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那一缕灰白的晨光一点点漫过宅邸高耸的石墙,将昨夜庭院里凝固的血污与泥泞蒙上一层冷淡的薄光。
壁炉里的松木早已燃成一堆暗红的炭烬,跳动的火光彻底熄灭,厅堂里只剩下余温散尽之后,带着木灰气息的寒凉。
一夜浅眠。
玩偶温妮沙白率先睁开眼睛。长时间靠着墙壁僵坐,肩背早已僵硬发酸,她没有立刻活动身体,只是保持原本的姿势,安静打量厅内的一切。
沙发上,库科莉依旧昏迷不醒。药剂稳住了衰败的生机,脸色较之昨夜稍微褪去了几分濒死的惨白,呼吸绵长而微弱,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一旁地毯上蜷缩着的温妮沙白还在沉睡,缠绕着白色绷带的小手始终贴着母亲的手腕,即便在睡梦之中,那份本能的守护也不曾松开。
昨夜骤然爆发出来的金色力量彻底沉寂,此刻的她看起来只是一个耗尽体力、脆弱普通的孩童。
整座大厅安静得过分。守在阴影里待命的血族侍从不见踪影,大约是得到尹格尼兹的指令,刻意留给她们一段无人打扰的清晨。
玩偶温妮沙白缓缓站起身,腿脚因为久坐而发麻,她缓步走到窗边,抬手推开厚重的木窗。
清晨微凉的风扑面而来,带着潮湿青草与雨后泥土的味道。
庭院之中两座倾倒的始祖十字架依旧横卧在泥地里,古老石材表面的符文黯淡无光,昨夜惊天动地的一幕,此刻看上去如同一场不真实的幻梦。
契约已经定下,八年。
这个期限很短,放在永恒的血族岁月里不过弹。
可落在两个凡人年岁的孩子身上,却是一整段用来成长、布局、积蓄底牌的时光。她清楚尹格尼兹的心态。
那位上位者并不信赖口头的承诺,所谓的庇护,全部建立在价值之上。什么时候自己失去解读神代文字的作用,或是温妮沙白那股奇异的力量归于平庸,这份短暂的仁慈便会瞬间收回。
身后传来极轻的动静。
温妮沙白醒了。
她慢慢撑起身体,绷带包裹的手掌稍稍用力,便有一丝新鲜的血迹从纱布缝隙里渗出来。
她没有在意伤口传来的钝痛,第一时间抬手抚上库科莉的脸颊,确认母亲依旧平稳地活着,那双蒙着睡意的眼眸才稍稍放松下来。
“天亮了。”玩偶温妮沙白低声开口。
温妮沙白轻轻点头,目光落在沙发上的母亲,声音沙哑干涩:“接下来怎么办。”
“先转移到西侧客房休养,那里更适合养伤。”
玩偶温妮沙白说道,“尹格尼兹要验证我所说的神代文字。用不了多久,誊抄完整的拓印文稿就会送到她的书房,我们迟早要面对第二次审视。今天之内,她大概率会传唤我。”
话音未落,长廊深处传来了沉稳有序的脚步声。
两名身着深色服饰的血族侍从缓步走来,一人捧着叠放整齐的干净薄毯,另一人手中托着一份装订完毕的羊皮卷文稿。
纸面工整,上面一笔一划临摹着报纸简报里那一小块石板拓印。字符扭曲古朴,不属于魔域如今流通的任何一种文字。
为首的侍从微微垂首,语气恭敬克制。
“客房已经收拾妥当,床铺、温水与后续养护的药剂全部备好。另外,石板铭文的完整誊抄本已经完成,此物将送往大人的书房。大人吩咐,待你们安顿完毕之后,请玩偶温妮沙白前往书房一见。”
没有胁迫,没有威压,只是一道平静的传唤。可两个人都明白这次会面意味着什么。昨夜只是口头的赌约,今日便是实打实的验证时刻。一旦她无法辨认这些古老字符,昨夜换取来的所有优待都会化为泡影。
玩偶温妮沙白神色没有丝毫波动:“知道了。我们安顿好母亲便过去。”
侍从躬身行礼,将羊皮卷收好,转身退回阴影之中离去。剩下一人留下来协助她们转移库科莉。
血族的力量足以轻易托起重伤的女人,但侍从恪守分寸,只是站在一旁等候,并不主动触碰,把选择权交到两个女孩手中。
姐妹二人小心地搀扶起昏迷的库科莉,缓慢穿过悠长幽暗的走廊。
宅邸内部的廊道宽大肃穆,墙壁上悬挂着褪色古老的油画,画中皆是血族远古时代的景象,色调暗沉压抑。阳光透过高处狭长的彩绘玻璃窗洒落,在石板地面切割出一块块斑斓细碎的光斑。
西侧的客房干净素雅,一张宽大柔软的卧床,窗边摆放着木桌与座椅,壁炉早已提前备好干燥木柴。
她们合力将库科莉轻轻安置在床上,盖上柔软的毯子。温妮沙白坐在床边,寸步不离地守着,目光牢牢锁在母亲的脸上。
“我去书房。”玩偶温妮沙白转头看向她,“你留在这里。如果发生任何异动,不要冲动行事,等待我回来。不要随意动用昨夜那股力量,在我们没有摸清它的代价之前,每一次爆发都十分危险。”
温妮沙白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交代完毕,玩偶温妮沙白转身离开客房,沿着侍从指引的方向,走向宅邸深处那间属于尹格尼兹的书房。
