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焉的起始

作者:汐钏 更新时间:2026/7/20 14:34:26 字数:8434

“手术很顺利……”

我望着从手术室出来报喜的医生,又看向同样望着医生的张夕梦,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大概只是在盯着那边发呆而已。她就是经常这样,只要放着不管一会儿就会开始盯着一处双眼开始失焦,有时是在上课的时候,有时是在图书馆开学习会的时候,当然,有一部分原因是她对学习不怎么感兴趣,所以才会时常走神,但别看她这样,其实成绩意外的好。她应该没有在想什么东西,她发呆时的面无表情不是让人感到疏远或者寒冷的那种,纯粹是只剩个躯壳而精神已经不知飘向何处的呆滞,有时嘴甚至会微微张开,不是要说话,而是肌肉在无意识下垂而已。

“哦,你回来啦?说一声啊。”

不知怎的,她注意到了我,并习惯性地对我露出了无奈的笑容,声音里也夹杂着无奈的笑声。

“嗯。你刚刚在看什么?”

我们不约而同地往医院外走去。惨白的灯光映在瓷砖上,我们投影其中的两个身形有些模糊不清。

医院的走廊上很安静,仔细听甚至能听到病房内传来的有规律地响着的“滴滴”的医疗器械的声音,空气中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和各种药物混合在一起的独特味道,我不讨厌这种味道,闻久了我还会觉得这股味道顺着我的鼻腔在一点点地抚慰着我的内心。医院是一个很能让人安静下来的地方,而且这种安静和图书馆不一样,但具体是哪里不一样,我也说不太清楚,但是我清楚,待在医院里,要比待在图书馆里舒服得多。

“没什么啦,在等你有点无聊,刚好注意力放在那边而已。”

“下次要不要带本书过来?还是我自己一个人来就好?”

“倒也不至于,而且你老是照顾不好自己,不跟过来我不放心啊。所以医生怎么说?”

我总觉得她把我当小孩子,不过其实我也没什么好反驳的,我知道自己的自理能力是什么水平。

我自己一个人在家的话,虽然会很早就起床,但应该会先去跑个晨跑,回来做一下作业,因为我是那种一件事不做完绝对不善罢甘休的人,所以一切处理妥当之后基本上就忘记要吃早餐了,中午的话,因为我压根不会做菜,所以大部分时候都是煮个白饭,然后找找家里有没有剩菜,如果没有的话就干啃白饭了,因为这样更节省时间。其实我自己也知道,早餐这种东西不是需要别人提醒去吃或是会忘记去执行的事,它像是一个生活中的固有程序,如果长期不执行这个程序,系统很快就会崩溃,而做菜只要愿意学其实并不难,我倒也没有那么排斥做菜,只是我总是感觉我的时间不够用,我总是觉得要充分利用时间去做一些更有意义的事。

虽然我不否认早餐和做菜有其不可替代的意义。

我知道这很矛盾,但我一直就是这么活下来的,要是忽然发生些什么变化我会很不安而选择保持原状,不论是往好的方面变化还是往坏的方面变化都一样。

不过,其实最近我已经开始慢慢接受身边的变化了——最大的变化就是我身边的张夕梦。

我其实有些忘记我和她是怎么认识的了,我只知道她很照顾我,也总是叫我要注意自己的身体,在我独自待在家的时候,她大多都会过来给我带些早餐,中午帮我做些菜什么的……总而言之,她是第一个凑我这么近,又很愿意照顾我的人,至于她这么对我的原因,我不太知道,也没有知道的必要,反正我是决定了要好好报答她,虽然我还没有想清楚用什么方式,虽然我还不明白能不能将恩情还清,虽然我还不知道未来她还在不在我身边,但是,我的确是下定决心了。

“普通的睡眠不足。”

睡眠不足对于我来说不是第一次,但这次是第一次被她发现,也是第一次闹得进医院,我自己也没有想到,明明已经熬过这么多次夜了居然会在今天,在她面前险些晕倒,我估计是平时忽略的那些余孽积压在身体里,身体已经差不多到极限了吧。早知道今天的学习会就不逞强来和她见面了,但要是那样估计她也会发现异样,因为我不擅长说谎,而且,我自觉我自己是个言出必行的人,忽然的失约她肯定会发现异样,届时她肯定会跑到我家里来看到我没事才肯放心。

