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格尼兹静静伫立在昏暗的回廊之间,金瞳落在温妮沙白身上,像是在欣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
“两种路摆在你面前,选吧。”
温妮沙白没有立刻答话,怀里两卷兽皮的重量压在臂弯。一卷是对等交易的上古盟约,一卷是写着残酷解法的神魂古卷。
她望着眼前的血族真祖,忽然想起旧传说里的故事。
很久之前,曾有英雄听闻黑暗精灵盘踞古树遗迹,蛊惑族人,便磨砺长剑,只身踏入幽林。他抱着斩除精灵、拯救林邑的决心,一路闯过荆棘与幻影,浴血厮杀,终于站到精灵女王面前。
可等到厮杀落幕,英雄才惊恐地发现,斩精灵这件事,从一开始就藏着陷阱。
精灵的诅咒附着在每一滴银血之上。斩精灵者斩杀精灵的瞬间,诅咒便会侵入身躯。旧精灵死去,英雄的血肉、神魂会一点点被精灵的本源浸染。
到最后,剑落在地上,曾经一心斩除精灵的人,长出尖耳,生出银纹,继承了旧精灵的诅咒与孤寂,变成了新的精灵公主。
世人只看见精灵覆灭,却不知道斩精灵者,最终成了精灵的公主。
旁人若是听这个结局,大约会觉得荒唐可笑。拼上一切去讨伐精灵,最后自己变成了精灵。
可温妮沙白此刻再回想这个故事,只觉得脊背发凉。
这不就是她眼下的处境。
她本想解开识海里的烙印,挣脱尹格尼兹的掌控。她是前来“斩精灵”的人,目标是打破陷阱,保全自我。
可摆在眼前的两条路,根本算不上胜利。
要么不解除烙印,读完神代通路的记载之后,记忆全部被尹格尼兹夺走,沦为对方手里一件知晓秘密的器物,等于直接被精灵的诅咒吞噬。
要么动用古法,以灵核为引冲刷烙印。灵核持续受损,记忆不断流失,慢慢丢掉自我,最后剩下一具失去本心的玩偶躯壳。
看似挣脱了烙印的枷锁,却毁掉了“温妮沙白”这个人。
斩精灵成功,斩精灵者本身不复存在。和传说里斩精灵失败,转身化为精灵公主,本质上没有区别。
她低声开口,声音清清淡淡,在寂静的回廊里散开:
“尹格尼兹,你听过斩精灵者的故事吗?勇士历尽千辛万苦讨伐黑暗精灵,最后却化作精灵公主。旁人会觉得可笑,可你说,这真的可笑吗?”
尹格尼兹眉梢微挑,金瞳里的玩味更深了几分。
“可笑?”他轻轻重复这两个字,缓步向前走了两步,黑色衣摆擦过冰冷石地,“世人只看表象,自然会觉得滑稽。付出全部性命与勇气去斩除精灵,到头来,自己成了精灵。”
“但他们看不懂内里的因果。精灵的诅咒、银血、权柄本就是一体。你要推翻它的枷锁,就必须触碰它的本源。一旦触碰,就再也没法干干净净抽身。”
“那个斩精灵的英雄,从踏入幽林的那一刻,结局就已经写好了。不是他能不能打赢精灵,而是打赢之后,他还能不能做回原来的自己。”
温妮沙白指尖紧紧攥住兽皮卷轴,神代符文在纸页下隐隐发亮。
“那我现在,就是站在幽林里的斩精灵者。”
“我想除掉识海里的烙印枷锁。可两条路,无论怎么选,我都会失去一部分自己。要么秘密被你夺走,要么灵核受损,慢慢遗忘我是谁。无论怎么选,斩精灵之后,温妮沙白都会消失。”
一旁的旧日残魂静静悬浮,灰白色虚影轻轻起伏,没有插话,只是默默聆听。它见过无数类似的求道者,无一不是困在这样的两难之中。
小书灵缩在她肩头,黑雾微微颤抖。它听懂了其中的凶险,急得传递意念:【不能这样!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不要落入这个圈套!】
温妮沙白微微垂眸,思索着上古契约里的条文。
对等交易契约,缔约双方,交易必须等价。如果交易本身自带隐瞒与陷阱,契约便可以触发反噬。
尹格尼兹当初邀请她来到这座宅邸,许诺让她解读神代文字,换取通路秘密。可他刻意隐瞒了解除烙印要付出灵核本源的巨大代价。
这算不算交易之中刻意隐瞒核心真相?