书房厚重的实木大门虚掩着。
她抬手轻轻推开。
房间宽敞空旷,四面高大的书架一直堆叠到穹顶,无数尘封的古籍、残破的古老卷轴整齐陈列,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纸张与淡淡血木香混合在一起的独特气息。
巨大的黑石书桌摆在房间中央,晨光自落地窗倾泻而入,落在桌面平整的羊皮卷之上——正是那份连夜誊抄完成的神代文字拓本。
尹格尼兹斜靠在窗边的天鹅绒扶手椅上。
她褪去了昨夜那种肆意玩味的锋芒,神态慵懒平静,鎏金色的眼眸安静地落在推门而入的少女身上,没有释放压迫性的血脉威压,仅仅只是安静地观察。
活过漫长岁月的古老存在,看人从来不只听言语,更要看人面对考验之时的神态与定力。
“坐。”尹格尼兹抬了抬下巴,示意书桌前的木椅。
玩偶温妮沙白缓步走上前,拉开椅子坐下,脊背挺直,姿态不卑不亢。
尹格尼兹伸出修长的手指,将那份羊皮卷轻轻推到她的面前。
粗糙的羊皮纸上,一个个古朴诡谲的字符整齐排列,临摹得一丝不苟。这些文字早已断绝传承,整个魔域无数学识渊博的古籍研究者,穷尽一生都无法窥见其中一丝含义。
“报纸上只有寥寥数笔的碎片。”尹格尼兹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我给你的,是完整复刻下来的全部铭文。现在,告诉我,上面写了什么。”
考验正式开始。
玩偶温妮沙白垂眸,目光落在一行行陌生又熟悉的古老符号之上。童年那些垫桌脚、当作柴火焚烧的旧报纸碎片,那些她默默记在心底的纹路在此刻一一重合。记忆清晰无比,如同昨日刚刚读过一般。
她没有立刻开口,指尖悬在羊皮纸上方,轻轻划过字符的轮廓,在心底逐词拆解古老文字之中蕴藏的语义。
神代文字不同于寻常书写,每一个符号不仅仅代表单字,同时承载着意象、预兆与古老时代残存的力量。解读它依靠的不只是记忆,还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共鸣。
片刻之后,她缓缓抬起头。
“这段铭文并非记载史诗或者战争。它是一则方位标记,附带一句古老的警示。”
尹格尼兹原本闲散的姿态微微一凝,身体微微前倾,鎏金色的瞳孔里终于再度泛起真切的兴致。
“继续说。”
“文字记录了一处深埋在地底的遗迹入口,标记了山川与地脉的坐标,坐标指向人域东部的一片断裂古岩层。警示的含义是——此地沉睡着不属于现世的馈赠,获取者必将付出对等的代价。”
玩偶温妮沙白一字一句平稳复述,“石板本身,仅仅只是一块引路的路标,并非宝藏本身。”
书房陷入短暂的安静。
尹格尼兹望着眼前冷静作答的少女,心中思绪翻涌。
她本以为铭文会记载强大的仪式、失传的血术或是始祖遗留的宝物,没想到仅仅只是一处遗迹的引路标记。
即便如此,这份情报的价值依旧不可估量。一处未曾现世的神代遗迹,本身就代表着无限的可能性。
她盯着玩偶温妮沙白的眼睛。
“你没有撒谎。”尹格尼兹轻声说道,“至少从逻辑上来说,这个解释足够合理。可我怎么确认你解读的全部都是真话?”
玩偶温妮沙白迎上她的视线,语气平静而笃定。
“验证它很简单。您可以派遣人手,按照铭文标注的方位前往人域探查。若是遗迹真实存在,便证明我的价值属实。”
“八年时间足够完成一次漫长的远征。在此期间,我可以持续为您解读更多出土的神代残篇。这便是我效忠的方式。”
一场无声的较量在这间安静的书房里流转。
尹格尼兹看着眼前这个心智远超年龄的孩子,昨夜那场赌局的趣味在此刻愈发清晰。两颗截然不同的种子留在自己的宅邸之中,一个执掌古老文字的密钥,一个手握未知而狂暴的肉身力量。八年的观察期,一场漫长的驯养与制衡。
她缓缓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
“很好。”尹格尼兹收回落在羊皮卷上的目光,“从今日起,宅邸的藏书阁对你开放。所有收录上古残稿的卷宗,你都可以自由翻阅。你的任务,便是读懂那些被世人遗忘的文字。”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话语轻飘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记住我们的约定。八年之后,我要看你交出配得上这场交易的成果。在此之前,安心留在这里成长。”
晨光铺满黑石书桌,古老的羊皮卷静静摊开在两人之间。
棋局落下第二枚棋子。
玩偶温妮沙白微微颔首:“我记住了,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