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沦

作者:汐钏 更新时间:2026/7/20 19:06:49 字数:4798

这已经不知是第几个冬夜了,也许我的时间概念已经变得模糊,因为那已经是没有必要去在意的东西了,不论过去多久,处在我身边的那些,都已经不会再离开我了。

江风裹挟着冬夜的刺骨寒意,将远处的江水吹得翻涌。

冬天的江边果然很冷,就算穿了棉袄也不太能抗得住,我实在是不明白,他们是怎么如此有兴致在这种快要把人变成冰雕的地方玩烟花的。

不过我不否认,烟花的确很好看。

我拿着呲花,观察着从焰口喷出的色彩,看着它们从明亮的火光落至冰冷的地上,渐渐失去高光。

有多少温度会残留在地面上呢?

我脑子里冒出了这种就算不知道也无所谓而且难以得知答案的问题。

“欣生,借个火。”

陈元走了过来。依旧是那件妥帖的浅驼色风衣,领口露出米白色羊绒衫的柔软边缘,头上那顶奶白色的针织贝雷帽在夜色里显得格外软糯。她化了淡妆,唇上的豆沙色衬得巴掌大的脸温婉又小巧,透着三十岁女性特有的端庄与沉静。

可当她微微倾身向我借火时,那双圆溜溜的杏眼在火光下亮晶晶的,透着一种近乎无辜的、小动物般的期待。她嘴角抿出一个略显僵硬的、可爱的笑,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满心欢喜地想凑过来沾沾这新年的喜气。

不远处的江堤上,张夕仲正和恋人并肩站着。这个在商海里习惯了笑里藏刀、城府极深的男人,此刻褪去了那层滴水不漏的精致伪装。他穿着剪裁得体的深色大衣,眉眼间的凌厉被江风吹散,嘴角勾起一抹极浅却极真实的弧度。他正低头摆弄着手里的仙女棒,神情是那种发自内心的、毫无防备的轻松与愉悦,连眉梢都透着久违的鲜活气。

站在他身边的女人,漂亮得让人挪不开眼。她穿着修身的长款羽绒服,身段窈窕,眉眼温婉中透着明艳。她微微仰着头看他,眼里盛满了江面倒影的碎光与毫不掩饰的依赖。她接过他点燃的烟花,两人挨得很近,连呼吸在冷空气中交融出的白雾都缠绕在一起,般配得像是一幅早就画好的画。

我把燃着的呲花凑近了陈元些。

“小心点。”

我稍稍提醒她之后,她的动作肉眼可见地缓了许多,像是想要触碰猫尾巴,又怕猫会生气,只好步步为营。

不久,陈元手里的呲花也被点燃,她脸上的笑容也被火光照亮,还没忍住惊呼了一声。

然后,她缓缓移动到了我旁边,看着两束往外喷出的火花,透过浮光掠影看它们碎在地上。

“欣生,他们两个好像快要结婚了。“

陈元指的是张夕仲还有他的恋人。我远远看着两人幸福而般配的样子,也觉得他们要结婚其实没有那么奇怪,倒不如说可能有些晚了。

“那我得空着肚子等请帖了。”

“请帖又不能吃,而且,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呢。”

陈元笑着说完,安静了下来,我们之间只剩下火花往外喷出的“劈里啪啦”的声响。

这种沉默并不令人讨厌,只是我们自然而然地去做自己的事时就会产生的一道小小的间隙。

张夕仲在那次和我分别后,他就公开给我们说他找到了女朋友,就这么谈到了现在。

自那之后,一切都很顺利。

“喂,欣生,我问你,你怎么又会想当回医生的?”

陈元还是看着前方,仿佛不是在问我问题,语气里也带有一丝顾虑。

“我喜欢医生。”

这是我为数不多的精通的技能,而且,读了张夕梦的信之后,我也想通了很多。

“那真是太好了。”

陈元打心底里觉得高兴似的,话里藏不住笑意,然后她又安静了下来,没有再多问。

我不讨厌这种距离感。

不觉间,手里的呲花燃尽了,最后一簇火星在冬夜的寒风中熄灭。

我随手拍了拍身上或许沾有的烟尘,往身后的长椅走去。

“我去休息一下。”

陈元回头看了我一眼,笑着对我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动作,就这么回过头看着那仍在往外冒的烟火。

我坐在木制的长椅上,身上的热情慢慢被其中的冰冷同化。

“已经玩够了吗?”

温柔,带着询问和关怀的语气,还有不属于江边的淡淡的郁金香花香味。

张夕梦坐在我旁边,手轻轻地交叠在我的手上,我们的婚戒重合在一起,一种温暖的、宛若萤火虫的光在周围泛起。

“嗯,已经玩得够开心了。“

“那就好,不过,在这里不会冷吗?”

