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书阁里的空气沉得像浸了冷水的麻布，一股陈旧纸页混着淡淡腐朽木料的味道，缓缓裹住温妮沙白。
尹格尼兹没有跟进来。
血族真祖只停留在藏书阁的橡木大门之外，金瞳在昏暗廊道里微微闪烁，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给你三日。三日之内，能解读多少，便是你的筹码。不要试图藏匿书页，也不要想着毁坏典籍。此地布下了我的印记，任何异动，我都会立刻知晓。”
话音落下，厚重木门轰隆一声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微光。
偌大的藏书阁，只剩下温妮沙白一人，还有她心底时刻悬着的警惕。
四周一排排高耸入顶的书架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上面堆放的不只是寻常羊皮卷，还有刻着符文的骨板、褪色兽皮、硬化树皮，甚至几块冰凉的黑色石板，静静嵌在书架隔层。那些便是记载着神代文字的遗存。
温妮沙白缓步往前走，玩偶躯体踩在石板地面，没有半点脚步声。她伸出手指，轻轻抚过一卷摊开的兽皮。上面的纹路并非凡人书写的笔画，更像是天地间自然流淌的痕迹，弯转起伏，带着一股磅礴荒古的气息。
这就是神代文字。
从前只在零散传说里听过，今日才亲眼见到实物。
她深吸一口气，收敛心神。方才在尹格尼兹面前抛出这个筹码，是一场豪赌。她不敢保证自己能读懂全部，只凭年少时偶然在人域一处隐秘遗迹学到的零星法门，能不能破开这些文字的壁垒，尚且未知。一旦解读不出，先前所有谈判的底气，便会化为泡影。
尹格尼兹这类存在，不会留一个没有价值的棋子。
温妮沙白将一卷兽皮小心捧起，目光落在那些蜿蜒的符文上。
最初看时，文字一片混沌，仿佛无数细碎光影在纸面游动，不断扭曲变幻，刻意扰乱阅读者的心神。寻常人看上片刻，神魂便会被拉扯，陷入无尽幻梦，轻则精神萎靡，重则直接疯癫。
难怪魔域无人敢研究神代文字。
她稳住念头，调动识海中那一点微薄的巫力，目光沉定，一字一字拆解符文。
“这一段，讲的是大地灵脉的变迁……”温妮沙白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藏书阁轻轻回荡。
神代文字不似现世语言，一词一句往往承载多重含义，同一个符文，放在不同语境，意思可以天差地别。它记述的也不是琐碎故事，是上古生灵对天地、精灵、契约、力量本源的记录。
读着读着，一段记载契约法则的篇章吸引了她。
上面写着上古盟约，凡跨种族定下契，需双方自愿，以神魂印记为凭，不可强行束缚性命。若是一方刻意欺骗，契约反噬之力，足以重创施术者。
温妮沙白心头一动。
她想起和尹格尼兹的约定。
方才仓促定下交易，只说好她负责解读文字，换取生存与自由，却没有仔细敲定契约细节。尹格尼兹活了无数岁月，深谙各类契约陷阱，若是口头约定，变数太大。真到最后，对方随时可以撕毁承诺。
口头的许诺，在古老的魔物眼中，本就轻如尘埃。
她放下兽皮，转身在书架间继续搜寻，想要寻找更多关于契约订立的神代记载。
藏书阁深处，光线愈发暗淡。
书架阴影之中，隐约传来极轻的沙沙声。
不是风吹纸页的响动。
温妮沙白停下脚步，脊背微微绷紧，不动声色地侧耳聆听。玩偶的感官不如血肉生灵敏锐，但她能感知到，暗处藏着东西，正在偷偷窥视她。
尹格尼兹说藏书阁只放典籍，可眼下这动静，绝不只是书本。
