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快到了指定的咖啡馆，玻璃窗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暖黄色的灯光从里面漫出来，落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
我接下来或许要嫁一个人。
或者说，那就是我接下来要用来折磨自己的工具。
不过前提是，对方见到我本人，还能对我保持兴趣。
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迈开步子，穿过马路，推开了那扇玻璃门。
门铃响了一声。
暖气扑面而来，带着咖啡豆的焦香和奶油的甜腻。我走进去，把自己送进了那场不属于我的、活着的刑罚里。
咖啡馆意外地没有什么人，里很安静，响着有些古典的音乐。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我有些感觉自己被隔绝在了尘世以外。
可是，我不喜欢安静，准确来说，是在张夕梦死后，我不再喜欢安静，周围的空气一旦沉寂下来，她便会趁机闯入我的世界当中。
——呐，你要不要去一次看看？
——嗯？没事哦，我相信你啦，你能回到我身边就好了啊，但是现在关系闹得那么僵也不好嘛……
——反正就是随便去应付一下就好了嘛……
——无所谓吗？嗯……好吧，我不强迫你了……
——对不起啦，我说了让你不开心的话……
虽然她说很信任我，说什么我能回到她身边就好，可是，我到现在都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强忍着自己的不安，为一段双方都已经放弃的关系操心，明明这样做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她自己会觉得不安，我的时间会被浪费，母亲的期待会落空，对方也只会经历一场没有任何实质意义的饭局。
为了把注意力拉回现实，我点了一杯黑咖啡，喝了一口，果然很苦，不论多久都习惯不了。
我不喜欢黑咖啡，不论是苦味还是那独特的气味，但在职场上班，身边的人都在喝，我也确实需要提神的东西，喝多了，也就不讨厌了。
人是会变的，环境改变，适应就开始了，就算一开始不喜欢，也会慢慢习惯，就算当初喜欢，最终也会慢慢归于平淡。
我叹了一口气。
我也不想变成这样，我不想背叛曾经的自己，更不想背叛张夕梦，我不想一旦回想起张夕梦就只剩下苦闷和悲痛，可又有什么办法呢？这就是报应，是我自食其果。即使我不愿意，我也必须承受，即使我不想，我也会随水流向前，我没有办法一直停留在那段时光里。正因这一切无法阻止，我才会选择赎罪，而不是无能为力地看着那些曾被我视作珍宝的东西一点点被现实撕裂，起码这样做我能更加心安理得一些。
可是，不论哪一种做法都很痛苦，或许从失去张夕梦开始，我就变得不管做什么都是错的，我的生活就已经失去了正确答案了吧。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在咖啡馆里坐到下午的，有时会想起张夕梦，坠入苦痛与懊恼，有时我会不觉间放空自己，学着张夕梦之前的样子陷入发呆状态，等待咖啡已经凉透才面前将那份苦涩一饮而尽，再添一杯新的温热，在不觉间它又变得彻底冰凉。
如此这般，循环往复，虚度光阴，就是我闲暇时最真实的写照，所以我会想尽办法让自己处于忙碌当中，为了不让空闲，还有张夕梦有可乘之机。
身边的人总是说我勤奋努力，积极进取，他们说永不言弃就是我的天赋，他们说我这样的人不论在哪里都能过得很好，他们觉得我过着安稳的日子、成功的人生。可是，事实上却恰恰相反，我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容身之所，我不能停下四处奔波的脚步，即使我很清楚不管多么匆忙都无法避免风吹雨打，可我仍想走出这片常年阴雨的禁区，却又想要化为这土地的一粒尘埃，还时常害怕照耀此处的那份温暖，又担心铭记不再明亮的光辉会止步不前，然而我哪里也去不了，只是漫无目的地奔走，试图重寻那不存在的安身之处。
