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石门之外，叩击声越来越重。
拳头捶打在石质门板上，闷沉的咚咚声响一遍一遍传入藏书阁内部，混杂着魔域守卫低沉的呼喊。
“大人！藏书阁内部魔力紊乱，是否需要破门入内清剿邪祟！”
声音隔着结界屏障，变得有些模糊，却依旧清晰地落进在场三人耳中。
尹格尼兹布下的隔绝屏障微微震颤，一层淡淡的金红色光晕在石门表面来回浮动。
那是她临时构筑的魔力壁垒，目的就是阻拦外面的部下闯进来。
一旦守卫强行破开门，看见一名流亡的精灵王女站在宅邸重地，事态便会彻底滑向无法收拾的境地。
魔域与精灵族本就积怨久远，手下的血族战士不会分辨缘由，只会本能地对精灵发起进攻。
到时候藏书阁之内，幻祟残余还未肃清，再加上两方势力厮杀，本就灵魂受创的库科莉，会在多重魔力冲击之下直接魂飞魄散。
尹格尼兹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收拢，猩红的裙摆随着她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侧过头，金色的眸子看向身侧的精灵王女，语气里压着几分不耐，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听见外面的动静了。我的人已经到了。”
精灵王女尖耳轻轻颤动，银绿色长发滑落一缕，贴在略显苍白的脸颊。
连续催动魔力封堵幻祟，还要时刻戒备尹格尼兹，她的体力已经消耗巨大，掌心浮动的精灵光晕，都比之前黯淡了几分。
但她没有半分退让，脚步稳稳地挡在库科莉身前，像是一道柔软却绝不倒塌的墙。
“所以呢？你打算把我交出去，平息你手下的疑虑？”精灵王女轻声反问，目光锐利，“若是如此，你我之间，便再没有任何周旋的余地。”
“我没有那个打算。”尹格尼兹嗤笑一声，视线越过精灵王女，落在后方倚靠石桌的库科莉身上。
温妮沙白的躯体摇摇欲坠。
玩偶的肉身本就只是承载灵魂的容器，并不擅长承受高强度的魔力伤害。
库科莉寄居在这副躯壳之中，灵魂反复遭到幻祟诅咒撕扯，此刻浑身都在细微地发抖。
她的眼皮沉重得快要合上，脑海之中，幻祟残留下来的细碎低语如同蚊虫一般嗡嗡盘旋，不断在她意识边缘挑拨。
【选择一方。】
【依附血族，或是追随精灵。】
【无论选谁，你永远都不属于你自己。】
那些阴恻恻的念头钻来钻去，搅得她精神一阵阵恍惚。
库科莉用力咬紧下唇，逼迫自己保持清醒。
她很清楚，眼下最糟糕的，就是任由尹格尼兹和精灵王女继续为自己争斗。
两个强大的存在各持执念，她们的爱慕夹杂着占有、心疼与不甘，可没有一个人真正把选择权完完整整交到她的手上。
尹格尼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精灵王女。
“交出你，得不偿失。一旦我动手，你必然拼死反击。这座藏书阁珍藏无数神代古卷，在这里开战，这些独一无二的典籍会尽数化为飞灰。损失这么多神代线索，库科莉第一个不会原谅我。”
她的判断十分清醒。
可话语之中，依旧处处绕不开库科莉。
这份直白的在意，让精灵王女心底泛起一阵酸涩，醋意无声蔓延开来。
“说得冠冕堂皇，说到底，你只是舍不得她记恨你。”精灵王女缓缓说道，“你想要的，是她心甘情愿留在你的魔域，贪恋你的庇护。可所谓庇护，本质就是镀金的牢笼。”
“那你又能给她什么？”尹格尼兹向前踏出一步，二人之间相隔不过数尺。
