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祟四散的黑雾还在藏书阁的半空中盘旋翻涌，腐朽书卷被气流卷得哗哗作响，好几本厚重的兽皮典籍从书架边缘滑落，重重砸在石砖地面上。
温妮沙白的身子微微晃了晃。
真正掌控这具躯体的库科莉，此刻灵魂在躯壳深处剧烈震荡。只是对抗外泄的诅咒力量，已经消耗掉她大半的精神，眼前一阵阵发黑，指尖冰凉得如同浸过寒冰。
她半跪下来，一只手撑住冰冷的石桌边缘，勉强稳住没有栽倒。
尹格尼兹缓步上前。
这位血族真祖的金色眼眸里已经褪去了平日戏谑的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沉沉的占有欲。她没有急着伸手去搀扶库科莉，就站在几步之外，猩红的裙摆在乱风中轻轻浮动。
“看看你现在的模样。”
尹格尼兹的声音不高，穿透周遭纸张纷乱的声响，直直落入库科莉耳中。
“强行压制幻祟，透支灵魂。你以为单凭一具借来的玩偶躯体，能扛得住这种层级的力量吗？”
话音未落，另一道轻盈的身影自藏书阁的拱门踏了进来。
银绿色的长发垂落肩头，精灵王女披着半旧的灰斗篷，兜帽已经滑落，精致的尖耳暴露在空气里。她一进门，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半跪在地、气息不稳的库科莉，脚步下意识加快。
一股清冽如同林间晨露的精灵魔力，漫开，隔开了周遭躁动的黑雾。
“离她远一点，尹格尼兹。”
精灵王女的语气很淡，却带着毫不掩饰的戒备。
尹格尼兹侧过头看向来人，金色瞳孔微微眯起，唇角扯出一抹带着几分嘲讽的浅笑。
“又是你。”
“我在哪里，轮不到你来置喙。”精灵王女走到库科莉的另一侧蹲下，伸出手，小心翼翼没有直接触碰温妮沙白的身体，只是将柔和的精灵魔力缓缓渡过去，安抚躁动的双魂，“她灵魂受创，现在需要休养，不是听你说这些居高临下的话。”
“休养？”尹格尼兹轻笑一声，往前踏出一步，两人之间的空气瞬间绷紧。
石地上散落的书页被两股魔力对冲掀起，在空中打转。
“你倒是一副关心她的样子。可不要忘了，现在寄居在玩偶躯壳里面的是库科莉。你想要的，是那个完整的、拥有原本肉身的精灵血脉灵魂。而我，我拥有这座魔域宅邸，我可以庇护她，给她安稳的容身之处。”
尹格尼兹的视线斜斜扫向精灵王女，醋意藏在冷静的语调之下。
“你能给她什么？四处漂泊的流亡，躲避追杀，无休止去寻找失落的旧迹？”
精灵王女眉头轻蹙。
“庇护？所谓庇护，不过是想要把她留在你的身边，当成一件有意思的藏品。”
她垂眸看向气息虚弱的库科莉，眼底流露出发自内心的柔软。
“我所求的从来不是占有。我只是希望，她可以拿回属于自己的肉身，不必困在别人的躯体之中，不必时时刻刻活在被诅咒撕扯的痛苦里。”
“说得倒是高尚。”尹格尼兹金色的眼眸里泛起冷光，“倘若真的找回肉身，库科莉离开这座魔域，你打算带她回精灵领地？回到那个早就背弃她的故土？”
这句话戳中了痛处。
精灵王女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住，一时竟答不上来。
躯体之内，库科莉听着她们二人为自己针锋相对，两种截然不同的心意同时包裹住她。
一边是血族真祖偏执炽热的执念，一边是精灵王女温柔克制的爱慕。
