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缕烛火猛地摇曳，火星向上一跳，便被涌入石室的黑雾彻底吞灭。
四下瞬间坠入昏暗。
只有石墙地脉纹路流淌的淡绿色微光，还在勉强撑开一小片可视的范围。
灰黑色的雾气如同活物，顺着石缝不断钻进来，潮湿腐朽的气息弥漫开来，那是被神代文字扭曲过后的幻祟气息。
脚步声越发清晰。
不止一道。
沉闷拖沓的踩踏声，从上方的通道盘旋而下，层层叠叠，像是一群无实体的影子，正沿着石阶缓慢逼近这间地下石室。
尹格尼兹往前踏出一步，宽大的暗红长袍在无光的环境里漾开沉沉的弧度。
血族魔力自她周身迸发，猩红微光浮现在她皮肤表层，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之中亮得惊人。她下意识就想要将温妮沙白护在自己身后。
可几乎同一时刻，精灵王女也侧身移动，银绿色的魔力如薄纱笼罩周身，同样挡向温妮沙白的前方。
两个人肩膀几乎要撞到一起。
短暂的僵持。
尹格尼兹侧过头，眼角带着冷意，压低嗓音：“不必抢，我一个人便足以肃清这些杂碎。”
“你出手破坏力太大。”精灵王女声音很轻，却寸步不让。
“这里地脉符文脆弱，你的血族力量一旦失控，整间石室会直接坍塌，我们全部都会被埋在地下。”
这话戳中现实。
尹格尼兹指尖盘旋的魔力微微收敛。她力量强横，却也狂暴，若是全力轰击，这些支撑石室的古老石墙根本扛不住。
黑暗之中，温妮沙白站在二人身后，玩偶躯体的关节微微绷紧。
体内库科莉的意识也完全清醒过来，两股灵魂在此刻达成短暂的同步。
无数抄写过、解读过的神代字符，在脑海飞速闪过。
那些幻祟本就是被神代残卷泄露的力量催生，普通的刀剑、魔力杀伤，只能打散它们的形体，无法真正根除。
打散之后，黑雾依旧会重新聚合。
“不要单纯攻击。”温妮沙白出声，声音在密闭石室里轻轻回荡，“它们是文字怨念凝成的虚影，杀戮无法消灭，要用对应的神代符文进行封镇。”
尹格尼兹眉峰一挑。漫长岁月里，她剿灭过无数魔物，还是第一次听见这样的说法。
精灵王女看向温妮沙白，眼底闪过赞许。
石室入口处，黑雾翻涌膨胀，数道扭曲不定的影子从中挤了进来。它们没有完整面容，躯体是流动的灰烟，隐约浮现出残缺扭曲的符号，时不时发出细碎如同纸张撕裂的嘶鸣。
最先冲过来的一头幻祟直扑温妮沙白，它能嗅到那具玩偶躯体之中，两股灵魂鲜活的气息。
尹格尼兹手腕一翻，猩红魔力化作一道鞭影抽击而出。
啪——
黑雾影子当场被抽得炸开，化作漫天飞散的灰雾。可不过短短数息，四散的烟雾又在几米之外重新聚拢，轮廓再次成型，只是体积稍稍变小。
果然，杀不死。
“看见了。”尹格尼兹沉下神色。
精灵王女挥出长剑，银绿色剑光划过，将第二头幻祟劈成两半，结果依旧是同样的局面，黑雾再度重组。
源源不断的幻祟顺着通道涌进来。
石室空间本就狭小，被源源不断的黑影挤压，三人活动的范围正在一点点被压缩。地脉的绿光被黑雾侵蚀，一处接着一处熄灭，石室之中光线越发惨淡。
温妮沙白迅速蹲下身，伸手在地面摸索。
石地上刻着遗留的地脉基底纹路，一部分已经被黑雾磨损。
她取出藏在衣襟内侧的炭笔，那是之前抄写注解留下来的工具，手指飞快，顺着原有纹路，一笔一笔补刻神代封镇符文。
玩偶的指尖用力，炭粉簌簌往下掉落。
库科莉的记忆在这时给予她支撑，很多不曾亲眼见过，却烙印在灵魂深处的古老字符，源源不断浮现在脑海。
“帮我拖住片刻，不要把它们打散，尽量把它们逼到这片区域。”温妮沙白头也不抬地喊道。
尹格尼兹与精灵王女同时行动。
这一刻，私人的醋意与对峙暂时压在了心底，却并没有完全消失。
尹格尼兹调动魔力，构建出数道猩红屏障，阻拦幻祟前进。
她的目光时不时飘向埋头书写符文的温妮沙白，看见她玩偶手指不停颤抖，拼接的指缝溢出微光，心底便揪紧。
有一头幻祟绕开屏障，想要偷袭，尹格尼兹身形一闪便挡在前方，肩头被黑雾擦过，长袍被腐蚀出一小片破洞。
