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友

作者:汐钏 更新时间:2026/7/20 19:02:13 字数:11974

街上早早就有了新年的元素与气氛,路灯上的红灯笼,商家店铺张贴的红色窗花与宣传海报,感情很好的一家人提着红色包装的大袋小袋,马路上一大早就被拥挤的车流堵住,车辆发动机不断地发动、暂止,和行人欢快的聊天声构成了笼罩着整个空间的白噪音,空气中弥漫着一些甜的发腻的面包、清甜的糖水或是豆浆的气味,“热闹”明晃晃地夹杂在人群中,让原本有些凉的空气都有种暖和起来的错觉……只是,这些都与我无关,我现在处在一张画满凌乱的黑色线条的红纸上,只能格格不入地在街上闲逛,看着来往的人群在身旁涌过,望着一尘不染的洁白天空。

此行没有落脚点,更没有目的地,只是一场为了逃避现实的独行罢了,所以我并没有选择开车,只是慢悠悠地走着,没有终点的旅途,无所谓去往何方,也就没必要紧赶慢赶了吧。

我看着沿途的街景,像是重返了阔别已久的家乡般,街道与印象中有些许不同,仿佛已经经过了近十年的变迁,让人觉得熟悉而陌生。当然,这不是说我有多么怀念我的家乡,只是事到如今我才发觉,自己大概不论住在哪里,住了多久,恐怕都会是这副模样,我最后都只会像个圈外人一样远远望着人们的日常,我也许打心底里觉得,除了维持生活所必要的那些地方,以及人和事,没必要再去了解太多。

说是这样,但也太泛泛而谈了些。

实际上,只是在给自己找借口而已吧,只是在掩盖自己失去了张夕梦就已然一无所有的事实吧。

这么想着,我的脚步却不自觉地停了下来——在一座人满为患,响着欢快轻松的音乐,充斥着各种色彩的游乐园前。

游乐园里和街道上一样人满为患,人们身着厚重的保暖羽绒服,像是被硬生生塞进了罐头里一样,每个人都几乎前胸贴后背,但又几乎每个人都很开心,仿佛不论排上多久的队,不论被挤成什么样,只要能看到身边的孩子欢笑,只要能和自己的家人一同尖叫,那么一切都值得了。

我不曾来过游乐园,我自认这种充满欢乐的地方与我这种人是一辈子无缘的,可是,我也曾对游乐园产生过期待,不是为了悼念遗失的童贞,而是,张夕梦想要来一次,所以,我也跟着期待。

——你最近也太忙了吧,我想和你出去玩~

——我知道的啦,你在为我们的未来努力,但你也得注意休息啊~而且,也得注意陪我才行……我不能帮你分担多少,起码得照顾好你吧……

——你可没有分寸!这样早出晚归的身体哪里受得了。而且你平时也不陪我,放假也不陪我,虽然说我能理解吧,但,这样我会寂寞的……

——唔,哎呀,你不用道歉的啦,而且我也说了自私的话,对不起啦。

——不过,明明之前不管说什么都不管用的,一说我会寂寞就……嘿嘿~

——嗯嗯,谢谢你这么喜欢我!嘻嘻……对了,我听说附近有个游乐园快要开张了,下次找个机会去那里玩吧。

——……会不会太幼稚了?不过毕竟你都没有去过嘛……

——不会吗?哼哼,当然了,就让我为你弥补你童年缺失的东西吧……

眼前这座游乐园当然不是张夕梦想要来的那座游乐园,我最终也没能如她所愿补全那缺失的童真,如今也没有必要白费心思去缝缝补补了。

许下愿望的人已经离开了,如今就算有流星划过,也不会再有谁发自内心地留下愿景了。也许我与她曾仰望的那群星璀璨的夜空,如今已经黯淡无光了。

那座游乐园最后开张没有,构造如何,热不热闹,这些我统统不知道。这也无所谓,没有张夕梦在我身边,我没必要去了解那么多,毕竟我不会再朝任何方向前行,更何况,那是随她一同消逝的约定。

未能抵达的远方,就是如此充满缺憾,犹如一个永远无法填平的窟窿,越是想要填补,就越是陷得更深,与其白费力气去修复无底深渊,还不如让心里保持千疮百孔。

没必要久留。我低下眼呼出一口气,准备迈出脚步,我不知道要去哪里,反正不是这里。我刚动身却突然被人叫住了。虽然有一瞬间想要假装没有听到,可身体还是跟从着这个熟悉的声音还是遵从本能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吴欣生,你是吴欣生对吧?”

