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时分，薄雾裹着湿润的松香漫过望台。
天边褪去墨蓝，晕开一层淡淡的青灰，林间飞鸟振翅，细碎露珠从藤蔓叶片滚落，滴在风化石板上叮咚作响。
库科莉早早醒来，靠着石栏望向密林深处，布囊稳稳揣在胸前，木像安安静静躺在里面，诅咒收敛了气息，仿佛只是一件普通木雕。
小书灵悬在识海里，一刻不敢松懈，黑雾持续缠绕木像符文。
【它安静得反常，越是这样越要警惕。情绪会成为它最好的突破口。】
温妮沙白淡淡应了一声。
【我清楚。你继续看守，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惊动库科莉。】
莱拉希尔从石阶另一端走来，已经卸下昨夜松弛的神态。
重新披上精灵王族的浅灰猎装，银长发简单束在脑后，腰间短刃出鞘半寸，寒光一闪而逝。只是耳尖残留的淡粉痕迹，还藏着昨夜望台的悸动。
“该动身了。神代旧地入口藏在黑棘隘口，那里设有精灵族的警戒结界。”她走到库科莉身侧，目光扫过对方胸前布囊，“记住约定，一旦诅咒躁动，不要试图硬扛，第一时间通知我。”
“记得。”库科莉微微一笑，跟上她的脚步。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巨树根部的小径往下走。
晨光穿透树冠，在地面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
一路之上，莱拉希尔会轻声为她解说周遭草木，哪些能疗伤，哪些蕴含剧毒，哪些是上古精灵种下的守界灵植。
库科莉静静听着，偶尔抬眼望向身旁的王女。莱拉希尔讲解时神情专注，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眼底深处藏着的忧虑。
库科莉心里清楚，她愿意带自己前往旧地，等于站在了整个长老会的对立面，每向前一步，她背负的压力便沉重一分。
一路相谈，气氛柔和，可平静没有持续太久。
越靠近黑棘隘口，空气里的灵能越发浓稠，带着古老精灵符文特有的肃杀气息。
隘口两侧耸立着黑色嶙峋山岩，岩面上刻满层层叠叠的守护咒印，藤蔓顺着岩石攀附生长，却不敢越过咒纹半步。那些咒印历经千年岁月，依旧隐隐散发威慑，但凡带有邪异怨念之物靠近，便会被符文锁定。
莱拉希尔脚步骤然停下，眉头紧锁。
前方隘口中央，三道身着翠色战甲的精灵守卫横刀而立，尖耳紧绷，目光直直锁定两人。
为首一名年长精灵，须发泛青，额间嵌着一枚淡绿色族徽，正是长老会派来的巡守。
“王女殿下。”老精灵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却没有退让半分。
“长老会感知到您携带外来者靠近旧地，命我在此等候，请您折返。此人身负诅咒囚笼，是预言中的斩精灵者，绝不可踏入神代旧地一步。”
莱拉希尔上前半步，挡在库科莉身前，声音冷静：“诅咒之事另有隐情，并非传说那般。我亲自带她前来，是查清千年前诅咒溃散的真相，长老无需急于下定论。”
“真相不能赌上整个族群的安危。”老精灵抬眼，目光越过王女，落在库科莉身上，灵识探来，瞬间捕捉到布囊之下木像潜藏的古老怨念。
