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炉里的松木持续噼啪燃烧,橘色火光在厅堂四壁来回摇晃,将所有人的影子拉扯得忽长忽短。
潮湿夜风顺着敞开的门扇钻进来,掠过地面残留的泥土与血痕,带来一阵若有若无的凉意,火光便跟着颤了一颤。
两名年幼的女孩将库科莉轻轻搁在宽大的布艺长沙发上。
布料早已沾染上泥土与暗红血迹,温妮沙白跪坐在地板,小心翼翼收拢母亲无力垂落的手臂。
那双血肉模糊的手掌已经不再大量淌血,破碎的皮肉凝出一层暗沉的血痂,每轻微一动,都会牵扯出细微的战栗。
她仿佛察觉不到这份刺痛,只是掌心虚虚裹住库科莉冰凉的指尖,目光死死锁在母亲苍白近乎透明的脸上,安静得可怕。
没有嚎啕大哭,没有歇斯底里的哀求。
刚刚耗尽全身气力推倒始祖十字架之后,她身上那层淡淡的金色光晕早已散尽,只剩下一具透支殆尽、伤痕累累的幼小躯壳。
力量爆发之后接踵而至的虚脱正在吞噬她的四肢百骸,可她不肯挪开分毫,不肯将看护的位置交给旁人。
玩偶温妮沙白站在壁炉另一侧。紧绷了一整夜的心神到此刻才慢慢松脱,先前强忍的泪水已经干透,脸颊只留下几道浅浅干涸的泪痕。
她抬手缓慢按压自己的太阳穴,大脑飞速梳理刚才发生的每一处细节。
从自己开口说出神代文字的那一刻,直到尹格尼兹抬手解除最后一具十字架的禁锢,每一句对话、每一个眼神变化,全都在她脑海之中重新复盘一遍。
和尹格尼兹这种活过无尽岁月、执掌生杀权柄的存在定下八年之约,从来都不是一句简单的承诺。这是一场赌注极高的博弈。她押上自己未来全部的价值,押上母亲与另一个自己的性命,换取眼下这一线生机。八年看似漫长,放在吸血鬼永恒的寿命之中不过转瞬,但对于她而言,这八年是唯一用来积蓄力量、布局退路的宝贵时光。她不能出错,一步踏错,今日短暂的仁慈便会瞬间化为刺骨的杀局。
脚步声从厅堂入口缓缓响起,不久前隐没在阴影之中的血族侍从缓步走入,手中捧着打磨光亮的银质托盘。
白瓷瓶盛着墨绿色的疗伤药膏,一卷洁白柔软的亚麻绷带整齐叠放在一旁。
旁边还有一小杯泛着淡淡猩红微光的药剂,气息温和,没有始祖血脉那种霸道磅礴的压迫感,仅仅只够稳住伤者衰败的生机。
侍从单膝跪地,将托盘轻轻放在一旁矮几之上,头颅始终低垂,目光不敢随意打量沙发上的三人。
活在尹格尼兹麾下漫长的岁月里,她早已学会一件事:上位者默许观看的画面,不代表属下可以肆意窥探。
今夜发生的一切太过特殊,一对姐妹展露出来的天赋,已经足以搅动整个魔域各方势力原本安稳的格局。
“大人吩咐,药膏用来处理外伤,药剂给伤者服下,保住性命即可。西侧客房已经收拾妥当,若是体力不支,稍后可以移步歇息。”
侍从的声音低沉平淡,不带任何多余情绪,说完之后便安静垂首等候,等待女孩们做出回应。
玩偶温妮沙白微微颔首,缓步走到矮几旁边,目光落在瓷瓶与药剂之上。她没有立刻伸手取用,视线停留片刻,细微地分辨空气中飘散的药草气息。
她清楚尹格尼兹的心思,对方不会在这种时候下毒,今夜展现出来的价值,足够让那位古老的真祖候选者保留她们全部的性命。
可帝王的善意从来都不带纯粹的温情,这份怜悯建立在她们未来具备利用价值的前提之上。一旦某天这份价值消失,今日所有优待都会顷刻间化为虚无。
“辛苦你了。”她的语气平静克制,听不出悲喜。
侍从微微躬身,没有多言,身形向后退入大厅边缘的阴影之中,静静待命,随时等候接下来的指令。
温妮沙白依旧守在沙发边,看见那一瓶疗伤药剂之后,才稍稍抬起涣散的目光,看向玩偶温妮沙白。那双眼底刹那爆发过金色微光的眼眸此刻带着浓重的疲惫,却依旧执拗地不肯离开母亲半步。
玩偶温妮沙白拿起小银勺,小心翼翼将那一小杯猩红药剂撬开唇瓣,一点点喂进昏迷的库科莉口中。
药剂入口微凉,顺着喉咙缓缓流淌,原本微弱近乎断绝的呼吸,片刻之后终于平稳了少许,胸口起伏不再微弱飘忽。
做完这件事之后,她再拿起墨绿色药膏,转身走到温妮沙白身前蹲下。
“把手伸出来。”
温妮沙白迟疑一瞬,慢慢抬起那双破损不堪的小手。
药膏触碰伤口的瞬间,一阵尖锐的刺痛骤然蔓延开来,她的身体轻轻一颤,牙齿咬住下唇,硬生生把即将溢出喉咙的痛呼全部咽了回去,漆黑的眼眸一眨不眨盯着沙发上的母亲。
玩偶温妮沙白动作轻柔地涂抹药膏,再用干净的亚麻绷带一圈圈仔细缠绕包裹住破损的手掌。
整个过程无人说话,厅堂之中只剩下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响,以及窗外偶尔掠过庭院树木的夜风呼啸。