可说实在,我还挺高兴的,被别人关心的感觉比想象中要不寻常得多,像是长跑结束后接到了一瓶水——不是冰冷的,比自己去拿一瓶水要温暖得多。

虽然她总是在关心我,照顾我,但每次她所带来的感觉都不一样,有时是热烈的,有时是轻飘飘的,像一片花园里开的花,有时形态颜色各异,百花齐放,有时样态色彩相似,但也绝不会是完全相同的花。

“你看看你……”

她又笑了,是我最常见到的无奈的笑,我自己也知道,我给她添了很多麻烦,现在也是,这种小事还要麻烦她陪我一起来医院,但现在要是道歉的话她又会以各种理由宽慰我,纵容我,拿早餐来说,我因为一直麻烦她给我送早餐而向她道了歉,我也不知道她理解成什么了,她只是有点担心地微微皱眉跟我说:“这不是需要道歉的事啦”,然后早餐会变得更丰盛,她会更常问我有没有吃早餐之类的,所以我把到嘴的话语咽了回去,比起被原谅,些许罪恶感更有助于我完善自己。

“你喜欢医生吗?”

因为我们彼此之间安静下来了,我没忍住抛了个话题,跟其他人相处的时候我明明不会在意无话可说的气氛,嗯……严格来说我并没有多少机会和别人相处。

“嗯……还好吧。我觉得救死扶伤挺……帅气的?”

先抛开疑问句不说,这是我少有的从她嘴里听到赞扬的话。我不是说她平时有多刻薄,相反她是个很温柔细腻的人,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很少会说出褒奖类的词语,当然,我也不是觉得她有在刻意回避,这有可能只是我想多了,但不论如何,既然察觉到了这个事实,对我而言就意义重大。

“要不然我去当医生?”

我本来就没有什么想做的事,也大概不用担心家里的意见,毕竟医生可是铁饭碗,而且做什么工作对我而言并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都不过是把自己的价值变现以支撑自己的生活而已,但成为医生会有一个更非凡的意义——被她认可、被她夸奖,但这些都是次要的,如果她不同意的话我也会干脆地放弃。

报答她的方式不止成为她理想中的人这一种。

她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勾出一个几乎没有的弧度,比起说是笑其实更像是有点撅起嘴的感觉,眉毛自然舒展,鼻腔内呼出一道轻柔的气流,轻轻地抓住了我的手。

这次并不是我熟知的无奈的笑容。

“可以哦,不过当医生很难也很辛苦,你可别又累垮自己哦。”

我感觉自己又让她担心了,可是,她也同意了我的一时兴起。

“……嗯。”

其实只要想起她赞扬的话语,我应该就会有动力继续努力下去了,但我不敢保证会不会再一次因为劳累过度麻烦她陪我一起来医院,我想我以后该多加注意了,我要更积极地改掉一些陋习……或者说,把自己的毛病藏得更好,虽然我不觉得能瞒过她。

“走吧走吧,去好好休息。嗯哼哼,要不要我哄你睡呐?”

之前我父母不在,她来我家留宿的时候,就有哄过我睡觉。这是因为她比我要早睡得多得多,然后还非要我陪她一起睡,但我在将近十二点的时候是压根睡不着的,一直以来养成的生物钟把我的困倦锁定在了凌晨两点左右,于是她提出要哄我睡觉,我感觉她就是半真半假的随口一提,但因为机会难得,我脑子一热就答应了。

那时虽然是自小学以来难得的早睡,而且还是第一次被人哄睡,但我睡得意外的快,意外的安稳。这也许得益于她的技术的确高超,后来她告诉我,家里有个哥哥小时候经常哄她睡觉,所以自己也学到了一些。这对她来说是美好的回忆,也是值得高兴的事情,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听完总是觉得胸口闷闷的,像是被人按住了,但还没有到不能呼吸的地步。