她伸出另一只手摸了摸我的脸,我看向她时,她还疑惑地歪了歪头。

“不会。”

有她在的地方,怎么会冷呢?

她像是安下心似的收回手,然后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带着笑意看着前面沉浸在欢乐中三人。

“要和他们一起玩吗?”

她好似听到什么笑话似的挥了挥手,看着大家的眼神更柔和了些,却又像是在看着我未看见的远方,或是我曾遗忘的过去。

“不了不了,我看着大家开心就已经很开心啦。”

我也学着她瘫在长椅上,没有看向他们,而是望着被城市的灯光遮蔽的星空。

“那,我也是。”

这时,兜里的电话忽然响了起来,看过来电人之后,我的嘴角不自觉抽搐了一下。

明明我已经很少会在面对他人时表现出不高兴的样子了。

不是因为扫兴,而是因为我到现在还是不知道怎么和对方相处。

“喂,无世。”

我知道这个名字很奇怪,而且她这个人更奇怪。我倒不是说我讨厌她什么的,她算是我的贵人,明明有五年没有当医生,去到她的医院面试时她就这么直接给我过了,她那时的理由是看我能力很强,而且很喜欢这份职业。

虽然我不知道她怎么看出来的,但事情顺利的确是再好不过,但是代价就是,我总是要独自面对这个怪人。

“小吴,我记得你的休假快结束了吧?你多休两天吧,之后要去搞团建。”

她的语气比起母亲那些宣读,倒是更像告知,不容置疑的那种。

不论是医院要搞团建还是老板让员工多休假都有点超出我的认知了,不过这也可能只是我见识浅薄而已。

可是……

“为什么我要多休两天?”

“当然是你得陪我去团建啊。”

可是,这样能算是休假吗?算了,无所谓吧。

无世理所当然地说完,然后又开始自说自话。

“对了,明天跟我去游乐园玩玩,还有那个电影,那个东西好玩不?”

有时她就是会问出“电影好不好玩”这种没常识的问题,而且她不是在耍笨或者装蒜,她是真的不知道。

“明天去了你不就知道了。”

“哦,是喔。”

而且这种常识性问题,只要愿意动动手指查一查都能了解到吧,而且她知道电影这个词,怎么不去了解一下含义……可能待在她身边久了,我脑子也变笨了。

升空的烟花将我的注意力拉了过去,我看着在夜空中甚至有些发白的天幕被染上全新的,绚烂的色彩,又看着它们转瞬即逝,紧接着又接二连三地冲破夜空,目光有些被定在那里的感觉。

“下雪了呐。”

电话那头传来两声感慨……两声?不,有一声是来自电话这头。我回头看去,发现无世就站在我身后不远处,抬头看着在烟火中闪动的夜空。

她的身体大概就是少女模样,但身高对比一般少女来说要矮一些。她全身上下都是白的,是真的都是白的,从衬衫、没拉拉链的外套,到单薄的裤子、鞋子……甚至连皮肤,头发都是白的,不是老年的白,是一种健康的、干净的、自然的白,哦对,她的眼睛也是白色的,瞳孔的白更加深沉、灰暗一些,据她所说那只是美瞳。

可我总是感觉那就是她的瞳孔,虽然我没有什么判断依据。

我也懒得吐槽她为什么在这种寒冷天气穿得这么单薄,因为我之前就是这种人,现在这种情况有点像是开枪打向过去的自己。

她时常就是面无表情,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属于那种冷萌的人,基本看不出情绪,而且反应会有些迟钝,但就是让人讨厌不起来。

这很奇怪,但是我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她站在夜幕里,整个人像是在微微发光。

呃……先不管这个了。

因为要燃放烟花,这里离市区还是有些距离的,刚刚也没有汽车或者摩托车从后面经过,也没有半点脚步声,更直白地说,身后本来没有任何声响,就突然冷不丁地传来她的声音,简直就像是她忽然凭空出现的那样。

虽然这种情况也不是第一次了。

她看了我一眼,然后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哦,对”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你怎么到这来了?”

她向我这边迈了两步,目光没有停留在我陈元、张夕仲和他的女友或是烟花上,而是瞥了张夕梦一眼。

嗯?

张夕梦晃了晃腿朝她笑了笑,她没有理会,视线转移到烟花盒上,仿佛在解析它的构造。

我就说她是个奇怪的人,不只是行为,行径更可疑。

在我愣神的时候,眼前开始飘落一些白色的颗粒,落在皮肤上,有些微凉。

如她刚刚宣告的那般,下雪了。

三人也在抬头惊呼下雪时,注意到了她,便过来跟她打了招呼。她也做以回应,然后毫无征兆地宣告似的说要把我借走。

他们之间并不是第一次见面,但是第一次见面的场景跟现在有些像,也是她要把我借走。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不知通过眼神交流了什么,都微微一笑后,欣然同意了这个请求。

我只好跟他们道别,带着无世准备离开。

“所以你怎么到这来了?”