她站在原地,穿着那件米白色的羊绒针织衫,外面搭着浅驼色的风衣,整个人看起来温婉妥帖,像一幅被岁月重新装裱过的画。她的妆很淡,底妆干净,唇色是柔和的豆沙色,衬得气色极好。如果不是因为我知道,我大概不会想到她已经三十多了。

可是我知道。

所以我看得到那些被粉底遮住的、属于时间的痕迹。不是皱纹,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她站在那里,眉眼间不再有当年在班里闹腾时的飞扬神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被什么东西磨过之后的平稳。她看起来成熟了很多,也安静了很多。

可即便被岁月打磨得再稳重,她骨子里那点偏可爱的影子还是藏不住的。她今天戴着一顶软糯的奶白色针织贝雷帽,帽檐微微压着,衬得那张巴掌大的脸愈发小巧柔和。她的眼睛依然是那种圆溜溜的杏眼,此刻微微睁着,透着一种近乎无辜的、小动物般的茫然。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恨,也不是旧日那种热络的笑意。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嘴角因为紧张而绷出一个小小的、略显僵硬的弧度,像是有什么话在嘴边转了几圈又咽了回去。

她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很轻的、几乎要藏起来的犹豫,好像她不确定自己该不该走过来,也不确定我还会不会回应她。

她站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捏了一下风衣的下摆,又很快松开。

“哦哦,那个……你还记得我吗?”

她收敛了激动的声音,带着试探的眼神微微弯腰,由下往上地盯着我,嘴唇抿得更紧了些,仿佛在害怕惊动些什么。

虽然我与她已经多年未见,虽然岁月已经或多或少地雕琢过她,但我也不至于把她忘记,更准确地说,是就算想忘记,也根本忘不了。

“陈元,好久不见。”

“啊哈哈,好久不见。”

对方松了口气,打着哈哈回应道。

我思考着有没有理由能支开她或者逃跑,因为我实在是不太想见到她。

只是,稍微思考了一下,我就放弃了。我从以前就不擅长做这种事,硬是找理由会非常不自然,气氛也会变尴尬,而且,再怎么说陈元也是有恩于我的人,我不太想欺骗她。

陈元她,从高中的时候就明里暗里地撮合着我和张夕梦,她给张夕梦支过很多招,也在有意无意暗示我些什么,她完全就是两头忙,不因为什么,纯粹是她的朋友张夕梦找她求助,她也正好有能力帮助张夕梦,所以她这么做了。

她同时也是张夕梦不可多得的无可替代的朋友。从我这个外人的视角来看,说陈元是从张夕梦的一众朋友中最脱颖而出、最特殊的存在也不为过,最明显的特征就是,在张夕梦的高中以及后来的朋友当中,只有她是张夕梦在高中乃至大学毕业后仍保持联络,还时常见面的人,也只有她,是为数不多的知道我和张夕梦已经结婚的人。

当时张夕梦说两个女孩子虽然不会被社会认可,但起码也得有见证人,就把陈元给拉了过来,当然,作为绝对的cp头子,陈元也十分的乐意,我也觉得当初我能和张夕梦在一起有她的功劳,所以自然也就同意了由陈元来当见证人。

我不知道她那时对我有什么看法,反正我对她没有什么看法,她始终是一个开心果,是一个可爱的女孩,或者说是张夕梦的一个好朋友。我当时并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把目光移到别人身上,想着怎么和别人搞好关系——我一直都很固执。

不过有一件我知道的事情是,陈元在知道张夕梦死在我的手术台上后已经恨透我了。

——我在此宣誓。

——无论是疾病还是健康,无论快乐还是忧愁,无论贫穷还是富有……

——直到死亡将我们俩分开……

——希望能和吴欣生永远在一起。

——这就是……爱的证明。

——我发誓会永远爱着吴欣生。

“……”

见到陈元,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出了当初我与张夕梦互相许下的结婚宣誓。

啊……真是……

我强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望着陈元,不知所言。

“这么多年不见,你还是老样子,没什么变化呢,一眼就认出来你了。”

也是,除我以外不会有人会在将近过年的时候,在这种寒冷的时节只穿着西装出来闲逛,而且我的发型从来没有变过,至于精神状态,应该是越来越糟吧。

“你倒是变了挺多。”