这不是什么成功，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我更习惯晚上回到家里有张夕梦为我热好饭菜、盛好洗澡水，我更习惯有张夕梦伴我左右，在我慢悠悠地走着、快要停下时拉起我的手带我向前跑，我更习惯去期待、去迎接有张夕梦在的每一天，但也是我，亲手让明媚的天下起倾盆大雨。
在更早之前，在遇到张夕梦之前，或许那时的我看到现在的景象已经会觉得知足，那时的我也是芸芸众生中微不足道的一份子，那时的我更习惯空无一人的冰冷无比的家，更习惯无人与我同行，也不对任何事物产生期待，那时的我只会迷茫地徘徊在重复的每一天，然而，张夕梦所给予我的温热，所抚平的伤痛，如今已随往昔的溃败而腐烂，变得比当初更加满目疮痍。
在我不知第几次、不知有没有发出声音的叹息之后，一个男人不紧不慢地从我旁边经过，坐在我的对面，在我看清他的同时，我几乎是下意识坐直了身子，甚至差点忘记了呼吸。
他穿了一件剪裁极佳的深灰色暗纹西装，内搭纯黑高领毛衣，领口熨帖地贴合着下颌线，透着一种属于上位者的、滴水不漏的精致。他的头发向后梳得一丝不苟，鬓角修剪得极短，整个人透着一股被岁月和商海淬炼过的沉稳。
他靠在椅背上，姿态闲适得像是在自家客厅。一只手搭在桌沿，修长的手指间漫不经心地转动着一只白瓷咖啡杯。他的神态从容得近乎可怕，嘴角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弧度——那也许是他在商场上惯用的、笑里藏刀的面具。那笑容温和、得体，挑不出半点错处，却像一层薄薄的冰面，底下藏着深不见底的暗流，让人根本摸不透他此刻究竟在想什么。
可当我看清他的眼睛时，我的呼吸还是不可抑制地滞了一下。
那双眼睛太像张夕梦了。
同样的轮廓，同样的眼型，只是褪去了她眼底的明亮与柔软，沉淀出了属于男人的深邃与锋利。他静静地注视着我，目光穿透了咖啡馆里暖黄的灯光和轻缓的爵士乐，直直地落进我的眼睛里。
那眼神里没有我预想中的滔天恨意，也没有歇斯底里的质问。五年的时光，似乎已经将当年那场手术台前的绝望和暴怒，打磨成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平静。他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个相识多年的故人，又像是在审视一件早已失去价值的旧物。
我认识他，对他也可以说是熟悉，但他也是我最不想见到的人之一——张夕仲，张夕梦的兄长。
我在来的路上做好的觉悟像是彻彻底底的无用功一样，我完全没有想到会对我感兴趣的是他，倒不如说，在确认是他的那一刻我就明白，他会来见我根本不会是因为相亲，但他的眼睛太深邃了，从来不会仔细观察他人的我更是压根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好久不见，吴欣生，最近过得怎么样？”
他的语气也比当年沉稳了不少，但同样的是那种不高亢，也不做作，像是一片落叶浮在水面上的平稳声调。
“怎么是你？”
我很少会用问题回答问题，只是见到他有些恍惚，有点不知怎么处理现状。当初我手术失败后，他看着我那盛满绝望与滔天恨意的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毕竟是我曾许诺会让张夕梦幸福，毕竟是我杀了他从小就捧在手心的妹妹，他会怨恨我是正常的，我反而觉得他应该动手打我才对——我知道他是不会动手的，却没想到他会做着与之相反的事，他笑着和我打了招呼，和善地问了我的近况。我不是说他有错，我也知道通过他人之手，通过责备与疼痛来减轻罪恶感是很无耻的。
眼下得先搞清楚他为什么会特地来见我。
“只是因为最近做生意见到一个女人，有点像你，想起来一些事，所以就来见你了。”