精灵王女则持剑游走，精灵魔力编织成束缚藤蔓，将几头幻祟拉扯驱赶，往温妮沙白绘制符文的地面范围聚拢。
战斗间隙，她也会望向那个低头忙碌的身影，看见她疲惫摇晃的模样，满心担忧。
两道视线偶尔相撞。
依旧带着刺。
尹格尼兹心里不甘。明明是她最先发现温妮沙白的价值，是她把这个玩偶女孩带到自己的宅邸，如今却要和另外一个人并肩守护。
嫉妒像细小的沙砾，磨着她的心神。她忍不住设想，如果没有这位精灵王女出现，此刻只有她和温妮沙白，局面本该何等简单。
精灵王女同样心绪复杂。
她清楚尹格尼兹对温妮沙白的执念，也明白血族真祖拥有的力量与资源。
可她不愿意就此退让。她想要给温妮沙白自由，而不是一座华丽的囚笼。
数头幻祟被成功驱赶到符文覆盖的地面。
温妮沙白落下最后一笔。
完整的神代封镇纹路在地面亮起淡淡的银白光芒。
嗡——
光芒扩散开来。
那些被困在符文圈内的黑雾虚影发出凄厉刺耳的嘶鸣，躯体不断挣扎，想要逃离，却被字符的力量牢牢吸附。
流动的灰雾一点点被刻印的神代文字吞噬、收纳，化作一道道细碎光点，沉入石面纹路之中。
几头幻祟，就此被封镇完毕。
可通道上方，还有更多的黑影正在下来。
封镇符文一次性消耗了温妮沙白巨大的灵魂力量。她身子一晃，险些栽倒在地。
尹格尼兹反应更快，大步上前，伸手揽住她的胳膊。温热的血族魔力缓缓渡过去，用以安抚她濒临溃散的玩偶躯体。
“小心。”她低声说，金色眼眸距离温妮沙白很近，语气里藏不住的关切。
这个动作落在精灵王女眼中，让她心口微微一沉。
她快步上前，另一只手扶住温妮沙白另一侧肩膀，精灵柔和的生命魔力也流淌过去，中和黑雾残留的阴冷毒素。
一瞬间，温妮沙白被两个人一左一右扶住。
一边是血族暗红的魔力，一边是精灵银绿的微光，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同时涌入体内。
尹格尼兹与精灵王女的手臂几乎相碰。
两人同时看向对方，空气里那股酸涩的对峙感又重新升腾起来。
“我的魔力更适配魔域环境，不需要你的力量。”尹格尼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悦。
“幻祟的阴冷侵蚀，血族魔力只能压制，无法净化。”精灵王女寸步不让，“这点，你应当清楚。”
温妮沙白夹在中间，脑袋一阵发胀。体内库科莉的意识都忍不住传来一阵无奈的情绪。
敌人还没有完全解决，这两个人又要因为她争执起来。
她轻轻挣开两边的搀扶，勉强站稳。
“别争。”温妮沙白喘了口气，望向漆黑向上的石阶通道。
“符文只能封镇一小部分。源源不断的幻祟还在往下过来，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必须离开这间地下石室。”
想要出去，就必须闯过那条已经被黑影占领的石阶通道。
尹格尼兹抬眼望向漆黑的通道入口，金色眸光冷冽。
“通道外面，便是我的宅邸下层回廊。只要冲出去回到宅邸主区，我可以调动宅邸固有的古老结界，将所有逃出来的幻祟全部隔绝。”
“但回廊里，到处都是你的眼线与手下。”精灵王女立刻点出隐患，“一旦现身，你的属下会认出我，我们立刻就要陷入另一重麻烦。”
两难的处境摆在眼前。
留在石室，会被源源不断的幻祟耗死。冲出去，就要直面宅邸内部的重重危机。
温妮沙白低头看向自己手中那叠皱巴巴的神代文字抄写稿。
一个大胆的念头，正在她心底慢慢成型。
“藏书阁封印破碎，根源不在那些幻祟。”
她缓缓开口，“是藏在藏书阁最深处，一卷我们都没有触碰过的神代主拓。是它向外泄露力量，才催生了这大批黑影。”
“只消灭外围的幻祟治标不治本。想要彻底平息这场动乱，我们得回到藏书阁。”
此话一出，尹格尼兹和精灵王女皆是一愣。
重回危机爆发的源头。
通道上方，又一波幻祟的嘶鸣，断断续续地飘落下来。
石室残存的微光，还在继续熄灭。留给她们思考抉择的时间，已经不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