若是算,那这份最初的约定,本身就存在瑕疵。
她抬起头,目光直视尹格尼兹:
“你当初与我定下约定,让我解读神代古卷,交换上古通路的情报。但你刻意藏起一件关键之事——古卷附带的神魂烙印,想要解除,需要损毁我的灵核。”
“按照上古对等盟约,缔约一方刻意隐瞒交易核心风险,契约便存在漏洞。我可以终止约定,并且向你索取补偿。”
尹格尼兹停下脚步,金瞳凝在她身上,笑意淡去了些许。
“哦?你想用契约条文,反过来约束我?”
“不是约束,是讲规则。”温妮沙白放平声音,“我不想走上斩精灵者的老路,拼尽全力挣脱枷锁,最后弄丢自己。我要第三条路。不用损耗灵核,也不用把记忆交给你的办法。”
“你是真的不知道,还是不愿意拿出来?”
尹格尼兹沉默片刻,低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禁书回廊缓缓回荡,带着久远岁月沉淀下来的漠然。
“第三条路不是不存在。只是代价,依旧沉重。”
“斩精灵之人未必一定要变成精灵,但想要既斩精灵,又保全自身,往往要付出比斩精灵更高昂的筹码。”
他抬手指向远处黑暗书架深处,那里封存着另一卷薄薄的羊皮纸。
“那里,藏着转嫁烙印的咒法。可以将识海之中的神魂陷阱,转移到一件承载物之上。”
温妮沙白目光跟着望过去,心头一动。
“转移到承载物?”
“是。烙印脱离你的识海,依附在器物之上,不再窥探你的记忆,不会侵蚀你的灵核。”尹格尼兹缓缓说道,“但这件承载物,必须与你的神魂深度绑定,如同你的分身一般。一旦烙印附着其上,这件器物若是损毁,你的神魂依旧会连带受伤。”
“而且,烙印转移完成之后,烙印会保留古卷的力量。日后一旦有人触碰这件承载物,陷阱依旧可以被触发。相当于,你把精灵的诅咒,从你的体内,关进了一个盒子里。诅咒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个地方囚禁。”
温妮沙白安静听完。
精灵的诅咒没有被杀死,只是被转移、囚禁。
斩精灵者不必化为精灵,但是诅咒依旧存在于世间,被封存在盒子之中,隐患永久留存。
这便是第三条路。
没有完美的胜利,只是换了一种承担风险的方式。
残魂的意念缓缓传来:【世间从没有彻底斩除诅咒的办法。斩精灵,要么你毁灭,要么诅咒换个牢笼。】
温妮沙白低头看着自己玩偶形态的双手,心中权衡。
毁掉烙印需要透支灵核,放任烙印会泄露所有秘密。转嫁烙印,隐患长久留存,但她至少能保住完整的自我,保留全部记忆,依旧是温妮沙白。
这是三个选项里,唯一能让她继续做自己的选择。
尹格尼兹静静等着她思索,不催促,不干预。他想看看,这位读懂神代文字的玩偶巫女,最终会做出什么样的抉择。
小书灵小心地传递念头:【这样,烙印不会消失,只是移出去了……但至少你不会忘掉自己。】
温妮沙白缓缓抬起头,目光坚定:
“我选转嫁烙印。”
“我要那卷转嫁咒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