她再一次半开玩笑似的说了关于哄睡的话,眉眼弯弯地拉着我往前走,小巧的短马尾随着她的快要跃起似的动作轻轻摆动着,仿佛有了生命一般。

刚刚发生了什么令她很高兴的事吗?我不太懂,但看着她充满活力的样子,我就有些感觉身体轻飘飘的错觉,要是一不留神,我也会像她那样跃动起来也说不定。这种动作实在是不适合我,但我还是不自觉笑了出来,不仅是觉得或许那样真的会很有趣,她也会觉得开心,更是因为在这种时候,我能更真切地感受到她在我的身边,而我扎扎实实地被她拉着往前走。

不过其实没必要想明白太多,嗯,她高兴就好,其他都无所谓。

“这就不用了吧……”

这次我没有答应她,因为我体验过一次之后明白了对于都是高中生的双方来说这是一件多么羞人的事,何况今天来医院检测身体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回去得更加抓紧才行,毕竟我第一次有了一个为之努力的目标,有了一个能称之为“理想”的东西。但我也知道,回去之后她肯定会逼着我先去休息。

“唔……”

她虽然故意发出遗憾的哀叹声,但的确还是笑着的。

我们走着走着,苍白色的光芒越来越强烈,外界零碎的、无法听清的声音渗透进来,疲惫与空虚在身体的中心蔓延开来,我不知不觉松开了她的手,准确来说是我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似的,完全使不上劲去握紧她的手。

我看见她回过头来,大概是唤了我的名字,但我已经看不清她的脸庞,也听不清她的声音了。

惨白的光将我们笼罩、分离,耳鸣从脑海深处传来,像是发动的马达一样响个不停,胸口闷着一团黑色的雾气,沉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之后闯入我感知的,是一股像是受潮的棉被的有些刺鼻的气味。

我慢慢睁开眼,茫然地望着天花板,阳光映射在上面,将这石膏板映得洁白无暇,却让我觉得有些刺眼,伴随着阳光一同飘进来的鸟鸣,却让我觉得有些嘈杂。

“熟悉的天花板……”

以及熟悉的梦。

我翻身看向闹钟——今天早了一分钟。我重新躺正,望着天花板,看着钻过窗帘的缝隙映照在上面的微弱的光微微偏移,等待闹钟响起,按掉,起床。

从小到大,我都会比闹钟早些醒来,有时是一分钟,有时是将近五分钟,但无一例外,我每一次都会等待它的鸣响,将其停止,随后身体才会机械般地动起来。这是我的习惯,也是我没有意义的一天的开始。

我缓缓起身,下床,脚碰到地板时的冰冷触感让我打了个寒战,随后袭来的是遍布身体的寒流,这让我昏昏沉沉的脑袋清醒了不少,这片地区冬天的空气的确有一种不讲理的透心凉,五年来,我还是习惯不了。因为衣柜离房门有些距离,要打开衣柜,寻找衣服,穿上衣服有些麻烦,而且我不太记得我的衣柜里到底还有没有应对冬天的衣服了,所以我向来都是直接去洗漱,不过是冷,其实忍忍就过去了。

我想,我终有一天会习惯的,毕竟人就是很擅长去适应,去给自己找借口的人。

人生在世,最不缺少的就是理由。

我打开房门,客厅的光透过厨房的窗户渗进来,洒落在地板上形成规则的白色图形,而弥漫在空气中的光芒要比房间里的耀眼得多,不由分说地扑向我还未适应的眼睛,我不禁眯细了眼。

——你醒啦?是不是又赖了一下床?