两股截然不同的魔力相互挤压碰撞，地面散落的书页再度凌空旋转飞舞。
“颠沛流离的逃亡？精灵国度早已覆灭，你的王庭化为废墟，到处都有追杀你的仇敌。”
“带着一个灵魂残缺，困在玩偶身体里的人四处流浪，躲避追兵，对抗诅咒。这就是你许诺给她的未来？”
字字句句，都是残酷的现实。
精灵王女的呼吸微微一滞。
尹格尼兹说的没有错。
她是流亡的王女，脚下没有一寸属于自己的安稳土地。
她能给予库科莉的，只有真心，以及一场看不到尽头的漂泊。繁华安稳的生活，强大势力的庇护，这些她全都拿不出来。
可真心，难道就一文不值吗？
精灵王女垂眸，余光扫过身后虚弱喘息的库科莉，心头泛起阵阵疼惜。
“我无法给她奢华的宅邸，无穷无尽的资源。”她声音放轻，却无比坚定。
“但我不会囚禁她。我尊重她每一个决定。我拼尽一切，只为帮她寻回原本的肉身，让她重新拥有属于自己的人生，不必依附任何人活着。”
“而不是把她圈养起来，当作无聊时光里的消遣。”
“消遣？”尹格尼兹金色瞳孔骤然加深，眼底掠过一丝愠怒，“你把我对她的心意，贬低成消遣？”
“那就要问问你自己内心真实的想法。”
两人之间的气氛剑拔弩张，眼看冲突又要再度爆发。
“够了。”
一声微弱，却清晰的呼喊打断了对峙。
库科莉撑着石桌，一点点直起身子。温妮沙白那双玩偶制造出来的眼眸，看向眼前对峙的二人。灵魂传来撕裂般的酸痛，每吐出一个字，都要耗费巨大的精神力量。
“幻祟还没有彻底肃清，门外守卫步步紧逼。大敌尚在眼前，你们却执着于互相争执。”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你们喜欢我，我记在心里。可是这份感情，不该变成束缚我的枷锁，更不该成为你们相互较量的理由。”
尹格尼兹周身翻涌的血色魔力，缓缓收敛回去。
精灵王女掌心的银绿微光，也随之黯淡。
两个人同时安静下来，看向状态糟糕的库科莉，眼底都浮起愧疚。她们被嫉妒冲昏头脑，差点忽略掉此刻库科莉正承受着巨大痛苦。
就在这个间隙，藏书阁高处，书架顶端的阴影之中。
数道漆黑如烟的幻祟残片抓住机会，绕过双重魔力的封锁，顺着梁柱缝隙飞速逃窜。
它们不再攻击众人，只求逃离这座藏书阁，扩散到宅邸其他角落。
一旦让幻祟流出去，整座魔域府邸都会遭到污染，无数仆从守卫会被邪祟侵蚀。
“跑了！”精灵王女当即抬头。
她立刻抬手，想要催动魔力拦截，可连续消耗之后，反应慢了一瞬。
眼看那几缕黑雾就要冲破藏书阁高处的通风口。
尹格尼兹身形一闪，猩红的残影划过空气。她越过精灵王女，五指张开，金色魔力编织成一张巨大的光网，狠狠兜住四散奔逃的幻祟残魂。
黑雾撞在光网之上，爆发出刺耳凄厉的尖啸声，黑烟疯狂翻滚挣扎，无数扭曲的人脸在黑雾之中一闪而过。
“以为能逃得掉吗。”尹格尼兹冷喝。
魔力光网不断收紧，灼烧着网内的幻祟。刺鼻的焦糊气息弥漫在藏书阁内。
可幻祟残存的力量远超预估。光网之中，黑雾猛地向内爆裂开来，一股冲击力四下炸开。尹格尼兹猝不及防，被冲击波震得向后踉跄半步。
一部分幻祟借着爆炸的反冲力，绕过光网，有一缕最细小的黑丝，不偏不倚直扑向毫无防备的库科莉。
“小心！”
精灵王女几乎是本能地扑过去，挡在库科莉身前。
银绿色的精灵结界瞬间撑开，黑丝狠狠撞在结界表层，发出尖锐的嘶鸣。精灵王女闷哼一声，肩头被邪力余波扫中，衣袖瞬间腐朽发黑，一道灼烧般的伤痕在她肩头浮现。
她硬扛下这一击，身子一晃。
库科莉眼睁睁看着精灵王女为自己受伤，心脏猛地一紧，下意识伸手想要扶住她。可她如今只是寄居在玩偶躯体之内，力量微薄，连站稳都十分艰难。