我说着开始往某个方向前进,当然,我还是不知道我要去哪里,只是,我必须动起来,陈元也小跑着跟了上来,在我身旁走着。

自我与陈元相识的高中时代开始,她就是能跟得上潮流,而且能十分机灵地把自己隐藏得很好,从来没有因为化妆或首饰这种问题被抓过违纪的人。

也正因如此,在张夕梦离世后,我才会一度觉得她比我堕落得还要夸张。我仍记得那时的她,身上爱与希望的艳丽色彩完全反转,变为灰暗与混沌的单色调。外部的憎恶,和我自己内部的愧疚,似乎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在面对陈元和张夕梦的家人们时,我总是能泰然自若,像是感知被暂时封死,又像是所有的痛苦与悲伤都找到了归宿,一切变得渺远空旷,就连形体都欲想遁于虚无。

说到底,这一切都是由我造就的,我毫无疑问是自食恶果,但他们不是,他们是被我拉着坠入深渊的,他们压根没必要承受失去至亲的痛,所以他们有多么爱张夕梦,就有多么恨我,就算他们憎恨我,辱骂我,甚至杀死我,我都心甘情愿,毫无怨言。

明明应该是这样才对……可是,在手术失败时见的那一面之后,他们就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我的生活,应该说,他们回到了自己的生活。

人是一座孤岛,与他人建立联系就像是在孤岛间架上桥梁,然而当维系着我与其他孤岛的联系的张夕梦已经沉入海底后,我自然而然就又变回了最初的那座孤岛。

人际关系就是如此的脆弱,我也很庆幸人际关系是如此的脆弱。我不用担心会有谁大发慈悲来拯救我,也不用白费功夫去舍弃那些廉价的谅解。

这般现实带来的报应就是,瘴气般的感情积压在身体里,杀不死,排不掉,可是,我又觉得,也许我就这么慢慢下沉就好。

可她如今又变回张夕梦还活着时的样子……不,甚至她变得比那时还要耀眼,而且还主动和我这个理应被恨之入骨的人交谈。

不知她在这五年里经历了什么,她似乎已经走了出来,她似乎已经原谅我了。

人际关系这种东西,似乎比我想象中要顽强得多。

但这不是好事。

“呵呵,是啊,真的,变了很多。”

陈元虽然笑着,却感慨似的看着前方的人群。我不知道她是在看着那遥远的记忆,还是那些我不曾知晓的经历,但是,我没必要深究,这些也都跟我没有关系,反正事到如今不论做什么都于事无补了。

我只需要为了终将抵达炼狱而承载着痛苦活下去就够了,这是我唯一的力所能及的事了。

我觉得我和陈元并不是多么要好的关系,也就是张夕梦有时会带她来我们家吃饭,或是她有什么亲戚朋友身体不舒服会找我帮忙,也许陈元那时也觉得我就是个可有可无的人也说不定。我搬离那个生活了近七年的地方有一部分原因就是不想再见到和张夕梦有关的人,虽然那时我已经确信他们不会主动来找我,可是住在遍布张夕梦生活气息的地方,难免会碰到他们,而他们大概也只会把我当成陌生人就这么擦肩而过,所以在那时碰到他们,除了加深我们彼此对张夕梦的念想以外,没有任何正面价值。

然而今天我还是在这里碰到了陈元。这世上的巧合一旦来临,是怎么都躲不掉的。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特地来见我,但就算知道了也对现状产生不了影响——我还是得去应付她。

二月的天气还是伴着一股不可见的寒流,我到刚才才发现,原来我吐出的气会在空中凝结成白雾,原来我还是真真切切地活着。空中掠过不知名的鸟,身旁经过不相关的人,我们之间再没有穿插一句话。

我习惯沉默,也不会觉得尴尬,只是,像陈元这样的人走在我身边,我还是会觉得不自在。

“你看上去,还是这种没有精神的样子呢。”

我自己当然明白我是什么状态,没有了张夕梦无微不至的照顾,加上失去张夕梦的痛苦和每日在无趣日常中的徘徊,光是能活着,我都觉得这是一个难得的奇迹了。

不过我也明白,我必须得活着,这不是某天诞生的奇迹,而是我应尽的义务。

“是啊。”

只是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提出这种无意义的话题,是太习惯沉浸在热闹的气氛中了?还是不太习惯与现在的我相处呢?总之她看上去的确很不自在的样子,但她还是在逞强着跟在我身边。

“你没有做医生了啊,不过你现在感觉也活得不错。”

陈元所说的“活得不错”应该是指经济条件之类的,因为我的精神和打扮是不可能太好的,可是她又是怎么看出我经济条件不错的呢?