我的身体一瞬间变得僵硬,看着张夕梦将早餐端到桌上,她的声音带来的,是逐渐放大的耳鸣,是慢慢渗入血管里的严寒,是缓缓模糊视野的随光舞动的尘埃。

——行了,快来吃早……

我想发声阻止她转过头,然而在我的声音突破我们之间冻结般的冷空气之前,她已经在顷刻之间消失不见,如梦般缥缈而虚拟。

这一次,也没来得及。

每一次,都没来得及。

张夕梦,她已经死了,在五年前,就死在我的手术台上。

我明明很清楚,却像是初次与这般现实撞了个满怀似的。无力和窒息涌来,她靠近我时的笑容、她躺在我身边的睡颜、她在校运会奔跑时的疲惫、她在校园晚会时的兴奋、她在高考成功后的欢喜、她在夕阳下对未来的许诺、她决定和我一起离开的决绝、她为我成功的自豪、她对我劳累的担心……那些被埋葬的美好像要将我拖入地底,心脏像是被划开了一道口子,在疯狂地敲打着困住它的墙壁以此来求救。

我强行中止了那些在播放的记忆片段,在身体瘫倒在地上之前,停止了不必要的回忆,将它们好好藏进箱子的角落,让身体自行运转,开始了洗漱工作。

虽然是很冷,不管是空气,水,抑或是我的身体,都非常冰凉,但我没有去添衣的打算,反正不照顾好自己也无所谓,也不会有谁在乎,更不会有人会因此责怪我。这不是自暴自弃,只是我与张夕梦相遇之前的生活方式而已,只要拿出成效,变得优秀,能展现出价值,那么不论做什么都是瑕不掩瑜。父母从小就是这么教育我的,做什么事都要权衡利弊,要看清自己对他人的价值,他人对自己的价值,自己对社会的价值……只要有价值,就可以什么都没有。

我原以为遇到张夕梦会让我对这个世界有所改观,我一直认为张夕梦是我的英雄,我还记得张夕梦告诉我她没有看重我的什么价值,只是因为我是我才待在我的身边,我真的以为,我的人生只要待在张夕梦的身边就已经圆满了,我不想再去追寻多余的价值,只要她认为我有意义,那么我愿意舍弃不必要的一切为之努力……可是,我亲手终结了这场美梦。如果我遵从家里的教导,没有鬼迷心窍去回应张夕梦,她也许就不会死,而如今我不仅失去了曾托起我世界的英雄,而且到头来只是绕了一个大圈,做了一场美梦,又回到了起点罢了。

甚至,比最初的起点还要糟糕得多。

我再一次变得不用费心思去思考多余的事,只需要将身体托付给一场永世沉沦。因为已经舍弃了价值,因为已经失去了意义,所以我只是活着,除了活着以外,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把面包放进烤面包机,在杯子里倒上牛奶,稍事等待,听见“叮”的一声,早餐就已经准备完毕。没必要太丰盛,只要能活下去就行,所以,这样就好了,反正人不会因为早餐很简单就死去,也不会因为早餐很丰盛过得很开心,失去了锚定生活的基石的我,只能在风雨中漂泊,甚至说,连活着都是一种奢望。

身体开始默默地摄取生存所必须的能量。

如果是陈夕梦的话,她估计会煎个鸡蛋,会用一些奇特的不知名的叶子做装饰,更会定期买一些果酱来为面包调味,她还会做别的早餐,诸如粥、粉这些非常普通的。即便是普通,也比如今的寡淡要好太多,可是,我哪里有去怀念的资格呢?

——你上班那么辛苦,这样做有意趣一点不是吗?

一直以来都是陈夕梦在负责家务,当然也包括早餐在内。与其说这是一种责任或是义务,倒不如说她在享受这一切,享受着她的生活。她一直都是这样,好像从来都不知烦恼为何物似的,很开心快活地活着,她被家人,被朋友捧在手心里,所以,她也试着把我捧在手心里,有人为她遮风挡雨,所以,她为处于风雨中的我撑开了一把伞。

就是因为这样,我被她惯坏了,几乎被养成了废人,当初我连烤面包机怎么使用都不知道,更别提做菜了。我有时会感觉,我们两个在一起才是一个完整的人,她负责家庭内务,我负责在外奔波,可现实并非如此,她也有赚钱能力,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她自己待在家里,写着小说,赚了很多钱,她失去了我,也能很好地活下去,可我失去了她,也许连行走都变得艰难。

