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虚影在阴影里缓缓舒展，无数破碎的人脸碎片在它躯体表面翻涌，那些都是过往被它诱惑之人残留的执念。
沉寂许久之后，残魂的意念再次传入温妮沙白的识海，少了先前那种勾人心神的蛊惑，多了几分审视。
【上古对等契约……倒是许久没有人拿这套规矩，来和我谈条件了。】
它缓缓飘向一旁的石质书台，书台上锁着一本通体漆黑、封皮布满裂痕的厚重典籍，书页被厚重的封印术捆死，上面的神代文字扭曲缠绕，寻常修士看上一眼，神魂便会被扯入无尽幻梦。
【就是这本。封印的符文我看不懂，千万年来，它一直锁在这里。你帮我破译上面的神代铭文，解开表层封印。我给你半个时辰，翻阅那卷解除神魂烙印的古卷。交易成立，互不牵扯。】
温妮沙白目光落在黑典之上，心中暗自掂量。
破译神代文字本就是她的本事，可这本典籍的封印符文，带着蚀魂的力量。解读的时候，稍有不慎，那些扭曲的符文便会顺着视线钻进识海，啃噬她玩偶本就不算稳固的灵核。
但这是眼下唯一的机会。
“可以。”她平静应下，“交易成立。不过，你不得在我解读典籍，或是翻阅古卷的时候，用幻象、低语干扰我的心神。”
【应允。】
残魂微微晃动，那团灰白色虚影向旁边退开，让出通往古卷的通路。
温妮沙白缓步走到那卷记载神魂烙印解法的古卷跟前，弯腰将它轻轻拿起。兽皮卷入手冰凉，古老的力量顺着指尖蔓延上来。她没有立刻翻看，而是先转身来到黑石书台边，俯身端详那本被封印的黑典。
小书灵缩在她肩头，紧张得黑雾都在微微抖动。
【这书很危险，那些符文会钻到脑子里，千万别看得太久。】
“我知道。”
温妮沙白凝神静气，巫力在识海缓缓铺开，一层淡淡的微光笼罩双眼，用以抵御符文的侵蚀。她的目光落在封皮的神代铭文上，一字一句，缓慢拆解。
这些文字比她之前破译的残拓更加晦涩，混杂了旧日生灵的咒意，每一个字符都仿佛在试图扭曲她的想法，引诱她去探寻典籍内里藏着的秘密。
她不去探寻书中记载的内容，只专注翻译表层封印的条文。
一行，又一行。
时间一点点流逝，禁书回廊安静下来，先前那些蛊惑人心的低语彻底消失，残魂恪守约定，没有释放幻象打扰。
半个时辰的时限，正在缓缓流逝。
片刻之后，温妮沙白停下，指尖在黑典封皮轻轻一点，低声念出符文对应的上古音节。
淡黑色的封印光芒微微松动，表层的束缚被解开。典籍依旧不能完全翻开，但外层的禁锢已经消散，残魂可以感知里面散出的气息。
【成了。】残魂的意念带着一丝波澜，【你的时间，从现在开始。】
温妮沙白立刻转身，拿起那卷解除神魂烙印的古卷，坐在悬空书架下的石台上，飞快阅读。
书页一页页翻过，神代文字在她眼底流转。
前面大半内容，都是各式各样的神魂枷锁，对应不同的施术方式，直到后半段，才找到了她要的那一条——针对附着在识海之中，潜藏于神代文字里的陷阱烙印。
她屏住呼吸，仔细读下去。
【解法有二。其一，寻施术者，亲手撤销烙印。其二，以自身灵核为引，引地脉清气冲刷烙印。此方法，会永久损耗灵核本源，灵核受损，力量永远无法回到巅峰。】
温妮沙白的心脏猛地一沉。
第一种解法，施术者就是留下通道古卷陷阱的人，那人早已消失在岁月之中，根本无处寻觅。
只剩下第二种办法。
代价是损耗灵核本源。
她本就是玩偶化形，灵核是支撑她一切思考、记忆、巫力的根基。一旦灵核受损，不止力量衰退，严重的话，记忆都会慢慢流失，甚至慢慢失去自我，变回一具没有思想的普通玩偶。
这哪里是简单的解法，分明是用自己的存在，换取烙印消除。
小书灵读到这段文字，黑雾猛地一颤。
【不行！不能选这个！灵核伤了，你会慢慢忘掉自己是谁！】
温妮沙白指尖反复摩挲兽皮上的符文，沉默良久。
她本来以为，找到解法，就能挣脱那道陷阱。可万万没想到，代价如此沉重。
烙印留在识海之中，若是不解除，等她读完那篇上古通路的完整记载，陷阱便会触发，她的所有记忆、秘密都会被尹格尼兹一览无余，任其拿捏。
可解除烙印，又要以灵核为代价。
两难的死局。
残魂在一旁静静看着，意念淡淡传来：【你看，世间万事，从来没有无代价的解脱。要么交出记忆，要么损伤自身。】
温妮沙白缓缓合上古卷，心中思绪翻涌。
她没有慌乱，依旧强迫自己冷静推演。
古卷只写了这两种正统解法，是不是还有别的取巧之路？
能不能用契约的力量，转移烙印？或是用别的外物，代替灵核承受冲刷？
念头刚起，她忽然听见，血色结界的方向传来一声轻响。
尹格尼兹进来了。
血族真祖缓步走入禁书回廊，一身黑衣，金瞳在昏暗环境里熠熠生辉。他没有靠近，只是站在结界内侧，目光落在温妮沙白手中的古卷上。
“看完了？”尹格尼兹轻声问道，语气平淡，仿佛早就预料到上面记载的代价，“我猜，你已经看见了那个解法。”
温妮沙白抬眼看向他。
“你早就知道解除烙印需要损耗灵核。”不是问句，是陈述。
尹格尼兹微微颔首，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自然。我若是直接告诉你代价，你未必愿意亲自来禁书区走一趟。只有你亲眼读到古卷文字，才会明白，这笔交易，从头到尾，都没有轻松的选项。”
他缓步向前，目光扫过一旁的旧日残魂。
“你和它做的交易我看见了，很聪明的做法。但即便你破译了封印，也没有解决最核心的难题。现在，你打算怎么选？”
残魂安静悬浮在阴影里，默默旁观这场对峙。一边是血族真祖，一边是玩偶巫女，一场围绕代价与筹码的博弈，才刚刚到中场。
温妮沙白把古卷收拢，抱在怀中，脑子飞快思索。
她不能损伤灵核，也不能任由烙印留在识海。
那有没有第三条路？
她的视线，不自觉落回怀里那卷对等交易契约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