“囚笼之中的怨念一旦在旧地苏醒，会唤醒沉睡的灾厄。殿下，请您交出那尊木像，随我们返回圣林。”
库科莉攥紧布囊，心头一沉。指尖隔着粗布触碰到木像粗糙的表面，木像微微震颤，那股蛰伏的怨念仿佛感知到外界的对峙，缓缓苏醒。
识海里，木像中的诅咒开始轻轻震颤，低语声丝丝缕缕渗出来，引诱着心底的不安。
【看看，无论你如何解释，精灵族人永远不会接纳你。王女的族人，视你为祸根。就算她护着你，等到诅咒爆发，所有罪责最后依旧由你背负，连她也会因你身败名裂。】
小书灵立刻加厚黑雾压制诅咒。【别被它蛊惑！它就是要挑动矛盾，趁乱冲破符文！】
就在这时，强烈的灵能冲击从隘口守卫方向袭来，库科莉心神一晃，识海控制权陡然移位。
眼前人的眼眸骤然一变，方才柔和的笑意尽数褪去，气质瞬间冷硬疏离，那是温妮沙白接管了躯体。
她向前踏出一步，越过莱拉希尔，直面三名精灵守卫。
“木像不能交出去。”温妮沙白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退让的坚定。
“囚笼一旦落入长老手中，强行拆解，里面千年积攒的怨念会瞬间炸开，整片圣林都会蒙受灾难。我们来旧地，是寻找真名，从根源平息诅咒，不是释放灾祸。”
莱拉希尔瞳孔微缩，立刻认出这股灵魂气息。她看向眼前这张属于库科莉的面孔，语气带着一丝讶异：“你是谁？”
“我是温妮沙白，寄宿在这具躯体里的灵魂。”她坦然回望精灵王女。
“库科莉愿意信任你，愿意和你一同冒险。但这不代表，我们会任由精灵长老夺走诅咒囚笼，草率处置。”
老精灵沉下脸色，握住腰间长刀，刀身缠绕流动的青绿色灵芒：“花言巧语。外来的灵魂，不该干涉精灵族内部的灾厄。再不退去，我们只能强行出手。”
“那就试一试。”温妮沙白抬手，指尖流转淡淡的纸灵微光，无数细碎纸屑从袖口飘出，悬浮在她身侧，“我不想与精灵王族开战，但我绝不会任由诅咒爆发，伤及无辜。”
对峙一触即发，隘口的结界符文开始亮起莹莹绿光，灵能在空气里翻涌。黑色岩壁上古老咒印依次苏醒，一道道光纹沿着山石蜿蜒游走，将整片隘口笼罩在警戒领域之内。另外两名守卫分列左右，刀锋对准温妮沙白，灵能蓄势待发，只要首领一声令下，攻击便会倾泻而出。
莱拉希尔站在中间，一边是族中守卫、长老的命令，一边是眼前这两个共存一体的灵魂，还有那随时可能挣脱束缚的古老诅咒。
她侧头看向温妮沙白，声音压低，只有两人能够听见：“你若动手，便是坐实长老的猜测。一旦开战，就算是我，也护不住你们。黑棘隘口的结界一旦感知到战斗产生的狂暴灵能，会直接触发灭杀咒。”
“我明白风险。”温妮沙白目光沉稳，没有收回指尖的纸灵之力，“但放弃木像，代价更大。王女，你要选族群的命令，还是真相？”
布囊之内，诅咒的低语愈发清晰，它享受着此刻撕裂的矛盾，期待着双方兵刃相见。怨念如同细密冰丝，顺着识海蔓延，不断放大在场所有人的戾气。
【打起来吧。王族与外来者刀剑相向，仇恨滋生之时，便是我破笼之日。】
小书灵焦急地呼喊。
【库科莉的意识还在深处挣扎，她不想和莱拉希尔对立！温妮沙白，别激化冲突！】
山风穿过黑棘隘口，卷起碎石沙沙作响。精灵守卫的武器已经蓄满灵能，只待长老一声令下，便会发起进攻。
莱拉希尔指尖按在短刃刀柄上，银眸在守卫与温妮沙白之间来回扫视。她必须做出抉择。一边是传承千年的族规、长老议会的权威，还有千万族人的安危；另一边，是昨夜望台上那场月下交谈，是库科莉澄澈的眼眸，是千年前灾变被掩埋的真相。