他说得有些含糊，但也不至于听不懂。他做生意在机缘巧合之下见到了母亲，然后拜托母亲约我出来。可是，我不太明白，他为什么要用相亲这种理由。
他有可能调查过母亲的情况，所以觉得这样能更好地让母亲上钩……可是，既然如此，他为什么不直接调查我，直接来见我呢？这样不是方便得多吗？
感觉以我的脑子怎么想都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所以是什么事？”
他先叫了两杯咖啡，保持着笑盈盈的脸：“这么久不见，你还是那么不喜欢绕弯子，本来还想跟你叙叙旧的。”
我实在不擅长和他这样看不透心思，表面上平静如水，底下或许暗流涌动的人相处。越是和他待在一起，未知的风险就会越大。
“不过，你别的地方也没有怎么变嘛，夕梦不在你身边时的表情和对外的态度都还是老样子。”
他虽然是一副打量着我的样子，但语气没有带上阴阳怪气的调子，硬要说的话，比起陈述倒是更接近捧读。
抛开这些不说，张夕梦还在世的时候，我并不觉得自己身边没有她时，我的表情和态度会有所不同，但看他的神情也不像在骗我。以他的能力，他也没有理由和必要骗我，还是说，上位者都喜欢看别人挣扎的样子？
“有这回事吗？”
“就是这么回事啊。”
他非常笃定地回答，然后接过服务员端上来的咖啡，将一杯推到我面前，喝了一口自己的那杯。
“那时候，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夕梦更一个人待在一起会露出如此幸福的笑容，相对的，你虽然总是保持面无表情的样子，但眼里的光，还有细微的动作，都表明你也爱着夕梦。”
他虽然是看着我，但似乎没有看着我，只是在透过我，看着那在遥远过去的，一道幸福的景象，带着些许感慨和回忆说道。
“我也是第一次知道，夕梦她会为了一个人跟我耍性子，闹脾气……我相信夕梦的眼光，虽然她看上去是有点傻，而且，我也相信你不是会欺骗、伤害她的人，你的确真心爱着她，虽然你看上去是有些不善言辞。”
他说着微笑了起来，眼睛几乎要眯成一条缝，是比他一直以来的笑容更接近真实的笑，但就算是我也能看出来，这份真实底下有几分虚假，是他在掩盖自己的悲伤。
他没有再继续往下说，我们之间的声音戛然而止，只剩下一种空气似乎开始慢慢结霜的细微声响。
“你后悔把她交给我吗？”
他又喝了一口咖啡，沉默地望着我，笑容收敛了不少，但不至于瘆人，我觉得现在应该是他最接近真实的自己的模样。
随后他发出了一个短促的鼻音，不是嘲笑，更像是释然，但还夹杂着某些我读不懂的物质。
“我曾经恨过你。明明是你自己说会照顾好夕梦，明明是你自己说会给她幸福，可是，你却没能救回她……”
他的声音像是沉入水底那样，慢慢变得冷而静，眼睛钉在桌子的某处，交叠的双手微微用力，导致手指有些泛白。
他就这么静默了片刻，又抬起头来。
“但其实，我和大家都明白，这场无妄之灾不是你的责任，你已经尽了自己的全力，你远比我们要痛苦，而我们那时又为夕梦做过什么呢？但是，我们还是把责任全部推到了你的身上……我们只是在逃避，我们只是在变着法子让自己轻松一点，只是把怨气全都发泄在了你身上而已……所以，对不起……”
他非常郑重地低下头跟我道了歉。我发觉我已经不再害怕面对他了，身体比起刚开始的紧绷，到如今更像是脱力——我无法接受这个道歉。
我努力忍住窒息与反胃带来的不适，让自己维持着风平浪静。我不明白，不，应该说我无法接受，张夕梦的朋友，甚至是家人，都选择了原谅我，他们曾经明明那么恨我，明明我没能回应任何人的期待，没能守住与张夕梦的约定，没能给予张夕梦幸福，明明是在我最自豪，最擅长的领域，却没能挽救我最重要的人。
的确，张夕梦会患病不是谁的错，也不是谁能控制的，但没能救回她，毫无疑问是我的过失，这种过失是无法被原谅的。
本该如此，他们应该憎恨我一辈子，时时刻刻诅咒着我，可现实又一次与我的想法背道而驰，再这样下去……连我都会原谅我自己，张夕梦真的会被所有人遗忘，这是不应该发生的，这怎么可能会发生？
如果深爱着张夕梦的她的家人都选择原谅我，那我活到现在是为了什么？如果赎罪只是我的一厢情愿，那这一路的奔波还有什么意义？