“嗯。”

我懒得去想了,她提出的话题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她肯定清楚,我会不做医生就是因为张夕梦的死,而她不清楚的是,自那场手术失败之后,我就再也无法进行一场完整的手术了,只要穿上手术衣,只要看到手术台和那些器具,我就会想起带走张夕梦的生命的,那场彻头彻尾的失败,我再也没有力量去重拾那令张夕梦和我都感到自豪的荣光了。

再也不会有了。

所以不论从哪种层面上说,我都不会觉得我活得不错,我只是在别人看来有些光鲜亮丽罢了,而我的内核是已然腐朽溃败的理想与过往。

“你……还记得夕梦吗?”

陈元沉默了一会儿,到底是提出了这个预想中的话题。她说的“记得”并不是与“记忆”相关的那种,而是关于“铭记”的那种。

她一直在问一些理所当然的问题,但是这次我没有回答。

我不想违背自己内心的那个答案,可又难以将答案说出口,所以我选择了不语,但实际上,不否认就是默认了,所以我也没必要多说。

我带着她不知不觉走进了一家大型超市,这里依旧带着标志性的人满为患以及令人感到吵闹的热闹。这座超市毕竟是附近最大的超市,一楼是服装店,二楼是食品店,三楼是手机、电脑店……虽然我是一次都没有来过,这些只是我刚刚看出来的。平常我不会特地买衣服,公司发的西装完全够用了,我基本一整天都待在公司,就算是不能上班必须出门的日子,穿着西装出门也没有任何问题,至于买菜,我是很少干的,除了早餐因为赶时间所以得自己做以外,剩下的两餐我都是点外卖,而电子设备,我一直秉承着能用就行的原则。我只是要活着而已,活得好不好是另一回事,活得开不开心又是另一回事。

也不知是她领着我走,还是我无意识地,我们来到了一家玩偶店。我想,她应该也还记得,张夕梦生前是很喜欢这种小玩偶的,床上、沙发上、衣柜里……家里的各种地方,都能看见各具特色的玩偶的身影,熊、猪、狗、猫……微笑着、思考着、坐卧着、侧躺着,眼花缭乱,甚至有时增添了一位新的伙伴,不仔细观察的话根本发现不了,它们的数量真的太多了。

陈元拿起一只熊猫玩偶,眼神变得柔和,指腹摩挲着玩偶光滑的绒毛,嘴角勾起一个恐怕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弧度。

“你知道当初为什么我要撮合你们吗?”

她像是在对这个玩偶发问,所以她也没有等我的回答便又继续往下说。

“那时候,我爷爷忽然心脏病发作去世了,我那时真的觉得无能为力,又很伤心,他是我唯一的亲人,是他一手把我带大的,我还没有来得及报答他,怎么就这样走了呢?”

她的声音已经染上了淡淡的悲伤,但,也只是这样而已,她没有流下眼泪,目光还是停在那笑着的熊猫玩偶上,她本人也仍旧笑着,玩偶那棕色的塑料眼中,应该也倒映出了她此时的模样。

“那时,我看到夕梦好像很喜欢你的样子,身体就不由自主地行动了,后来我才明白,我只是想找些东西来填补我的悲伤罢了。之后我看到你们顺利在一起,再到你们后来结婚,我真的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可是,当我真正察觉时,我已经不再为爷爷的死而悲伤了。”

陈元说的那些我根本没有听进去多少,我根本不在乎她帮助张夕梦和我的理由,如今这些话语,那些理由,都已经失去了价值。

张夕梦知不知道这些呢?知道了又会怎么样呢?这些答案,已经失去了去了解的必要。

不过,我得到了另一个关键的信息。我早就注意到她的无名指上有一枚钻戒了,既然她会通过撮合张夕梦和我来淡忘失去亲人的悲伤,那她也会通过结婚这种方式来淡忘失去挚友的痛苦,虽然这只是我恶劣至极的猜测,但现实就是,她已经走出来了,不论是不是通过结婚这个方式。每个人都有前往自己新生活的权力,人可以被过去牵绊,但不能被过去束缚,我不也是选择了离开那个与张夕梦生活的地方吗?