她没有立刻出声喝破，依旧慢悠悠抬手，拿起旁边一块刻字石板，装作专心研读，眼角余光却不断扫向两侧书架缝隙。
沙沙声停了。
片刻之后，一团小小的、近乎透明的影子，自两排书架之间慢慢探出头来。像是一团揉碎的黑雾，生着一双幽绿细小眼睛，怯生生地望着她。
是书灵。
依托古老典籍诞生出来的微小灵体，常年栖息在藏书之中，守护书页。尹格尼兹收藏了这么多上古遗存，诞生书灵本不足为奇。
这只书灵看起来胆小，却并未发起攻击，只是好奇打量闯入藏书阁的外来者。
温妮沙白没有做出任何惊扰的动作，只是淡淡开口，声音放得平缓：“不必躲藏，我不会损毁任何典籍。我只是来读懂上面的文字。”
小书灵歪了歪头，幽绿眼珠眨了眨，飘出阴影，绕着她缓慢转了一圈，又落在她捧着的石板上方。它伸出一缕淡淡的黑雾，触碰石板上的神代符文。
符文微微亮起微光。
书灵发出细碎的意念，直接传入温妮沙白脑海，并非话语，是碎片般的信息。【难懂……很少有人看得懂。主人等了很久，等能读懂文字的人。】
温妮沙白心中一凛。
尹格尼兹早就等着能解读神代文字的人？那自己的出现，是巧合，还是对方刻意等候的结果？
一股寒意顺着心底蔓延开来。
她原本以为，是自己抛出能力，抓住机会谈判。现在看来，或许从头到尾，尹格尼兹都在等着像她这样的人送上门。这场博弈，她以为自己拿到筹码，可底牌，或许早就握在对方手里。
“主人想要神代文字里的什么？”温妮沙白借着意念，轻声询问书灵。
小书灵的形体微微晃动，似乎在费力回忆，零散的念头断断续续传来。【归乡……古老通路。众神离去时留下的通道。】
归乡的通路。
温妮沙白握着石板的手指微微收紧。
原来如此。尹格尼兹耗费漫长岁月搜集这些神代典籍，目的是寻找上古时代众神离开这片世界留下的通道。血族真祖寿元无尽，力量强横，却被困在这方天地，他想要找到那条道路，去往众神所在之处。
神代文字里记载的，就是开启通路的秘密。
这便是尹格尼兹不惜留下她性命的真正缘由。
若是她真的破译出关键内容，知晓通路秘密，她的价值会达到顶峰。可一旦秘密解读完毕，失去用处的那一刻，便是危险降临之时。
尹格尼兹这种存在，不会留一个知晓自己最大秘密的外人自在离开。
想到这里，温妮沙白缓缓吐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思虑。
三日时间。
她不能只埋头翻译文字。她一边解读典籍，一边要从书页记载、书灵的碎片信息里，寻找自保的办法，寻找可以制衡尹格尼兹的契约写法。
既要拿出足够的成果稳住对方，又绝对不能一次性把核心秘密全盘托出。
她看向面前飘着的小书灵，轻声道：“能不能带我去找记载上古通道的那卷典籍？”
小书灵迟疑片刻，轻轻点了点头，转身朝着藏书阁更深的黑暗飘去。
温妮沙白跟上它的身影，脚步放轻，穿行在无边无际的书架丛林之中。昏暗光影在她玩偶的脸庞来回晃动，表面平静，内心已经开始筹划后续的布局。
这一场交易，才刚刚开始。
门外，廊道之中，尹格尼兹静静立在原地。隔着厚重木门，他感知到藏书阁内那一丝微弱灵体的活动，金眸淡淡一笑。
“小家伙，你会怎么做呢。”
低声自语消散在冰冷空气里，他没有推门进去打扰，只是安静等候。
他不指望对方全然顺从，有算计、有挣扎，懂得为自己谋求生路的人，才更加有趣。若是温妮沙白毫无心机，一味顺从，反而不值得他投入这么多耐心。
三天，足够看清这个玩偶少女，究竟有多少本事，多少心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