两股力量一冷一暖，不断冲撞，反倒让她本就受损的灵魂愈发刺痛。温妮沙白的嘴唇泛起一丝苍白，她低低闷哼了一声。
“别争了……”
库科莉借着温妮沙白的喉咙，吐出微弱的声音。
两个人同时停下争执，齐刷刷低头望向她。
藏书阁残余的幻祟黑雾，趁着二人对峙分心的间隙，一缕极细的黑丝，悄无声息，顺着石砖缝隙，慢慢朝着库科莉的脚踝爬来。
那东西隐藏得极隐蔽。
尹格尼兹最先捕捉到那一丝邪恶的异动，脸色骤然一变。
“小心脚下！”
尹格尼兹手腕一扬，猩红如熔血的魔力瞬间扫向地面。
那缕偷袭的黑丝被魔力灼烧，发出滋滋的刺耳嘶鸣，转瞬化作细碎黑烟消散。可这仅仅只是表象，更多潜藏在书架阴影里的幻祟残片，借着只是刚刚两股强者魔力碰撞产生的混乱，正伺机向外逃窜。
精灵王女立刻转身，银绿的魔力如水波般铺开，封堵住藏书阁的拱门出口，不让邪祟溜进宅邸其他区域。
她侧过半边身子，依旧下意识将虚弱的库科莉护在自己身后，尖耳微微绷紧，余光却还在提防身侧的尹格尼兹。
“你守住出口，我清理内部。”精灵王女开口。
尹格尼兹却冷笑一声，并不服从她的安排。
“凭什么听你的。”
话虽如此，她手上的动作没有怠慢，金色魔力流转，将好几处书架缝隙里钻出来的幻祟撕碎。可她的目光，总时不时落向被护住的库科莉，占有欲毫不掩饰。
库科莉靠在石桌旁，温妮沙白这具玩偶躯体已经开始微微震颤。
体内两道灵魂都在承受冲击，脑袋昏沉得厉害，耳边回响着幻祟细碎蛊惑的低语。她能清晰感受到，一边是尹格尼兹滚烫偏执的注视，一边是精灵王女小心翼翼的关切，两份心意压得她灵魂几乎要裂开。
“你们不必为我如此。”她低声说道。
精灵王女回头望她，眼底满是心疼。
“你不该承受这些。”
尹格尼兹瞥过来，语气带着不甘：“留在我这里，至少你不用颠沛流离。”
就在这时，远处宅邸的回廊传来脚步声，宅邸的守卫，已经被藏书阁的异动惊动，正朝着这边赶来。
沉重的皮靴踏过石廊的声响越来越近，铠甲碰撞的脆响刺破藏书阁内紧绷的气氛。
尹格尼兹眉峰骤然一蹙。这些手下只听命于她，可若是闯进来看见精灵王女在此地，必定会出手攻击，到时候局面会彻底失控。
她抬手挥出一道屏障，暂时将藏书阁的大门封住，隔绝外面守卫的视线与脚步。
“暂时别让他们进来闹事。”尹格尼兹淡淡开口，金色眼眸却依旧和精灵王女遥遥对峙。
精灵王女的魔力还维持着结界，额角渗出一丝薄汗。接连对抗幻祟，再加上时刻提防身旁这位血族真祖，对她消耗同样不小。她半侧着身子，依旧将库科莉护在范围之内。
库科莉靠着冰冷石桌，玩偶的手指死死攥住桌沿。灵魂深处的刺痛一阵阵翻涌，幻祟残留的低语还在脑海缝隙盘旋，不断挑拨着三人之间紧绷的关系。
“你们这样，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库科莉的声音带着虚弱，“幻祟只是小麻烦，真正的困局，是我被困在这具身体里的命运。”
尹格尼兹缓步靠近一步，猩红长裙扫过满地散落的古卷。
“命运也可以改写。只要你愿意留在我身边，我可以调动魔域全部的典籍资源，穷尽一切办法稳住你的灵魂。”
精灵王女立刻上前半步，挡在二者之间，银绿色的微光在掌心亮起。
“稳住灵魂远远不够，她要的是找回自我，不是被囚禁在这座魔域牢笼。”
二人目光相撞，空气中的醋意几乎化为实质，被隔绝在门外的守卫，已经开始抬手敲击藏书阁厚重的石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