或许某种程度上来说,我们是一样的。

我明明是知道这一点的,我明明就再清楚不过。

“也许我就是个很冷血的人也说不定。”

听到这句话,我下意识把原本随意安放的目光第一次定在了陈元身上——她怎么会和“冷血”这个词沾上边呢?

她方才的话里带着笑意,而她虽然手上的动作已经停下,但也的确在握着那只玩偶笑着,那是个有些阴霾的笑容,可洋溢其中的,更多是阳光和幸福。她看上去果然和冷血沾不上半毛钱关系,像是生活在温柔乡并对生活的一切保持热爱的人忽然发现了一个小小的烦恼而已。

“可是,为什么?我现在却可以那么幸福?”

陈元今天第一次和我对上了眼,眼中蓄满了困惑,还有未散尽的脆弱,嘴角像是被强行往上扯着,却又有几分发自内心的自然。

“知道了夕梦死去的时候,我也很伤心,这么好的人,这么活泼的人,我的好朋友,却再也见不到面了……”

她开始露出寂寞的神情,负面情绪占据主导,让她的面容变得有些扭曲。她慢慢将手连同玩偶一起放下,微微抿着唇,不是忍耐着不去哭,而是在思考怎么把接下来的话说出口。

没有理由,我就是觉得,现在的她,不会那么轻易哭出来。

我不禁移开了目光,在这个令人茫然的世界中,飘忽不定。

“是啊,这么好的人……”

我没有在回应她,只是在看向过去无能的自己,以及那破碎的梦。

“我现在啊,已经很少会想起夕梦了,而且大多回忆都已经模糊了,想起来还会有些窒息……可只要稍微往现在的生活迈步,我又能立马将她忘得一干二净,连那种窒息感都烟消云散。”

向新生活迈步的人并没有错,那些美好的回忆变得寡淡、不适,让人不愿想起,让人想要忘怀,都是因为我,罪魁祸首就是我。

“可是,你不一样,我看到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肯定还记得她……你肯定还记得夕梦。”

她的话语却让我有些哑言。我明明也是,为了忘记张夕梦才搬离了和她的那个家,才几乎舍弃了所有与她有关的东西,才会尝试步入新的生活。我只是步履比较慢而已,本质上我们是一样的才是。

我犯下罪孽,不负责任,而是选择了逃避,她应该是再清楚不过的,可是,她现在却像是在宽恕一个罪该万死的人。

“……没这回事。”

我没有否认我仍然铭记着张夕梦,但这是因为我和她的情况根本不一样,张夕梦毕竟是我的爱人,张夕梦毕竟是死在我手上的,毕竟是我杀死了张夕梦,毕竟我的手上已经沾满洗不净的血迹,毕竟只要追忆那段遥不可及的时光,罪恶感就会像不会散去的迷雾一般笼罩着我,想要淡忘无疑是非常困难的事。

爱是沉重的,将爱亲手击碎的人的脚步只会更沉重。

可是陈元呢?她为什么能这么轻而易举地忘记了张夕梦呢?明她们将彼此视为特别,明明她是张夕梦唯一的挚友,她却还是这么忘记了张夕梦……我知道,我没有资格怪罪她,可是内心污秽的想法宛如喷发一般无法止住,那些翻涌的、肮脏的,正在寻找一个合适的宣泄口。

明明是我,是我亲手终结了这一章美好的故事。

五年,能改变的事情真的太多了,可以毫不费力地覆盖掉我与张夕梦的十年,可以让我从悲伤中走出、逃离,可以让我从医生变为职员,让我开启与张夕梦毫不相干的新生活。

但是,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那便是我始终厌恶着当初软弱无能的自己,那个没能救回张夕梦,又没有勇气与她同去的自己。可是我始终什么都没有改变,也许我完全没有成长,我还是停留在那场失败的手术里,期盼着有奇迹发生。

而陈元能够继续前进,能够收获新的幸福人生,能在没有张夕梦相伴的情况下快乐地生活下去,这无疑是好事。

没有任何人有必要陪我留在旧世界里仰望黯淡的星空……明明我是这么觉得的……可是心里却存在着那样丑陋的想法。

强烈的自我厌恶让胃部开始变得沉重,五脏六腑在发出抗议,这些都是我的自作自受而已。

“我其实很敬佩你哦,我根本就没有勇气去铭记那些悲痛的事情,我只会一味逃避,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可是,你也该向前走了不是吗?“