我再问了一次她刚刚没有回答的问题。

“有重要的事。”

她始终走在我前面,就像是知道我的车在哪里似的,也许是她来的时候看到了。

“我差不多该走了。”

“……”

她又开始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我有点懒得回应她,不过这种话的确容易让人忍不住在意。

然后她从外套内侧拿出像她本人一样白得发光的笔记本和笔,我曾看过她在路上走着拿出这些东西开始记些什么,但是具体是在写什么,我不得而知。

“不过这样应该也可以了……”

然后她就会开始自言自语。

她坐进车后座时,手上的本子和笔已经不翼而飞了。

我拉开了副驾驶的门,让张夕梦坐了进去,然后进到驾驶位启动车子。

她有时会坐到副驾驶位,有时会坐车后座,可能是依据她的心情而定。她现在就是在后座那里一个人占了三个人的位置,以一种半躺不躺,看上去就很累人的方式坐着。

“你要去哪里?”

“你家里。”

“……做什么?”

“我想玩手柄游戏。”

“我家可没有那种东西。”

“去买,我出钱。”

“现在这个点哪里有得卖?”

“也是,算了,去我家拿吧,之后再开去你家。“

“原来你家有啊。”

那为什么要去买?为什么一开始不去她家?

可想这么多也没有意义,这个话题没有商量的余地。我看了一眼后视镜,她还是像条咸鱼那样躺在那里,然后她的眼睛动了一下,不是看我,看的是副驾驶位,然后立马又收了回去,仿佛刚刚我看到的只是错觉。

我看了一眼张夕梦,她掩着嘴微微笑着,似乎觉得我们的互动很有意思,也有可能只是觉得无世很有意思。

“行啦,好好开车吧。”

张夕梦提醒了我一句,我把视线重新回归前方。

“对了,过几天团建了,我就在你那打几天游戏,你到时载我去就行了。”

“其他人呢?”

“就我们。”

“这怎么能叫团建?”

“那只是一个说法而已。”

“……”

这个话题没有再说下去的必要。

“你刚刚说要走,是去哪里?”

我们安静了很久,但在等红绿灯的时候,我问出了这个困扰了我很久的问题,她刚刚说要去我家,根本就不是在回答这个问题。

她透过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坐直了身子,然后伸了个懒腰。

“对你的观察和记录结束了,我该去寻找新的故事了。”

她还是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我也听不太懂她在说什么,不过,她也总是这样,其实也没有必要在意太多就是了。

“在那之后我们还能再见吗?”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用那双白里透灰的眼睛看着我,像是在思索,又像是在追寻什么。

“基本没有机会。”

这是她的最终答案。其实我也没有多惊讶,反而觉得事情似乎就是这样才是正确的。

我现在,处于一个完全正确的世界里。

在读完张夕梦写的那封信后,我完完全全迎来了新生。

我重新成为了我梦寐以求的医生,我开始学着和他人相处,我学着照顾自己,我没有一刻忘记张夕梦,于是,我让张夕梦又回到了我身边。

回到了我一个人身边。

我按照我能感到幸福的方式活着,并且没有人因此受难,大家都幸福快乐地生活着。

甚至,我觉得,我远比世上任何人都要幸福,因为,我身边有着一个一次又一次地拯救了我的生活的英雄、一个只属于我的奇迹。

我虽然装作正常人混杂在人群当中,但我终究跟他们不是一类人,就像是陆生生物不能一辈子在水里生活那样,我也不能总是待在人群中,不过好在,我有属于自己的一片小小的陆地。

我可以和她一起懒散地窝在家里,一整天什么都不做,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去认真地看雪花从空中飘落……真的,还有好多好多可以和她一起做的事情。

不论和她做什么,我都能感受到无比的幸福与欢喜。

她是铭刻在我的人生中,不可磨灭的光辉。

当初,我在铭记与忘却中徘徊,却始终忘不了张夕梦。

所以现在,我想要带着张夕梦前往我们的未来。

“小吴,你现在幸福吗?”

无世又一次毫无征兆地发问,但这个问题的答案再明显不过了。

我和张夕梦默契地对视了一眼,我们都笑了。

“当然,我很幸福。”

这是我人生里最值得自豪,也是做得最为成功的一件事。

我和张夕梦,注定此生相守,永不离弃。

我坚信,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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