张夕仲再次笑了，那是一种带着明确的自嘲意味的笑，让我觉得，在我眼前的这个人，根本就不是张夕梦的家人。
“说来惭愧，现在回想起来，爱着夕梦，似乎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明明我之前……呵，在这方面我还真是比不上你。”
我握紧拳头压抑着自己的冲动，喉咙干涩而沙哑，半天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从你的反应就能看出来，你肯定还记得夕梦，也还爱着她，毕竟一提到她，你整个人就会变得和平常不一样。”
他平常的恢复了笑容，自顾自地说着。
我将拳头握得更紧，仿佛能听到骨头碎裂的声音，却还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恐怕我的语音功能已经在情绪的攻击下溃不成军了吧。
我只能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自己在否认什么。
我其实也在慢慢忘记张夕梦，我其实也渐渐地在宽恕自己，明明不该忘记，明明不该被原谅，但就像我阻止不了时间的流逝那样，我也阻止不了她随时间在我的世界中淡去，也阻止不了往昔的罪孽随时间被现实洗清。
最终，是我决定逃离与她生活的地方，也是我决定要舍弃她留下的痕迹，是我开启了这段遗忘之旅，是我踏上了这条净身之道。
我到底还是在逃避。
不论做出怎样的抉择，我都痛苦无比，每日每日像是在不断拆卸自己，排除不需要的部分，再将自己重组。不管怎样徘徊，我还是选择了偏向“现实”的那一边，是我一点一点杀死了深爱张夕梦的那个自己。
这样的我有什么资格接受他人的赞赏呢？有什么颜面被他人认可呢？
现在的我只是个无能又只懂逃避的懦夫而已。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将一封有些陈旧却未拆封的信推到了我面前。
“这是夕梦在手术前留下的，她说，要是她不幸手术失败了，就把这个交给你……可是我当时被情绪冲昏头了，而且后来，也一直没有胆量来见你，不过，最近见到你的母亲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还是得来面对你的。”
我强迫身体动了起来，颤颤巍巍地接过了这封迟来了五年的信，却没敢看信面上的字迹。
或许是信封粗糙的质感，或许是心里明白这是张夕梦的东西，我的确冷静了些许。
我不是觉得张夕仲会在这种氛围下欺骗我，反而很确信这就是当年张夕梦未传达给我的东西。只是，时隔多年再次接触到张夕梦的东西，我虽然很高兴，但更多的是茫然和畏惧。如若在这没有她的世界里再次察觉到她的存在，我所有的坚持和理智恐怕会在一瞬间支离破碎。
我看着手上的信，有些望而却步。
信轻飘飘的，像是一个永远无法完成的许诺。
信沉甸甸的，似乎一不留神就会将我压垮。
张夕仲起身，看了一眼表，应该是目的达成，准备离开了。
“你先看看信吧。再联系。”
他干脆地道了别，付了钱后离开了咖啡馆。
我不知道他这种阅历高、能力强、城府深的人是不是真的会没有勇气来见我，也还是想不清楚，为什么他要用相亲这个理由来见我，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我不能没有了因为失去张夕梦而痛苦的生活，我要活着，我要时时刻刻提醒自己，张夕梦死在了我的手术台上，一直感受并憎恶着这样的自己和现实，直至撒手人寰。
只要活着，就必定会感受到痛苦；没有痛苦地活着，根本算不上活着。
没有人能拯救一个甘愿赴死的人。
我心里某处也觉得，这封迟来的信，改变不了什么。
太迟了，太遥远了。
我忽然发现，我面前的咖啡又一次冷了，而且分毫未动，但我对面的张夕仲的咖啡已经空空如也了。
不过，我也没有兴致再喝了。
我将信小心翼翼地塞进口袋里，慢慢悠悠地走出咖啡店。
天色已经有些昏暗了，冬日的夕阳，总是来得特别早。路上的行人已经少了很多，不变的，是那与我无关的欢乐与幸福。橙红色的光在他们身后裁剪出影子，长长短短，大大小小，随人们的移动摇晃着，随人们的活力跳动着。
