上低声祷告的信徒。
心底冒出一个模糊的猜想:自己身上的谜团,会不会也和这本神话里的光神息息相关。
可扉页那句“仅供消遣,非为史实”反复在脑海盘旋。说到底,这只是民间流传的故事,不能全然信以为真。
窗外夜色沉沉,避难所层层灯火隔开外面死寂荒芜的废土,远处断断续续飘来巡逻卫兵遥远的脚步声。
兰把这本神话册子放回床头柜,其余书籍他暂时无意翻阅。他躺倒在床上,静静望着头顶冰冷的合金顶板。
我究竟是谁。
又为何孤身一人,降临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废土之上。
无数疑团盘旋在心间,没有一丝线索可以给他答案。
一夜安稳无波。
第二天清晨,避难所的天光透过防辐射玻璃窗落进屋内,冲淡了昨夜萦绕心头的层层疑云。
门外准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兰,醒了吗?”
是艾拉的声音。
兰起身开门,一身干练作战服的艾拉站在门口,神情利落,已然是准备妥当的模样,打算带他前往中枢进行正式备案问询。
进门时,艾拉目光随意一扫,瞥见床头柜上那本暗银封皮的神话册子,微微挑眉。
“你昨晚看了这本?”
兰微微颔首,顺势问道:“我想问一下这本书里记载的故事,是真的吗?八千年光神降临、贤者造女武神的过往。”
艾拉闻言轻笑一声,走上前随手拿起册子,指尖拂过陈旧的纸面,语气淡然又无奈。
“多半当不得真。”
她看着兰,耐心解释道:“你也看见了,扉页写得很清楚,这只是后世流传的神话演义。”
“唉,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历经无数次浩劫、战火断代,绝大多数上古资料、真实文献早已彻底遗失焚毁。真正的历史断层太大,没人说得清八千年前究竟发生过什么。”
“民间幸存者只能靠着零碎残碑、口耳相传的片段,一点点拼凑、润色、演绎,最后就变成了这种带传奇色彩的小说故事。”
艾拉将册子轻轻放回原位。
“光神信仰的确从古至今遍布所有殖民地,女武神守护聚落也是代代相传的事实。”
“但什么神降世、贤者造物、凭空赐下超凡力量……太过于玄奇了。我们现在都当作古人寄托希望的传说,当个消遣小说看看可以,不能当成真实历史。”
兰静静听着,神色平静,心底却暗自沉吟。
旁人只当是神话、古人的幻想。
可唯独他自己清楚——这个世界的确存在另一套无法解析的法则,的确存在超脱现有科技体系的‘外力’。
他的方舟、他莫名的体质、他听见“光神”二字时灵魂深处本能的震颤,全部都在隐隐印证:
那本世人视作虚构的小说,未必全然是假。
只是真相,早已被岁月深埋,无人知晓。
“我明白了。”兰点头。
艾拉收回目光,正色道:“手续准备好了,走吧。带你去中枢登记身份,顺便……让高层正式见一见你这位从天外而来的特殊来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