陈元的语气几乎像是哀求一样,也许是见到我,那些死去的记忆又开始复苏了吧,所以从偶遇到现在,我们都很少有面对面说话,我们像是偶然同行的陌生人,各自在讲着各自的话。我想,我们如果像是普通朋友那样谈话,是绝对不能把话完整说出口的,会有一些东西阻隔在我们之间,让我们说不出真心话。

“我已经往前走了。“

我没有说谎,我有试着往前走,只是,张夕梦还是跟在我身边而已。

“你还在自责对吧?“

略显犹豫后,她将这个问题不带修饰地抛了过来。

我没有回答。

“如果,我说错了的话我先道歉。我看到你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好像回到了高中时那种不苟言笑的样子,不,比那时还要严重,在提到夕梦的时候,你就会很明显地变得更加低沉……其实,那不是你的错,那只是一场意外,夕梦的病是,那场手术也是,夕梦不会怪你的,她也不希望看到你这样,所以……真的没有必要自责。“

我把快叹出的气咽了回去,拳头不自觉握紧,强忍着情绪。

不是我的错?那是谁的错?这种事情根本没有办法找理由推脱,不论有什么前提,过程怎么样,究其结果,就是我杀死了张夕梦,这是不争的事实。若是将一切归咎于意外,我或许能活得轻松一些,但是,那个我并不会是我,我根本无法心安理得地把责任全部推掉,我无法原谅贪图着张夕梦的美好,却没有能力给她一个幸福的未来,反而将她永远留在了充满着不幸的过去的自己。哪怕张夕梦也没有资格去原谅我,更别提是其他人了。

退一万步来说,在张夕梦死后,陈元有大把时间可以选择去原谅我,我当然也没有脸皮厚到明明犯了错,给她带来了莫大的悲伤还乞求她的原谅,实际上她也的确没有这么做,我也始终认为这是正确的,她会厌恶我才是再正常不过的。

明明如此才对,明明之前陈元的确是这样的,可是如今的她却说着这种宽慰我的话,我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也不知道意义何在。

我一直就是这么无知。

也许,在陈元踏入她的新生活的那一刻,在她不知不觉中慢慢忘掉张夕梦的那一刻,她就已经不再是张夕梦唯一的挚友了。

我正想开口,口袋里的电话响起打断了我,我看了眼来电人,沸腾的情绪冷却了些。

“抱歉,我该走了。”

我和她匆匆道别离去,她喊了声“等等”,却没能追上来,被淹没在了人潮当中。

这是我生平第一次感谢人挤人这种无意义的拥堵。

我没有打算坦白我的心境,也没有打算肯定或者否定她的话,更没有打算任由躁动的情绪操控身体去伤害她,那么,方才的我到底想说什么呢?现在连我自己都不太清楚了,但我很难受,胸口像是要撕裂一般痛苦,更多的夕从角落里跑了出来。

——你好同学,要认识一下嘛?

——我看你总是不好好吃饭,所以带了些食物过来……

——不想去跑步?嗯……看来我们是一类人呢~

——快来救我,我的作业写不完了……

——这周末要不要一起出去玩?没时间呐,唔……

——要不要开个学习会……就我们两个人……

——诶呀行了,你好好睡吧,我可是专业的……

——难得诶,你居然会叫我出来……

——诶呀什么嘛你,居然来这种地方……不过,我很开心哦……

——可以哦,不过当医生很难也很辛苦,你可别又累垮自己哦……

——没事,一场小雪,不影响我送你回去啦……

——话说你想去哪个大学……嗯?去我想去的……噗哈哈,什么嘛……

——很顺利呢,这样我们就是室友啦……

——你醒啦?是不是又赖了一下床?

