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台的晚风瞬间凝滞。
刚刚交织在一起的翠绿精灵灵光，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消散在夜色里。
精灵王女侧身半步，不动声色将温妮沙白护在身后，银白长发随着她转头的动作轻轻扫过石栏，碧色瞳孔沉静如深潭，却藏着一丝戒备。
石阶尽头，那道修长的身影缓步走出。
尹格尼兹依旧披着那件暗酒红色的宽大外袍，衣摆拖过石面，没有半点急促。
金色眼瞳在暮色里亮得近乎灼人，他的目光没有落在精灵王女身上，先是牢牢锁在温妮沙白的脸上——准确来说，是穿透玩偶皮囊，望向深处寄居的库科莉。
“刚刚那股灵魂共鸣，倒是一场好看的戏。”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可整座望台的空气都染上血族独有的阴冷压迫感。
“我本以为，你只是想要破解封印，取回肉身。没想到，你寻来的盟友，心思并不单纯。”
这句话轻飘飘抛出来，精灵王女眉梢微挑，向前踏出一步，和尹格尼兹遥遥对峙。
两人之间隔着数步距离，古老精灵本源的草木生机，与血族真祖的死寂黑暗，在空气里无声碰撞。
“血族不必揣测我的目的。我只是不忍心，看着她永远困在不属于自己的躯壳之内。”
精灵王女的声音清润，目光掠过尹格尼兹，又落回温妮沙白，眼底那层温柔藏都藏不住，“库科莉不该永远躲藏，她应当拥有属于自己的人生，属于她自己的躯体。”
尹格尼兹低低笑了一声，笑意却没有抵达金色眼眸。
“不忍心？精灵一族向来淡漠，什么时候会为一个异乡的灵魂，甘愿踏入血族的领地，直面我尹格尼兹？”
他抬了抬下巴，视线扫过之前精灵王女悬在温妮沙白手边、险些相触的指尖。
“之前你靠近她的时候，气息都乱了。那不是盟友之间该有的关切。你喜欢她。”
直白的一句话，让精灵王女耳尖微微泛起一层极淡的青绿色，却没有否认。
“是。”她坦然承认，目光坚定，“我喜欢库科莉。”
藏在玩偶躯体深处的库科莉，灵魂猛地一颤。
她本来做好了被质问、被审判的准备，却没料到，对峙的开端，竟是这样一句坦白。
温妮沙白的意识也安静下来，默默旁观这场对峙，不打算插手这一段纠葛。
尹格尼兹金色的眼眸微微眯起，一丝不易察觉的醋意，顺着他的魔力蔓延开来，周遭的藤蔓枝叶瞬间枯萎几分。
“有趣。”他缓缓开口，脚步再往前挪了一步，距离更近，“那你知不知道，最先看见她，最先欣赏她的人，是我。”
“我看着她在藏书阁里，一点点破译晦涩难懂的神代文字。看着她明明恐惧，依旧强撑冷静，同我博弈。”
尹格尼兹的目光黏在温妮沙白的面庞，温柔又带着占有感，“我欣赏她的聪慧、隐忍，我喜欢藏在这玩偶身体里的库科莉。我本打算，等她完成价值，给她一个留在我身边的机会。”
精灵王女轻轻勾起唇角，却带着针锋相对的意味。
“留在你身边？被你的咒印禁锢，永远被困在这座魔域宅邸，当作你的藏品吗？尹格尼兹，你所谓的喜欢，不过是强者对一件有趣珍宝的占有欲。”
“而我想要的，是她的自由。我会帮她拿回肉身，她可以选择任何想去的地方，不必受任何人束缚。”
“自由？”尹格尼兹嗤笑一声，金色眼瞳闪过暗芒，“精灵，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库科莉的灵魂受过重创，就算解除封印取回肉身，她的灵魂依旧脆弱。离开了我的领地，魔域里无数魔物，会撕碎她。”
“我会保护她。”精灵王女立刻接话，周身淡淡的绿光再次泛起，“精灵国度的庇护，足以抵挡魔域的威胁。只要她愿意，她可以随我回到永绿森林。”
“凭你一人，就想带走她？”尹格尼兹抬了抬手，一缕暗红血雾在指尖盘旋，“她和我之间，早就有了契约羁绊。她的价值，她的秘密，只有我懂。你不过是半路相遇，凭什么觉得，你能夺走她？”
“不是夺走。是选择。”精灵王女侧过头，看向温妮沙白，声音放柔，像是专门说给深处的库科莉听，“选择权，该交到库科莉自己手上，不是被谁禁锢，也不是被谁预定。”
尹格尼兹顺着她的视线，同样望向那具玩偶躯体，语气放缓，褪去了前不久和精灵王女对峙时的锋芒。
“库科莉，你听见了。这位精灵王女，许诺你森林与自由。而我，可以给你力量，庇护，让你不再畏惧任何诅咒与魔物。”
“告诉我，你更想要哪一个？”
两股截然不同的目光，同时落在这具玩偶的身上。
一边是精灵王女，眼眸里是期许、温柔，带着草木般干净绵长的爱意；一边是尹格尼兹，金色眼底藏着浓烈的占有，危险，却又有着独一份的看重与偏爱。
库科莉在躯壳深处，心神纷乱。
她从未想过，自己身陷囹圄，挣扎求生，最后会落到这样的局面。两个强大到足以撼动这片魔域的存在，因为对她的心意，在此处针锋相对，互相试探、吃醋。
温妮沙白的意识轻轻碰了碰她的灵魂，像是轻声提醒她，现在，该轮到她回应。
库科莉借着温妮沙白的嗓音缓缓出声，声音不算响亮，却清晰地传到两人耳中。
“你们都在替我规划前路。可没有人问过，我想要的究竟是哪一种。”
“我想要拿回我的肉身不假。但我既不想沦为尹格尼兹掌中的藏品，也不想直接奔赴永绿森林，躲在精灵的庇护之下过完余生。”
尹格尼兹眉峰一挑，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精灵王女也微微怔住，碧色眼眸里的期待稍稍柔和了几分。
库科莉继续说道：“我要取回肉身，解开诅咒。这件事，我不会单独依靠任何人。你们可以选择帮我，也可以选择阻拦。但最后的路，要由我自己走。”
尹格尼兹低笑起来，那股醋意还残留在金色瞳孔里，却多了几分欣赏。
“果然是库科莉。永远不会顺着别人的期待选择。很好，这个答案，比直接选一方更有意思。”
他抬手一挥，指尖的血色雾气缓缓消散，暂时收起了敌意，可话语里的较劲依旧没有停下。
“精灵王女，听见了？她不会跟你回森林。”
精灵王女淡淡回视，不甘示弱。
“她也不会留在这座牢笼。胜负还没有定下。”
两人目光再次相撞，空气里满是暗流涌动的暧昧与争持。
尹格尼兹转过身，目光再次扫过温妮沙白，留下一句带着玩味的话语。
“今夜我暂且不追究你们私自探查地底封印的事。但是记住，库科莉。别被旁人轻易蛊惑。下次若是再私会，我不会这么好说话。”
说完，他缓缓转身，沿着石阶，慢慢消失在石廊的阴影之中。
望台上，只剩下精灵王女，还有温妮沙白体内的双魂。
晚风重新吹回来，精灵王女转头看向温妮沙白，眼底带着浅浅笑意，还有一丝前瞬息对峙过后残留的怅然。
“看来，我们接下来，还要一起想办法。而且，我们多了一个难缠的对手。”
库科莉心底五味杂陈。
这场因为她而起的对峙，远远没有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