若是顺从长老，带走木像，强行拆解的后果无人能预估。可若是执意放行，她便是公然违抗议会，王族的威信会受到重创。
莱拉希尔缓缓抬手，横在双方之间，制止守卫向前。
“停手。”她的声音清亮，回荡在隘口山岩之间，“这里不许动手。”
老巡守眉头紧锁，语气焦急：“王女！此人灵魂异质，囚笼怨念凶险，不能心软！”
“我没有心软，我在权衡。”莱拉希尔目光转向老精灵，“长老只知道囚笼危险，可有没有推演过强行破开囚笼的后果？千年前灾厄之所以蔓延，便是因为仓促粗暴地镇压怨念，才让诅咒四散逃逸。今日若强行夺取木像，一旦怨念炸裂，圣林首当其冲。这个责任，长老议会担得起吗？”
老精灵一怔，一时语塞。他奉命前来拦截，只收到捉拿囚笼的指令，却未曾细想强行拆解的风险。
莱拉希尔继续说道：“我以精灵王女的名义立下誓约。我会全程随行，时刻监视诅咒波动。一旦囚笼有破笼征兆，我会亲手斩断木像，就地封印怨念，无需长老出手。给我们三日时间，进入神代旧地，寻找诅咒本源。三日时限一到，无论成败，我们都会主动离开旧地。”
她顿了顿，目光郑重，一字一句道：“若是我违背誓言，甘愿交出王族权柄，接受长老议会的审判。”
此言一出，三名守卫皆是震动。王族立下这般沉重誓约，代表她赌上了自己全部身份与荣耀。
识海中，温妮沙白眼底闪过一丝意外。她本以为王女会在族群压力下退让，不曾想她愿意以自身为担保。她缓缓收回指尖漂浮的纸灵，紧绷的气息慢慢平复。
“王女竟愿意赌上王族身份。”温妮沙白低声开口。
“我赌的不是你，不是库科莉，是被掩埋千年的真相。”莱拉希尔侧过头，目光撞进温妮沙白的眼眸，“但记住，这是唯一机会。一旦诅咒泄露，誓约作废，我不会留情。”
布囊之中，诅咒察觉到战火消散，不甘心地低低嘶吼，低语暂时沉寂下去，怨念依旧潜藏在木像纹路之中，静静等候下一次机会。
小书灵松了口气，黑雾稍稍放松，依旧不敢松懈，持续锁定木像。【还好，没有打起来。诅咒刚才几乎要借着战斗的情绪冲破符文。】
老巡守面色几番变化，手指松开长刀。王女当众立下王族誓约，他无权再强行出手。可长老的命令不能置之不理。
“王女殿下，您的誓约我记下了。”老精灵躬身，“我无法私自应允放行，需要立刻传讯禀报长老。在长老答复抵达之前，我不能擅自打开结界。”
莱拉希尔微微颔首：“可以。我们就在隘口外等候。”
温妮沙白轻轻闭眼，识海之内，意识缓缓退让，躯体的掌控权交还给库科莉。
视野微微眩晕，库科莉重新取回感知，刚刚接管身体，便听见方才对峙的余音，看见莱拉希尔挡在前方的背影。她心中五味杂陈，刚刚识海里她听见了全部对话，知晓莱拉希尔为了她，许下如此沉重的誓约。
“莱拉希尔……”库科莉轻声唤她，声音带着一丝虚弱。
莱拉希尔回头看向她，眼底藏着淡淡的担忧：“没事吧？刚才是温妮沙白接管了你？”
库科莉轻轻点头，伸手按住胸前布囊，低声道：“嗯。刚才诅咒一直在挑动冲突，想借战斗冲破囚笼。辛苦你了，为我们许下誓约。”
“不必谢我。”莱拉希尔轻轻摇头，目光望向黑棘隘口厚重的结界光幕，“我并非全然为你。千年灾变留下的隐患一日不解，精灵族永远活在诅咒的阴影之下。只是……”
她停顿片刻，银眸柔和下来，低声续上后半句，“我也不愿看见你，被无端的预言定罪。”