可是,她告诉我,她需要我。

我一直都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对于她来说如此重要,但是我知道,我必须为了回应她拼命地努力,为了她不在我的前方走得那么远,为了我还能望见她的背影。

她刚离开我的那段时间,我萎靡不振了很久,感觉灵魂像是失去了归所,只能呆呆地望着时间流逝,感觉身心对现实的一切都无能为力,有时我真的感觉自己已经随她而去了,只剩一缕念想在这没有她的现实里徘徊。

我也不是没有想过,用当初为了与她通往幸福未来而拼命工作所得的积蓄,就这么浑浑噩噩地生活下去,但,我还是独自一人前往了新生活,离开了有她的过往,前往了没有她的未来。我舍弃了几乎一切有关于她的东西,也适应了没有她伴我左右的生活,我像是拖着残缺的身躯在永无终日的日常里漫无目的地游荡。我的身体一如既往地运转着,但灵魂却仍在昔日不休止地徘徊。

我知道,张夕梦肯定恨透我了,不仅夺走了她的生命,还自顾自地逃避现实,她的朋友、家人也一定想将我千刀万剐,他们将多么美好的一个人托付给我,我却将那宝物摔得粉碎。

我将空无一物的杯子洗干净,顺带洗了洗自己的手,可是沾满手套的血污却怎么都洗不掉,倒在手术台上的张夕梦宛然如昨,心室停搏的警报在耳边尖啸,我拼命地揉搓,直到我的皮肤因水淌过而生疼时,才恍惚般清醒过来。

每一次都是这样……

“你又在装样子给谁看呢?”

起码,这次我并没有把手洗得红肿才发觉。

起码,这次只要晃晃脑袋,那幅可怖的景象就会暂时消散。

可是,这真的是好事吗?

我茫然地看着自己有些发红,隐隐作痛的手,心里有一股气,被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叹不出来。

我回到房间里,随手挑了一件西装穿上,换上鞋子,准备出门上班。

——哎哎,等等啊,饭记得带上~

听到这仿佛从远方传来的熟悉声音,我猛然回头,理所当然的,家里空空如也。

这个家里,除了我,没有别人,也不会再有别人了。

只要听到这个声音,不论多少次我都还是会回头,虽然我真的明白我没有资格回头,没有资格再去看她哪怕一眼。

我无声地叹了口气,打开大门,迎面撞上了正在忙活着贴对联的一家两口。我一时半会没有反应过来,愣在了原地,倒不是因为看见他们,而是我才想起来昨天似乎是能到公司上班的最后一天,今天就连保安,保洁都必须开始放春节假期了,员工自然也不例外。实际上,大多员工在好几天前就已经收拾着行李准备回家过年了,我是最后一个走的员工。

张夕梦还在时,我会为了我们的未来、为了她的夸奖而拼命工作,而现在,我仍是那个最早到最晚走的人,倒不是说我有多么喜欢工作,也不是为了什么全勤奖,更不是为了别人的赞扬,只是除了工作以外,我根本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我没有爱好,没有特长,只有工作才能让我暂时忘却身体里永远填不满的空虚,只有疲惫,能将我的意识从远方拉回我的身体。

这么说起来,今天似乎是我和张夕梦第一次拥抱的日子,我记得那天是被她约出去逛商场,结果却什么都没买,我的家人早已把过年要用的所有东西安排妥当,她家里似乎也是一样。还记得那天下了那年第一场雪,但她还是非送我回家不可……

“早啊。”

“早上好,今天也这么早出门呐。”

在我愣神之际,两人率先和我打了招呼。

他们当然不知道张夕梦的事,只是和平常地和我相处着,在他们眼里,我大概只是个有些沉默寡言的社畜而已吧。我每天早出晚归,有时会碰到他们,也许是闲得无聊,他们会和我聊两句,虽然我没有什么兴致做这种多余的事,但他们都不介意似的,见到我还是会尝试和我聊天,这和张夕梦刚开始接触我时的态度很像。