尹格尼兹见到精灵王女负伤，神色也是一变。她迅速重整魔力，残余的幻祟被尽数焚烧殆尽，化为点点黑烟消散在空气里。
藏书阁终于安静下来。
只剩下满地散乱的古籍，破损的兽皮卷轴，还有空气中残留的诅咒与魔力灼烧过后的味道。
门外，守卫的敲击依旧持续，结界已经快要承受不住外力冲击，石门的石缝之间，已经透出淡淡的血族魔力光芒，部下马上就要强行破门。
尹格尼兹转头望向受伤的精灵王女，又看向面色惨白的库科莉，飞快权衡利弊。
“不能再待在这里。”她快速做出决断，“我的人马上就要进来。精灵王女留在此地，必然爆发流血冲突。”
她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枚暗黑色的传送符印，符印表面流淌着魔域独有的暗红色纹路。
“我有一处私人的隐秘偏院，位置在宅邸地下层，极少有人涉足，没有我的准许，任何人都无法靠近。我们可以暂时撤到那里。”
说完，她目光看向精灵王女，语气带着一丝试探，也带着几分较劲。
“你若是信得过我，便一同过去。若是不信，此刻你可以破开窗户，直接逃离这座宅邸。只是你一旦离开，短时间之内，再也没有机会接触库科莉。”
这是一道无比现实的选择题。
留下来，就要和自己的情敌共处同一个封闭空间，要将自身安危交到尹格尼兹手上。
逃走，就能保全自身，可就要和库科莉再度分离，不知道下一次相见会是何年何月。
精灵王女肩头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黑色的诅咒毒素正一点点沿着伤口向外蔓延。
她转头看向身旁气息奄奄的库科莉，望着那双玩偶眼眸里流露出来的疲惫与无奈。
逃亡离开，她确实可以保全自己。
可是把库科莉独自丢在尹格尼兹的魔域之中，任由库科莉一人面对诅咒、幻祟，面对这位血族真祖偏执的情意，她做不到。
精灵王女缓缓攥紧受伤的那只手，尖耳微微抿起。
“我跟你们走。”
做出选择的瞬间，她抬眼迎上尹格尼兹的视线。两道目光相撞，依旧满是没有消解的醋意与戒备。
“但我警告你，不要妄图借着这个机会，离间我和她。”
尹格尼兹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分不清是玩味还是得意。
“那就拭目以待。”
她激活掌心的传送符印。
暗红色的光晕瞬间笼罩住三人的身形。
石门外，轰隆一声巨响，藏书阁的石门终于被守卫强行撞开。
可当守卫举着火把冲入房间，眼前只剩下满地狼藉，空荡荡的大殿，早已不见半个人影。
只余下满地古卷，静静见证方才那场混杂着危险、诅咒与爱恨的对峙。
传送带来一阵天旋地转。
下一刻，库科莉、温妮沙白的玩偶躯体，尹格尼兹，还有负伤的精灵王女，一同落在了幽深安静的地下偏院之中。
这里没有华丽的装饰，四壁是打磨平整的黑色岩石，几盏幽蓝色的魔晶灯悬浮在空中，散发出清冷柔和的微光。
院落不大，修建在巨大的溶洞内部，墙壁上爬满了泛着淡淡荧光的幽蓝苔藓。远处能听见地下水流淌而过的潺潺水声，隔绝了整座魔域宅邸所有的喧嚣。
这里确实是一处无人打扰的避难之所。
但同样，也是一座精致的牢笼。
库科莉脱离了藏书阁的危机，可她很清楚，属于自己的纠葛，才刚刚真正拉开序幕。体内双魂的伤痛还在持续，一旁，血族真祖与精灵王女，看向她的目光，各怀心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