山风掠过隘口，薄雾渐渐散去，朝阳攀上山岩顶端，金色光芒铺满黑色嶙峋石壁。老巡守抬手取出一枚晶石，注入灵能，一道淡绿色灵讯顺着岩壁咒印传送出去，向长老会禀报王女的决定。
“长老收到讯息后，很快会给出答复。”老巡守看向二人，“在此期间，二位不可靠近结界，不可主动释放灵能。一旦囚笼出现任何异动，我们会立刻启动结界镇压。”
“我们明白。”库科莉轻声应答。
两人退到隘口外侧的平地，寻一块平整岩石坐下等待。
库科莉靠在岩石上，悄悄掀开一点布囊边缘，看向里面静静躺着的小木像。木像表面符文黯淡，里面的诅咒安静蛰伏，可库科莉能感受到，那股古老怨念依旧在暗中观察一切，从未放弃寻找破笼的契机。
【它还在等机会。】小书灵的声音在识海响起，【就算长老同意放行，踏入神代旧地，浓郁的上古灵脉会滋养诅咒，到时候压制难度会成倍增加。】
【我知道。】库科莉在识海回应，目光落在身侧的莱拉希尔。
精灵王女静静坐在一旁，指尖摩挲短刃，沉默地望向隘口结界。阳光落在她束起的银发上，泛着细腻的银光。她看似平静，可库科莉能看见她紧绷的肩线，知晓她此刻背负的压力。
库科莉轻声开口：“如果长老否决，你打算怎么办？”
莱拉希尔转头看向她，眼底没有迟疑：“我会继续和长老争辩。真相不能被古老的恐惧掩埋。预言未必不可推翻，斩精灵者的宿命，未必一定要成为结局。”
她的话语清浅，却带着王族独有的坚定。
库科莉望着她，心底温热。一路走到黑棘隘口，重重阻拦接踵而至，可眼前的精灵王女，愿意陪她直面所有非议与危险。
识海深处，温妮沙白安静旁观，心底感慨万千。她见过无数生灵在古老灾厄面前选择自保退缩，却少见王族愿意放下族群偏见，去探寻被世代相传的谎言掩盖的真相。
等待的时间缓缓流淌，林间鸟鸣此起彼伏。老巡守和另外两名守卫守在隘口，目光一刻不停地锁定库科莉胸前的布囊，灵识持续监测木像的怨念波动。
没过多久，岩壁上传来一阵灵能震荡，长老的回信，经由晶石传递而来。
老巡守接过讯息，神色复杂，转身看向莱拉希尔：“长老议会收到誓约，同意放行。但他们派出一队灵法师暗中随行，远距离监控诅咒。一旦囚笼怨念超标，无需请示，便可直接出手镇压，不会顾及王族誓约。三日时限，严格不变。”
莱拉希尔长舒一口气，眼底掠过一丝释然。
“打开结界。”
老巡守抬手，催动岩面咒印。黑棘隘口中央那层厚重的绿色光幕缓缓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通往神代旧地深处的通道。通道之内，一股苍茫古老的灵息缓缓涌出，裹挟着千年前的记忆与亡魂残响。
库科莉握紧胸前布囊，能清晰感受到木像猛地一颤，囚笼里的诅咒，嗅到了上古灵脉的气息，兴奋地躁动起来。
莱拉希尔站起身，看向库科莉，伸手轻轻递出一只手。
“准备好了吗？我们进去。神代旧地，所有灾变的源头，就在前方。”
库科莉抬眸看向她，抬手，轻轻搭上她的掌心。两指相触，灵息交融。
“准备好了。”
两人并肩起身，朝着结界开启的通道迈步而入。身后，隘口的守卫静静注视她们远去的背影，暗中随行的灵法师隐匿在山林阴影之中，悄无声息跟了上去。而木像之中，那蛰伏千年的诅咒，在踏入旧地的一瞬间，无声地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