我知道把他们当成张夕梦的影子对他们还有对张夕梦都很不礼貌,但我也很清楚,这世上不会有第二个张夕梦。

“嗯,早上好。”

说实在,比起被问东问西不知如何是好,比起被怜悯或是顾虑,绝对是这样比较好,可就算我的心里能轻松一些,现状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反而让我更加强烈地意识到张夕梦已经不在我的身边,徒增悲伤,胃部变得沉重无比,像是一块摇摇欲坠的石头。

张夕梦要是还在的话,她会把我送到门口,会叫我不要太辛苦,会叫我注意安全,会让我早点回家休息……这么多年来,她还是喜欢把我当成一个孩子。每每有左邻右舍看到这些,总免不了几句调侃,她从来都是应付自如,往往能笑着和他们聊起来,在不觉间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

她真的是个很厉害的人。

只是她如今已经永远地离开我了,曾经灿烂盛开的幸福,早已凋亡为无处不在的痛苦了。仅仅是一些小事,就能让我心中酸涩,泛起悲伤,坠入谷底。当初真正意识到她已经离我而去时,看到的每一处光景,听到的每一种声音,闻到的每一缕芳香,都会让我想起她可爱的笑颜,她温柔的声线,她清甜的气味。

我真是病了,我宁愿我是病了。

“今年你也不回家过年吗?”

听到这句话时,我以为他们在和彼此交谈,但看到他们等待着我回答的眼神,我才明白他们在向我发问。

他们不是第一次问我这个问题,我的回答也是每次都毫无变化。因为回家过年这个词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很陌生,也完全与我无缘。我真正的家早已在张夕梦死去的那一刻就轰然倒塌了。

“嗯。”

我从一开始就不打算回那个名义上的家,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回去不仅要做各种麻烦的准备,而且母亲也并不在乎我回不回去,也许在母亲心里某处也觉得我不回去比较好也说不定,只要我能出人头地为母亲争光,维系着母亲那微不足道的荣誉,那就算十几年不回去一次,一整个年头都不联系彼此几次,也不会有谁在意。

我也懒得编什么理由去糊弄他们,他们怎么看待我对于我来说根本无所谓,我还是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而已,说得越多,错的就越多。

“哈哈,再怎么忙也得回家看看嘛。”

邻居以轻松的口吻说着事不关己的话,继续忙活着贴对联。

我还不至于觉得他们在自说自话很讨厌什么的,在客观认识上,回家过年是很平常也很正确的事,从客观来说,他们不过是随口提了再正常不过的建议而已,不正常的人是我,所以,我也没有打算去埋怨任何人。

只是,我倒是希望我能忙一点,但不论忙不忙,我都不会有一点回去的念头,想必往后,我也不会有想回到那个“家”的一天。

——你不打算回去吗?

——哦哦,没有,有点担心你们的关系而已……

——来不及了?嗯……好吧,你觉得这样就好的话我也支持你哦。

——嘛,先别想那么多了,反正我也会留下来陪你的。

——嗯?我不回去也没事的,我家里挺开明的。

——这不是开不开明的问题?嗯哼,别在意这种事啦,过年应该开心点嘛,走吧,我们去进点年货。好像还是第一次进年货呢,第一次是在一起还挺不错的吧?

我把稍不留神就闯进我脑海的张夕梦安置在角落里,跟邻居道了别往楼下走去。

就算是不上班我也不能待在家里无所事事,否则她会不由分说地一次次出现在我身边。话虽如此,但不论在家里还是在外头,不论对于我自己来说还是对他人而言,都没有任何值得一做的事,毕竟从出生到现在,我完全没有过哪怕一个兴趣爱好,也不曾发自心底想对除了张夕梦以外的人做出奉献。

起码喧嚣忙碌的环境可以让她没有那么频繁地现身,只要用多余的东西把间隙填满,她也就没有插手的余地了吧。

张夕梦走后的这五年,我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度过的,仿佛只是在不断重复着那毫无意义的日复一日,印象最为深刻的,却是她刚离开我的那段寒冬般的时光,那段蜷缩在家里,试图掩盖自己的无能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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