我将目光从他们身上移开，朝着和他们相反的方向迈出脚步。
路上，我猜着信里的内容，手会不自觉地摸摸口袋，仿佛在确认那信还在。
也许我早就忘记了。
其实我早已不记得她的双眸。
也早也描绘不出她的嘴唇。
但是我始终闭口不提。
也许我早就没有再等她了。
但是，就算是这样，我或许也能猜到信里的内容，她无非就是告诉我，那场手术不是我的错，无非就是让我走出去，好好生活。
她会想让我变得和张夕仲、陈元他们一样。
要是这样的话，我绝对无法接受。不是她的错，是我自己的问题，我现在，还是没有办法原谅我自己，也没有人能够原谅我，就连她也是一样的。
我知道自己就算逃避，也还是会忍不住去看的，像是在沙漠里快要渴死的人，就算知道眼前的可能是海市蜃楼，也还是会改变路线的，试图去抓住那可能置自己于死地的希望。
只是，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让我有些疲惫，我想要将自己的脑袋放空一会儿，可是一路上我都控制不住自己去想张夕梦的事，反而变得更加疲惫，脑子里变得更加乱了。
我回到家，开门，开灯，想象中张夕梦那轻快的声音并没有响起，这是理所当然的，这是一个没有她的家。
我锁上门，回到房间里，除了有些昏暗以外，和今早醒来时没有什么不同，这也是理所当然的。近一天没有进食的肚子开始抗议，但是我没心思去管这些。
我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呼出一口气——做好心理准备，将口袋里的信封拿出，放在桌子上，看到封面的字迹时，我差点没喘上来气。
——给最爱的人：吴欣生
的确是张夕梦的字迹，这种字迹在高中和大学我是最常看到的，但出来工作之后就很少能看到了，即便如此，她的字，我一辈子也忘不了。
我将快要涌出的回忆压制住，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
里面是几张泛黄而且有些皱巴巴的信纸：
吴欣生，你好，又或者说，好久不见。
本来是想学小说电影里那样录个视频的，不过因为你一直陪在我身边，而且我也怕自己会说着说着哭出来，所以就改成写信啦。
我可不想跟你的最后一面是哭着的呢。
如你所见，这是一封道别信，如果你拿到了这封信，那说明我已经死掉了，又或者，是我把它藏了起来，某天你收拾家里翻到的，不过先说好，你可不许当着我的面笑我！
当然，也不能哭哦。
抱歉哦，没能陪你走到最后，明明当初约好了的。
我想你一定很自责，因为你一直都很没有自知之明。
这不是谁的错，更不是你的错哦，这真的只是没有办法的事。
真的没有必要自责哦。
其实我有些后悔，也许当初不该答应让你去做医生的，这样的话，你现在就不会那么自责了吧，可是，想到你热爱着这份职业的时候，我又觉得很自豪，我觉得自己做了一个非常正确的决定。
所以，你真的不用那么伤心，也不用那么自责啦，你很优秀，真的，我希望你能一直热爱着这个职业哦。
然后呢，这么多年来，你虽然一直都没有说出口，但是我一直都能感受到哦，从你不经意的一个动作里，从你简短的一句话里，你是非常爱我的。
虽然这样说可能是有些恋爱脑了吧！但是，我没骗你，我真的能感受到。
所以这辈子，有你一直在我身边，我已经没有什么好遗憾的了，你也是哦，我希望你想起我时要觉得开心，你要觉得“我有一个这么可爱、这么能干的老婆”。
嗯……咳咳。
还有哦，你可能会觉得我很热爱生活吧，那些阳台的花草，或是早餐的装饰，不过我现在告诉你，那都是因为你哦，我自己一个人的话，我根本懒得去弄那些呢，不过你在的话，我会想怎么做能让你在家里放松一些，怎么做能让你出门上班时能更开心一些。
所以，那些热爱，都只是爱屋及乌而已哦，你可不要会错意了！（哼哼~我很伟大吧？）
以及，我会承包家务只是留住你的一种手段而已哦。因为我没有什么才华，而你各方面都很优秀，完全没有我插手的余地，但你刚好就不会做家务，所以，我想让你离不开我。
可是现在看来，这可能是个错误的决定……