两个人之间不需要过多言语,今夜生死一线之间,她们已经用各自的方式守护了最重要的人。
一个以智慧谈判换取契约,一个以肉身力量打破枷锁,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最终抵达同一个结果。
包扎完毕,玩偶温妮沙白缓缓站起身,望向宅邸深处漆黑冗长的走廊。
尹格尼兹已经离开前厅,没有人知道此刻那位上位者正在何处观望。
或许立于二楼回廊的阴影之后,或许回到书房思索那份神代文字拓印背后隐藏的秘密。
这位古老的血族,今晚收获了两份意料之外的惊喜,她必然不会轻易放过其中任何一份可能性。
“母亲暂时脱离了死亡的危机,但伤势太重,短时间之内无法苏醒。西侧客房已经备好床铺,我们轮流守着她。”
玩偶温妮沙白低声开口,冷静规划接下来的安排,“今夜先在这里待到天光微亮,天亮之后,我们再将她转移到客房静养。在这座宅邸之中,我们没有绝对的安全,每一分松懈,都有可能埋下日后致命的隐患。”
温妮沙白轻轻点头,没有反驳,只是重新握住库科莉依旧冰凉的手,安静蜷缩在沙发一旁的地毯上。
透支全部力量带来的疲惫如同潮水一般不断冲刷她的意识,眼皮越来越沉重,可她依旧强撑着不肯彻底睡去。
保持着半梦半醒的浅眠状态,一旦母亲出现任何异动,她可以立刻清醒过来。
玩偶温妮沙白走到落地窗边,看向外面狼藉的庭院。两座巨大沉重的始祖倒十字架歪斜倾倒在泥泞之中,石材表面古老的符文已经黯淡无光。
就在那一瞬间迸发出来的力量太过诡异,连尹格尼兹都为之动容,这份力量从何而来,连她们自己尚且没有答案。
神代文字、莫名觉醒的金色微光,两件毫无关联的异象同时落在一对姐妹身上,命运似乎从今夜开始,悄然编织一张巨大无形的罗网。
不知过了多久,二楼走廊传来轻微缓慢的脚步声。
尹格尼兹倚在回廊的雕花栏杆之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大厅里三个疲惫的身影。
鎏金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夜色之中泛着淡淡的光泽,她没有走下去打扰她们短暂的安宁,指尖无意识摩挲冰凉的木质扶手,思绪飘向那份即将被誊抄完整的石板拓印。
魔域尘封无数岁月,无数古老遗迹深埋大地,无数断代的文明消散在漫长时光之中。
神代时代是所有种族共同的源头,如果眼前这个小女孩真的能够解读那些失落的铭文,其中蕴藏的知识、仪式、上古力量,足以改写血族内部持续千年的权力格局。
争夺真祖之位的路途凶险万分,各方古老氏族彼此制衡厮杀,一件足以打破平衡的筹码,价值无可估量。
她并不完全相信一个孩童随口说出的话语。
验证需要时间,八年刚好是一段不长不短的期限。她愿意给她们这个机会,愿意静观这两颗骤然绽放光芒的种子,在自己的眼皮底下慢慢生根发芽。
就算未来她们脱离掌控,今夜这场好戏,也已经足够消磨漫长永恒岁月之中难以排遣的无趣。
“派人连夜完成拓本誊录,天亮之时送到我的书房。”尹格尼兹对着身侧虚空轻声吩咐。
暗影之中传来一声应答。
她收回目光,不再继续停留观赏楼下这幅安静脆弱的画面,转身缓步走向长廊尽头属于自己的书房。
长夜尚且漫长,今夜的插曲已经落幕,但属于这两个女孩的棋局,才刚刚铺开第一枚棋子。
厅堂之内,火光依旧摇曳。
时间一点点流逝,浓重的夜色缓缓朝着天边褪去,遥远天际开始浮现一丝极淡的灰白微光,黎明正在悄然降临。
玩偶温妮沙白靠着冰冷的墙壁闭目养神,大脑一刻不停地推演往后八年无数种前路……
学习解读神代铭文,积累足以自保的资本,观察魔域各大氏族之间的利害冲突,寻找可以利用或者规避的风险。
与此同时,她还要小心翼翼守护温妮沙白身上那份尚且未知的神秘力量,谨慎应对尹格尼兹时而审视、时而玩味的目光。
这份交易从来都不是单方面的效忠,是一场互相牵制、彼此试探的漫长博弈。
地毯上的温妮沙白呼吸渐渐平稳,陷入短暂而沉重的昏睡,绷带包裹的小手依旧牢牢挨着库科莉的手臂。
沙发上的女人气息平稳,在疗伤药剂的滋养之下艰难维系着微弱的生机,等待一个不知道何时才会到来的苏醒时刻。
窗外庭院的风渐渐平息,泥土的腥气慢慢消散。
昨夜那场撼动庭院的巨响归于沉寂,可昨夜埋下的所有伏笔、许诺的契约、骤然觉醒的天赋,不会就此消失。八年之约,以岁月为赌注,以性命作抵押。
天边的晨光一点点撕裂厚重夜幕,微弱的光线穿过窗户,洒落在厅堂满地的狼藉之上。
新的一天,又再次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