——大学好累,抱抱……

——不想回去吗?嗯没事。我陪你……

——你还要进修四年呐,没事,这四年我养你不就行了……

——入职当然很成功啊,毕竟是你嘛……

——我在此宣誓……

——你得注意自己的身体呐,喏,拿去吃吧,今晚早点回家哦……

——你最近好忙啊,我想和你出去玩……

——哎呀,你不用有太大压力了,只是小手术而已对吧……

——……

我晃了晃脑袋把声音甩回角落里,把指甲嵌进肉里,死命咬着自己的嘴唇,用疼痛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心脏像是被重击了一下似的在奋力挣扎,压着我的呼吸让我快要喘不过气。

她已经知道我住在这附近,而且我刚刚就这样落荒而逃,也许她某一天会找到我家里也说不定。不过在想这个对策之前,还是得先应付眼前的情况。

我接通了电话。电话的那头很安静,只有手机偶尔传来的电子声,甚至让人怀疑电话是不是已经被挂断,但电话的确是接通着的,只是,我们都在等对方开口。不过毕竟是母亲打来的,我当然会等到母亲先开口。就算是十来年没见,母亲也还是老样子,不善言辞,沉静而冷漠。母亲要是没什么非常重要的事是绝对不会突然打电话过来的,当然,她所谓的重要放在我这里又是另一种性质了——我单纯觉得白费力气。过去十来年里的不到十通电话皆是如此,虽然我是觉得不重要,但是每一次母亲都能提出令人为难的麻烦事。

我看了看刚刚被指甲嵌入的虎口附近,已经有些隐隐渗血了,我又舔了舔嘴唇,的确有种甜丝丝的血腥味,但都不用在意,在这种寒冷干燥的空气里,很快就会风干了。

我刚才会离开不完全是因为这通电话,要是话题继续下去,对我和陈元都没有好处,我原本还对她抱有期待,但真正谈过之后才发觉,我们从观念上就有所不同。

我原本是想过就这么带着残颓的身体去见张夕梦的,但我没有这么做,我不是没有胆子,而是我觉得这种一了百了的做法很自私,更重要的是,我害怕见到张夕梦时她已经讨厌我了,而且,她应该是上天堂的人,我则是会下地狱的人。我想我得赎罪,我得带着永世不灭的罪恶生存下去,再下到地狱接受惩罚,这一定是最好的结局。

而这也让我看清了,原来我不是失去了张夕梦就活不下去的人……我真是烂透了。这让我有所感伤了很久,失眠、精神不振、无数个站在桥头又离开的夜晚……也许,这也是我应得的罪之一吧。

不知过了多久,母亲开口了。

“下午你去相亲,时间地点我一会发你。”

有点陌生,但的确是母亲那种平淡的、不带感情的语气。她不是在命令我,也不是在跟我商量,只是在告知我行事历上的一条安排而已。

我不知道母亲是不是只有和我讲话时才会这样,她总是不在家而是在外奔波,也根本不会有朋友来到家里,所以我根本没有听过她和别人讲话是什么样的。至于相亲这种事母亲也不是第一次叫我去了,只不过因为有张夕梦陪在我身边的缘故,也因我个人毫无魅力、为人无趣、不懂浪漫、情感淡薄,相亲我一直都是拒绝的,也许是因为过于不顺利,又或许是因为母亲已经察觉我不再听她的话了,某一次的拒绝之后母亲少有的生气了——我没有说她脾气有多好的意思,只是她很少把情绪表露出来,但那时,她对我破口大骂了,后来怎么样软磨硬泡都没有效果,她也就慢慢放弃了。

当然,就像我基本不了解她这十来年的情况一样,她也从始至终都不知道我当过医生,现在是职员,也不知道我身边有过张夕梦这个人,也不知道张夕梦会是我“叛逆”的原因,更不知道我因为张夕梦的离世而悲伤、搬家等一系列的事,我们的确是一对糟糕的母女,而我们对此,都是熟视无睹。

“我到了这个年纪,还有人能看上我?”

我本来还是打算用一些借口推脱,我也觉得母亲很快就会放弃。

“对方自己找上门的,是个老板,对你很有兴趣,只要能成,我们家又可以抬起头做人了。”

母亲的嘴里没有冒出喜悦的情绪,还是像一潭死水,泛不起波纹。

我不明白母亲为什么还把这个家挂在嘴边。我离开家之后唯一知道的事情就是,父亲搞了外遇,然后母亲和他闹翻了,两个人离了婚,从此母亲一蹶不振,她公司的经营变得一团糟。这件事其实我想不知道都不行,毕竟他们两个都是有名的老板,事情闹得很大,就连刻意不去关注他们的信息的我都知道了这件事。这个家明明早已腐烂,连用于遮羞的外壳都已经开始崩坏,我完全想不到这个家的人有任何获救的可能,也包括我在内。如果没有遇到张夕梦,我应该还是会对那个家言听计从,我可能早就会跟一个没有感情基础的人为了纯粹的利益而结婚,只为给这颗已经死去的种子浇水。