背着你在写作赚钱的事我得跟你道个歉，我是觉得你肯定会有些介意的吧？我只是想说我不能通过家务这种人人都能做到的事留在你身边，我不想再这么一无是处了，而且我也想分担一下你的压力。
但说到底，一直瞒着你真的很抱歉！
哦！我不是在说你心眼小的意思哦，绝对不是！
嗯……算了，反正你也不会这么想我就是了。
然后啊，虽然我想说叫你忘记我，步入新生活，找到一个新的优秀的人，但是，我知道，你习惯不了我不在身边的生活，因为你就是这么固执！
而且，要是让你忘了我，那我前面写那些小秘密不就白费了吗！
我才不要你忘记我，我才不想你身边站着除了我以外的其他人呢！
所以呢，我靠我自己的脑子，整理了一份纪念日表单哦。
9月1日，是我们相遇的日子，虽然你那时候还不认识我就是了！
9月8日，是我单方面跟你成为朋友的日子，你、太、冷、淡、了！
9月27日，是我们正式成为朋友的日子，比我预期的要早哦！
2月15日，是我们第一次一起出门的日子，虽然在同一个地方过年但是没能一起买年货有些可惜，但是成功送你回家了！我很高兴！
2月15日，也是我们第一次拥抱的日子，这个必须单拎出来！超重要的！
4月1日，是我向你告白的日子，我也没想到你会答应诶！明明我都准备好对策了！嗯……所以你为什么会答应？
4月22日，是我第一次去你家的日子，虽然说是开学习会，但最后还是让你陪我玩了游戏呢！诶嘿~
5月6日，是我第一次看见你笑的日子，明明之前跟你一起玩你都没有笑的！不过，你笑起来很好看，虽然之后也很少有机会能看到……嗯！就当是我的收藏品了吧！
6月1日，是我和你第一次牵手的日子，你居然会答应那种无厘头的请求，哼哼~
12月24日，是我和你第一次接吻的日子，是在平安夜哦！就这样！
8月1日，是我和你约定一起为高考奋斗的日子，虽然可能最后一年才奋斗有些晚了吧！
8月27日，是我和你正式同居的日子，虽然作为大学生要兼顾学业和打工很辛苦，真正相处的时间也很短，可是我真的很开心。真的。
还有好多我没有列出来，但暂且还是把重要的先排好了。
你可不要笑我记得这么久的事啊，不然我真的会生气的！
还有，你不要嫌我烦。虽然我也不觉得你会这样做啦！
真的，越是到最后，我就越是觉得，被所有人忘记都无所谓，但唯独不想被你忘记，这有点大逆不道了，但不是因为是给你看待才这样说，这是我现在的真心话。
抱歉，我果然很麻烦，也很任性吧。
那天我们约定要去的游乐园开张了吗？那场电影上映了吗？那盒烟花被点燃了吗？
我真的好想和你一起懒散地窝在家里，一整天什么都不做，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去认真地看雪花从空中飘落……真的，还有好多好多想跟你一起做的事。
对不起哦，明明说好不哭的，但我还是……
我知道，事到如今说这些也只会给你带来困扰了吧，不过，再原谅我最后一次吧。
我真的决定不再任性了，我希望你能够往前走，但是，你不能忘记我，走累了的话，就挑一个纪念日想起我吧，就读读这封信吧。
即使没有我在身边，你也一定要照顾好自己，要好好爱自己。
天气凉了要去添衣服，肚子饿了要去吃东西，累了要去休息。
我真的是个很麻烦的人对吧？
可是，只要你愿意，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当然，我不是说鬼魂那种……呃，嗯，有点毁气氛，不过，这样收尾也不错对吧？
一直以来，谢谢你哦！
——最爱你的张夕梦
这封信，我不知看了多久，也不知看了多少次，又将它打湿了多少次。
这封信，总是在我身边，它像是一个永恒魔法。
我的衣柜里开始有符合时节的衣服，我开始学会做品色兼优的菜，我试着与疲惫相处，而不是让它把我淹没……
不知何时出现在窗台上的玉兰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带在身上的信，我带着心中的敬仰与温暖，看了又收，收了又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