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海里续写的内容结束，夜风穿过望台雕花石栏，带着松针清苦的香气，轻轻掀动精灵王女垂落的银长发丝。
她侧过头，碧绿眼眸落在温妮沙白的脸上，可目光真正触碰的，却是藏在这具玩偶躯体深处的库科莉。
“你一直在顾虑一件事。”精灵王女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寄宿在躯壳里的双魂，“你害怕，一直借用这具玩偶的身体，会永远失去找回自己肉身的机会。”
库科莉心头一震。
她没有主动提起过这件心事，可眼前的旅人，也就是这位精灵王女，一眼看穿了她心底最深的不安。
温妮沙白的躯体本就是魔力编织而成的玩偶之身，并非血肉凡胎。
当初危机降临，库科莉的原身遭到尹格尼兹的诅咒重创，肉身崩解，灵魂无处栖身，才不得已躲进这具玩偶体内。
这算不上强行夺舍。
玩偶温妮沙白本就拥有自主意识，两个灵魂达成了隐秘的共生约定。
温妮沙白为主，库科莉寄居于躯壳深处，平日里沉睡，需要的时候才短暂浮现，共享感官与视线。
若是库科莉强行占据主导、永久抹除温妮沙白的意识，那才叫夺舍。可她们二人，更像是共处一间小屋的两个房客。
只是这份共生有代价。
时间拖得越久，库科莉的灵魂就会和玩偶躯体缠绕得越紧密。
一旦灵魂彻底和玩偶融为一体，就算将来找到修复肉身的办法，她也再也无法脱离温妮沙白，再也不能找回属于库科莉自己的身体。
库科莉借着温妮沙白的唇，低声开口，语气里藏着难以察觉的疲惫。
“我不敢赌。尹格尼兹的力量笼罩整座宅邸，我的肉身破碎的残片，还被他封印在地底密室。想要取回，无异于虎口夺食。可一直待在这里，我迟早会慢慢变成这玩偶的一部分。”
精灵王女往前踏出一小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
银白睫毛垂落，她微微俯身，视线平视着温妮沙白的双眼，目光温柔，又带着精灵一族独有的古老坚定。
“我知道那处封印。当年尹格尼兹掠夺地脉力量，构筑密室囚禁你肉身残躯时，留下了属于血族的烙印。单纯硬闯，必死无疑。”
她抬起纤细的指尖，没有触碰温妮沙白的脸颊，悬在半寸之外。淡淡的青草微光从指尖流淌出来，柔和的精灵魔力在空中勾勒出地底密室的简略轮廓。
“但封印并非牢不可破。血族的咒印，畏惧远古自然精灵的本源力量。只是解开封印有一个条件，需要两魂同心，不能有半点互相侵蚀。一旦你试图夺舍，强行吞噬温妮沙白的意识，咒印会瞬间触发毁灭机制，直接焚毁你肉身仅剩的残片，再无挽回余地。”
库科莉沉默了。
她从前不是没有动过念头。
在无数个被诅咒梦魇纠缠的深夜，她曾想，若是直接占据这具玩偶躯体，抹去温妮沙白，是不是就能省去所有麻烦。
可每当这个想法升起，她就能感受到身旁温妮沙白那小心翼翼、充满警惕的意识。
她们是共生，不是主仆。毁灭对方，亦是毁灭自己。
“所以，我不能急。”库科莉缓缓说道，“我要和温妮沙白守住约定，维持平衡。”
“聪明的选择。”精灵王女轻笑一声，气息拂过温妮沙白的耳畔，那暖意顺着玩偶躯体，一直传到藏在深处库科莉的灵魂，“你愿意守住这份平衡，便是我愿意帮你的理由。”
风再次吹过望台，远处宅邸塔楼里，一点金色灯火忽明忽暗，那是尹格尼兹的房间。他或许已经察觉到望台这边流动的魔力波动，只是暂时没有过来。
精灵王女压低声音，气息暧昧，却又带着郑重。
“我可以带你潜入地底密室，试着取回你的肉身残片。不过，这件事风险极高。一旦败露，尹格尼兹会同时盯上我，还有你们两个。”
库科莉心中一动，借着温妮沙白的目光望向她。
“你为什么要帮我？精灵一族，没必要为一个被诅咒的异乡灵魂，招惹血族真祖。”
精灵王女碧色的眼眸深深凝望着她，嘴角扬起浅浅的笑意。
“或许，只是我不想看着你，永远被困在不属于自己的躯壳里。”
她指尖轻轻擦过温妮沙白的手背，精灵魔力像流水一般漫过玩偶的指尖，一丝清甜的草木气息渗入灵魂。
“还有一点，库科莉。比起藏在躯壳里，只敢借别人的眼睛看世界，我更想亲眼见到，属于你的模样。”
这一句话轻飘飘落下，库科莉的灵魂骤然一颤。
长久寄居在玩偶体内，她几乎快要遗忘自己原本的样貌。
长久活在阴影与算计之中，很久没有人在意过“库科莉”本身，所有人看见的，都只是能解读神代文字的玩偶温妮沙白。
只有眼前这位精灵王女，穿透了这层玩偶外壳，看见藏在深处的她。
温妮沙白的意识在心底轻轻动了一下，像是默许了这一刻的氛围，没有出声打断。
精灵王女微微侧头，声音轻得像耳语：“今晚月色正好，我们可以简单演练一次共鸣。你和温妮沙白同步灵魂气息，我帮你感知地底封印的位置。但记住，千万不能让尹格尼兹捕捉到我们的魔力共振。”
库科莉轻轻点头。
“好。”
精灵王女缓缓抬起双手，绿色微光自周身升腾，笼罩住温妮沙白的全身。两种截然不同的魔力交织在一起，玩偶的魔力、精灵的本源之力，还有深处库科莉沉睡灵魂的气息，缓缓交融。
灵魂共鸣开启的刹那，库科莉的意识短暂浮到表层。隔着玩偶的双眼，她清晰看见精灵王女近在咫尺的脸庞。银发被晚风拂动，碧绿的眼眸专注地望着她，眼底藏着不加掩饰的在意。
“放松。”精灵王女轻声道，“感受力量流转。如果过程中，你感受到想要吞噬温妮沙白的冲动，立刻停下。”
库科莉凝神，慢慢沉下心神。
意识向内，她能感受到温妮沙白平稳的思绪，两个灵魂如同泛舟同一条河流，彼此相邻，互不侵占。顺着精灵王女的引导，视线穿透厚重的石层，一路向下，望向宅邸幽深的地下。
黑暗的石室之中，一团黯淡微光静静悬浮。那就是库科莉残存的肉身碎片，被暗红色血族咒纹层层缠绕，安静沉睡。
就在她看清肉身轮廓的一瞬间，地底封印的血色纹路猛地一亮。
一声低沉的冷笑，遥遥从塔楼的方向，穿透层层墙壁，传到望台。
“有意思。看来，我的小玩偶，找到了帮手。”
尹格尼兹的声音。
精灵王女脸色微变，立刻收回魔力，抬手挡在温妮沙白身前。
“被发现了。”
库科莉的心骤然收紧。
望台之下，长长的石廊传来缓慢、从容的脚步声，正一步步朝着这边靠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