母亲这么精明的人,是很清楚这些事的。这个家的复兴对她来说也许不是一个目标,而是一个固执,或者说,一场赌局。

我没有回去看他们,他们也没有来找我,在我上大学离开那个压抑的家时起,我就自认跟那个家撇清关系了,我估计他们也是这么认为的,然而在那个外遇事件后的三年,母亲第一次联系了我,也是她第一次和我提相亲的事。

“嗯。”

我答应了母亲,说实在,连我都有些出乎自己的意料,而母亲也似乎没有想到我会答应得这么干脆,稍微安静了一会儿。

“那就这样。”

她没有问原因,毫无起伏的声音之后,是有规律地响着的挂断电话的声音。

我将手机塞回口袋里,看着泛白的天空,像是在远离人群的云彩,吐出一口白雾,它妄图混入那云层,却在半空中飞散,飘零。

母亲发来了资料,我只是看了一眼地点,其余的我没有多看。

那是一家咖啡馆,就在我家附近,离这里也不是很远。

我没有回去见陈元的打算,也没有打算等到下午再出门,也没有别的安排,现在最好的选择就是,趁着我还没有改变主意,强迫着自己不知何时停下的身体前往那家咖啡馆,等待审判到来。

可我的脑海里却还残留着陈元刚才那张脸——那圆溜溜的杏眼,那顶奶白色的贝雷帽,还有她无名指上那枚素净的婚戒。

她忘了,或者说,她选择不再记得。

我能理解她,真的。

可我不能。

我搬离了那个家,那个我和她住了六年的公寓。我知道那里有她留下的所有痕迹——阳台上她种的那盆薄荷还在不在我不知道,厨房的瓷砖上还有她做饭时溅上去的油渍,卧室的窗台上还放着她没看完的那本书。我本该留在那里,让每一寸空气都变成刀子,割我的肺,扎我的骨头,让我在每一个深夜里痛得喘不过气来。

但我没有。

我告诉自己,这是因为我受不了。可我知道不是。我受不了的不是痛苦本身,而是痛苦里偶尔会冒出来的、不属于痛苦的东西——比如清晨阳光照在地板上时,我会恍惚觉得她还在厨房里哼歌;比如深夜加班回来,我会走进卧室,她会像是根本就没有睡着那样醒来,然后稍稍侧过身,嘴上带着将近沉睡的笑意。

——又这么晚呐……

那些瞬间不是赎罪,那些瞬间是……活着。

而我不能活着。

所以我搬走了。我以为离开就能把痛苦浓缩成纯粹的、不含杂质的东西。可事实是,痛苦并没有因为搬家而变得更锋利,反而变得稀薄了,像一杯被反复兑水的酒,喝下去还是苦的,但已经不够烈了。

这不对。

我知道这不对。

所以我把自己塞进公司里。每天最早到,最晚走。我让报表的数字填满我的眼睛,让键盘的敲击声灌满我的耳朵,让加班的灯光、打印机的嗡鸣、同事们的脚步声把我的思绪固定。

我以为这样就能赎罪。

可每次下了班,那个不属于我和她的家里,我还是会看见她慵懒地躺在沙发上看书。

不是幻觉,不是那种模糊的影子,是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听到开门声从文字中微微抬起头来,嘴角带着那种我熟悉到骨头缝里的笑。

——吃过了吗?要不要帮你热一下?

然后我眨一下眼,她就消失了。

我连她的幻象都留不住。

我不是愿意往前走一步了,我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停下来。

相亲,结婚,复兴家族。

这些词听起来像是另一个人的剧本。可我知道,如果我真的嫁了,真的坐在那张餐桌对面,和一个陌生人聊天气、聊工作、聊“你平时喜欢什么?”、“今晚要吃什么?”……

那才是惩罚。

不是离开那个家,不是把自己埋进公司里,不是每天在幻象和清醒之间被撕扯。

而是假装自己还能成为一个“正常人”。假装我还能坐在一张铺着白桌布的餐桌前,微笑着听另一个人说话,然后点头、附和。

假装她没有死在我手里。

这才是真正的赎罪。

不是让自己痛,是让自己不配痛。

我得活着,我必须活下去,活着才能赎罪,才能迎接终有一天会到来的死亡,才能将自己埋葬进深不见底的炼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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