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经彻底沉落。
宅邸里的烛火隔着层层墙壁,散出朦胧的光晕,在长廊的石砖上投下一片片摇晃的碎影。
客房之内,烛火跳动得有些不安稳。
就在不久前莱斯特离开留下的那股压迫感,并没有随着脚步声远去就消散。它像一层薄薄的雾气,依旧滞留在房间的空气里,压得人胸口微微发闷。
温妮沙白站在床沿边,目光落在母亲库科莉的脸上。
只是那一声微弱的气音过后,库科莉的睫毛又归于平静,可胸腔起伏,比之前要明显得多。就像沉在水底许久的人,终于开始缓慢地重新呼吸。
玩偶温妮沙白靠在门板上,没有说话。
她的视线落在房间角落的阴影处,脑子里还在复盘往事的对话。
莱斯特的试探,分寸拿捏得极好。没有动怒,没有施压,只是用贵族的体面,一点点撬开缝隙。
对方已经看出来,她们两个是软肋。
尹格尼兹的庇护是一把保护伞,可这把伞,并不是永远不会被人掀开。
“他知道了。”温妮沙白低声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到床上昏睡的人,“他看我的手,他在怀疑那股力量。”
她垂下手,绷带缠绕的手掌微微蜷起。血脉深处那一缕金色的悸动还残留在身体里,只是一瞬库科莉的一丝生机,把那股力量又勾动了一下。
那感觉很奇妙,也很恐怖。
像是身体里沉睡着另一个东西,隔着一层薄薄的血肉,在感知着外界的一切。
玩偶温妮沙白缓缓走过来,站在她身侧。
“怀疑是一回事,拿到实据是另一回事。”她的语气很平静,“氏族的贵族,最擅长的就是揣测与猜忌。只要我们不主动暴露,他们就只能停留在猜测。”
“可猜测,也足够用来做文章。”
温妮沙白抬起眼,眼底藏着一丝惶惑。
她见过藏书阁里那些残破的神代残拓,地脉、封印、沉睡之物。那些文字破碎零散,可字里行间透出来的寒意,是实实在在的。
那股在她血脉里涌动的力量,究竟是什么。
是馈赠,还是诅咒。
她不敢深想。
就在这时,床榻上的库科莉,又有了动静。
这一次不再是指尖无意识的抽动。
她的眉头紧紧皱起,嘴角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喉咙里溢出模糊破碎的呓语。声音很低,混杂在烛火噼啪的轻响之中,听不真切。
温妮沙白立刻俯下身,把耳朵凑近。
“……不要……不要靠近……”
断断续续的字句,从她唇齿间漏出来。
库科莉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原本苍白的脸颊,泛起一层不正常的潮红。周身的气息乱了,属于血族的血脉波动,时而强盛,时而又衰弱下去,如同风中摇曳的烛火。
玩偶温妮沙白也上前,指尖搭在库科莉的手腕上。
脉搏紊乱。
疗伤药剂在发挥作用,可同时,沉睡在她意识深处的记忆,也在借着苏醒的缝隙往外翻涌。
那些被刻意掩埋的过往,正在梦境里重新上演。
“母亲。”温妮沙白轻声唤了一句。
床上的人没有回应,只是眉头皱得更紧,牙关死死咬着,仿佛正在承受一场无声的煎熬。
“倒十字架……始祖……”
破碎的词语断断续续飘出来。
温妮沙白的心脏猛地一缩。
倒十字架。
昨夜那场动乱的根源,那座被倾覆的古老造物。
玩偶温妮沙白的神色也沉了下来。
库科莉在梦里,看见了过去。
她的意识还没有挣脱昏迷的桎梏,可记忆已经不受控制地往外泄露。倘若继续这样下去,不等她真正醒来,这份残存的意识波动,就有可能透过宅邸的血脉网络,被别的血族捕捉到。
这座古老的氏族宅邸,本身就布满了血脉感应的纹路。
那些贵族,不止会上门拜访。
他们的感知,无处不在。
“不能任由她继续这样梦呓。”玩偶温妮沙白低声道,“她现在的状态,是在自我消耗。”
她抬手,想要调动温和的血脉力量,去安抚躁动的意识。
可就在她指尖即将触碰到库科莉额头的一瞬间。
窗外,骤然传来一阵极轻的、不属于风声的响动。
不是脚步声。
是一种类似布料摩擦石墙的窸窣声响,就贴在客房的窗户外侧。
房间里两个人同时顿住动作。
烛火猛地一晃,光影在墙壁上扭曲跳动。
温妮沙白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而就在莱斯特离开之后,走廊已经恢复安静。窗外是庭院,今夜没有侍从巡逻。
是谁在外面。
玩偶温妮沙白没有出声,只是缓缓抬手,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她脚步放得极轻,慢慢挪向窗边。
窗外的声响,又消失了。
仿佛就在那一阵响动,只是错觉。
可房间里的气氛,已经彻底紧绷。
玩偶温妮沙白没有直接推开窗户。她微微侧过身子,借着窗沿投进来的夜色,望向外面的庭院。
庭院里一片沉寂。
那两座倾覆的始祖十字架,静静卧在泥泞的地面上。月光落上去,金属的表面泛着冷幽幽的光泽。
四下看不到人影。
但那股被窥视的感觉,却清清楚楚地萦绕在后背。
有人在外面,在看着这间屋子。
“不是莱斯特。”玩偶温妮沙白的声音压得极低,“莱斯特的行事,会摆上台面。躲在窗外窥探的,是另一拨人。”
温妮沙白攥紧了拳头,绷带下的手掌,又泛起那股熟悉的滚烫。
血脉里的力量,仿佛嗅到了周遭潜藏的恶意,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搏动。
这一次的悸动,比之前更加清晰。
温热的力量顺着血管蔓延上来,顺着手臂,一点点涌向她的指尖。
她能感觉到,那股力量在渴求什么,又在畏惧什么。
“别去感应。”玩偶温妮沙白立刻察觉到异样,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压下去。”
温妮沙白咬紧下唇,强行把那股躁动往身体深处按回去。
金色的微光在她指缝间一闪而逝,随即被强行压制下去。
胸口一阵发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冲撞。
就在这个间隙,床榻之上的库科莉,猛地倒吸一口冷气。
她的眼睛,缓缓睁开了一条缝隙。
眼瞳还蒙着一层朦胧的雾,意识尚且混沌。
她的目光茫然地扫过房间,落在温妮沙白的脸上。
嘴唇动了动,想要说出什么。
可下一秒,窗外那道窥探的气息骤然一收,随即彻底消失。
庭院重归死寂。
库科莉的眼皮,又重重地垂落下去。
刚刚睁开的眼眸,再次陷入昏迷。
只是这一回,她的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
房间里只剩下烛火噼啪燃烧的声音。
温妮沙白站在床边,手心全是冷汗。
刚刚那短暂的苏醒,像一道转瞬即逝的残响。
母亲看见了什么,又听见了什么。
窗外的窥探者,又究竟是谁。
尹格尼兹的庇护之下,暗流已经开始汹涌。
她们以为躲在客房之中就能够暂避风波,可现实是,危险已经悄悄爬到了窗户外面。
玩偶温妮沙白走到窗边,将木窗的插销死死扣紧。
“试探还没有结束。”她望着窗外沉沉的黑夜,声音平静,却带着沉甸甸的重量,“接下来,不会只有登门拜访了。”
夜色漫过整座血族宅邸,那些藏在阴影里的眼睛,正在缓缓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