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有亮,可长夜最沉的那段时分已经过去了。
烛芯燃到末尾,噼啪一声,落下一点炭灰,在木桌上积成小小的一团。房间里的光随之黯淡几分,人的影子便被拉得更长,贴在墙壁上,像蛰伏不动的幽灵。
玩偶温妮沙白立在窗边,手指依旧抵在那根木插销上。
方才窗外那股窥探的气息消失得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既没有出手惊扰屋内,也没有留下脚印或者动静。
这种本事,远比莱斯特那种堂而皇之登门试探的对手,更加棘手。
“对方来得快,退得更快。”
她缓缓转过身,目光掠过床榻上依旧沉睡的库科莉。
库科莉此刻呼吸绵长平稳,不再像方才那样呓语挣扎,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如同一尊用蜡捏成的人像。短暂的睁眼耗尽了她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生机,又重新沉回昏睡之中。
温妮沙白坐在床沿,一直没有挪开视线。绷带裹着的手掌安放在膝头,她时不时下意识攥一攥,血脉深处那股金色力量的余温还没有散尽。
“他看见了吗?”她低声问。
问的不是莱斯特,是方才藏在窗外阴影里的那个人。
“不好说。”玩偶温妮沙白慢慢走回来,脚步很轻,生怕震动到躺在床上的库科莉,“夜色遮掩了大半,你压制力量的动作也算及时。但只要捕捉到一丝金色波动,就足够他们继续推演猜测。”
血族的长老们,最擅长从一星半点的痕迹里编织出庞大的猜想。
不需要完整证据,只要有怀疑,就可以布局。
“莱斯特代表的是一派,窗外之人,属于另一派。”
玩偶温妮沙白靠着桌子,慢慢梳理眼前盘根错节的局势。
“氏族内部的势力从来不是铁板一块。有人想要借昨夜始祖十字架崩塌这件事,向尹格尼兹发难;也有人,单纯想要夺取和神代力量相关的一切。”
“尹格尼兹愿意庇护我们,有她自己的目的。这份庇护,是交易,不是无条件的善意。”
这句话落在安静的房间里,沉甸甸的。
温妮沙白抬眼。
她不是不懂,只是人在危难之中,总会下意识把给予庇护的强者当成依靠。可玩偶温妮沙白看得通透,所有的庇护背后,都标好了代价。
“那我们该怎么做?”
“守。”玩偶温妮沙白简单吐出一个字,“守住这间客房,守住库科莉,守住你血脉里那股力量。在库科莉真正醒来,说出当年的秘密之前,我们不能主动踏出破绽。”
“同时,也要收集信息。藏书阁里的残卷,不能只看神代文字那一部分。血族氏族的派系纷争、长老们各自的立场,这些东西同样重要。”
知道敌人是谁,才能看懂他们每一次试探的用意。
温妮沙白轻轻点头。
她想起昨日在藏书阁翻阅残拓时,那些断断续续的记载,地脉、封印、沉睡之物。
原本只当是上古的传说,如今身处这座暗流涌动的血族宅邸,再回想那些文字,便生出一种毛骨悚然的预感。传说未必只是传说。
库科莉当年会被重创,倒十字架会倾覆,背后或许就和这些远古封印息息相关。
“母亲梦里提到始祖,提到倒十字架。”温妮沙白看向床上的人,“等她醒过来,会不会有更大的麻烦?”
“一定会。”玩偶温妮沙白没有粉饰现实,平静地说道,“但那是绕不开的一关。我们躲得了一时,躲不掉根源。库科莉掌握的秘密,是所有势力盯着的东西。尹格尼兹护着我们,本质上也是为了这份秘密。”
就在两人低声交谈的时候,门外长廊,传来了侍从走动的脚步声。
步伐均匀,带着端托盘时小心翼翼的轻响,和昨夜莱斯特那种贵族的步履完全不同。
两声轻叩,落在门板上。
“温妮沙白大人,奉尹格尼兹大人之命,送来晨时的药剂与食物。”
是侍女的声音,恭谨,不带多余情绪。
玩偶温妮沙白朝温妮沙白递了一个眼色,缓步走到门前。
没有立刻开门,隔着木板开口。
“托盘放在门外即可,稍后我们自取。”
门外的侍女顿了片刻,应了一声“遵命”。
托盘轻轻放在石质廊道上,瓷器碰撞发出细微的脆响。脚步声慢慢走远。
玩偶温妮沙白静静等了一小会儿,确认侍女已经走远,才缓缓拉开一条门缝。
门外的石地上,放着木托盘,里面盛着药剂、清水,还有一小份便于吞咽的糊状食物。
她伸出门外,快速将托盘拉进房间,随即重新关门落闩。
谨慎从来不是多余。哪怕是尹格尼兹派来的人,也难保不会被其他势力收买,或是在物品里留下追踪的术式。
玩偶温妮沙白拿起装药剂的琉璃小瓶,对着烛火微微转动。
液体澄澈,没有异样的悬浮物。她又凑到瓶口轻嗅,气息是约定好的疗伤草药味道,没有潜藏别的咒物气味。
“暂时没问题。”
她把药剂放到床边的矮几上。
温妮沙白小心扶起库科莉的脖颈,一点点把药剂喂进她的唇间。
大部分药液顺着咽喉缓缓咽下,少量从嘴角溢出,温妮沙白取出干净的布条,轻轻擦拭干净。
做完这一切,她重新把库科莉放平。
晨光开始从高高的石窗缝隙渗进来,淡淡的灰白,冲淡房间里持续了整夜的黑暗。
漫长一夜终于走到尽头。
玩偶温妮沙白望向窗外的庭院。
晨光之下,那两座倾覆的始祖十字架静静躺在泥泞之中,冰冷金属表面,沾着夜里凝结的露水。
昨夜窥探者消失之后,庭院再没有异动。但那只是暂时的平静。
阴影里的眼睛不会就此闭上。
“今日我再去一趟藏书阁。”玩偶温妮沙白低声说道,“不再只专注神代残拓,专门查阅氏族派系记录。你留在房间,守着库科莉,不要轻易回应任何门外的访客。”
“如果有人自称尹格尼兹传令,也不要开门,隔着门询问信物。没有信物,一律回绝。”
温妮沙白认真记下每一句叮嘱,轻轻颔首。
“你也要小心。藏书阁里面,同样遍布眼线。”
“我晓得。”玩偶温妮沙白微微勾起一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越是众人盯着的地方,反而最容易藏住行踪。只要不显露底牌,他们抓不住我的把柄。”
她收拾好昨夜写满猜想的文稿,仔细折好收进怀中。
临出门前,她最后看一眼床榻上沉睡的库科莉。
只要库科莉还没有真正苏醒,这场博弈,就只会持续拉扯。
可所有人都不知道,库科莉沉睡的意识深处,破碎的记忆画面,正在缓慢翻涌。
远古封印,沉睡在地脉之下的存在,当年那场惨烈的背叛,还有神代文字里记载的那个预言。
这些被掩埋许久的蛛丝,已经悄悄缠上她们两人。
玩偶温妮沙白轻轻拉开房门,踏出客房,走入清晨微凉的长廊。
长廊尽头,一道模糊的身影一闪而过,转瞬隐入石柱之后。
有人,在盯着客房的出入口。
她脚步不变,神色依旧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看见,径直朝着藏书阁的方向走去。
危机,从来都不止在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