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石室的烛火忽明忽暗，油脂燃烧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响。
刚刚藏书阁的那场动乱还残留在空气里，淡淡的黑雾碎屑悬浮在半空，那是被打散的幻祟残留。
石墙之上布满古老的地脉纹路，微弱的绿光顺着纹路缓缓流淌，勉强隔绝了外界魔域宅邸的窥探。
温妮沙白瘫坐在冰冷的石地面上，胸膛剧烈起伏。
此刻这具玩偶躯体之内，两重灵魂还在缓缓平复震荡。
库科莉的意识沉在灵魂深处，如同沉于深水，而那道幻祟冲击的时候，两股灵魂为了守住这具身体，几乎快要相互撕裂。
额角细密的冷汗浸透了鬓边银白的发丝，手臂几处玩偶拼接的缝隙，已经渗出淡淡的微光，那是躯体濒临过载的征兆。
尹格尼兹斜倚在一旁的石柱边。
作为血族真祖，她长袍的边角还残留着战斗灼烧出来的焦痕，金色的瞳孔依旧牢牢锁着温妮沙白，目光之中混杂着占有欲、担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戾气。
就在危急关头，她几乎不顾一切就要出手将幻祟碾碎，可精灵王女的剑刃横拦在前，两个人为了护住同一个人，险些再次大打出手。
精灵王女将长剑收回剑鞘，薄纱一样的银绿色长发垂落肩头，耳尖还带着尚未褪去的泛红。
她走到温妮沙白身侧，屈膝蹲下，伸出指尖，小心翼翼避开玩偶躯体脆弱的拼接关节，轻轻拂去她脸颊沾染的尘埃。
“伤得很重。”
精灵王女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够听见，目光全然落在温妮沙白的脸上，眼底藏不住的疼惜。
这一幕落在尹格尼兹眼中，让这位血族真祖眉头骤然蹙起。
她几步上前，直接伸手，一把隔开了精灵王女的手腕。力道不算粗暴，却带着不容置喙的阻隔。
“不必劳烦你。”尹格尼兹的语调冷了几分，金色眼眸里翻涌着醋意，“保护她，本就是我该做的事情，轮不到精灵一族来献殷勤。”
精灵王女的手腕被挡开，耳尖的红色更深，抬眼回望尹格尼兹，碧绿的眼眸没有半分退让。
“刚刚若是只有你在场，你只会把她裹挟回你的城堡，用锁链与恩惠把她困住。你想要的，不过是属于你的一件藏品。”
“那你呢？”尹格尼兹轻笑一声，笑声里满是嘲讽。
“你四处漂泊，身为精灵王女，身负一族的重担。难不成你打算带着一个灵魂共生的玩偶，逃回精灵故土？”
“等到族内的长老得知库科莉的存在，他们又会如何处置她？你能真正护住她吗？”
两句问话，直击要害。
精灵王女嘴唇微抿，一时语塞。
她的确心动，想要带库科莉离开这座危机四伏的魔域宅邸，远离尹格尼兹。
可她无法回避现实，精灵王国内部派系错综复杂，古老律法对于外来灵魂、受诅咒者极为严苛。
真的把温妮沙白带回去，等待她们的未必是安稳。
石室之内气氛瞬间紧绷，烛火摇曳，将两个女子的影子在石墙上拉扯交错，仿佛下一刻就要再度兵刃相向。
温妮沙白缓缓抬起头，疲惫的声音打断两人之间的对峙。
“够了。”
她的嗓音沙哑，玩偶的声带经过冲击，运转起来带着沙沙的杂音。
体内的库科莉也随之苏醒一部分，双重意识交织在一起，让她眼神显得有些恍惚。
“我不是物件，不需要你们两个人争来抢去。”
温妮沙白撑着石壁慢慢站起身，玩偶的关节发出咯吱咯吱的机械声响。
幻祟的侵蚀没有完全消散，一丝阴冷还缠绕在她灵魂表层，只要稍不留意，就会再度钻进来。
藏书阁的封印破碎，那些被禁锢的零碎邪物，有一部分已经逃入整座尹格尼兹的宅邸。
现在外面并不安全，她们三人，暂时被困在了这间地下石室。
尹格尼兹收敛了几分锋芒，但目光依旧黏在温妮沙白身上。
“我没有把你当成物件。”她放缓语气，金色瞳孔里的偏执稍稍褪去，多出几分真实的柔软。
“从你说出读懂神代文字那一刻起，你于我而言，就已经不一样。我承认我想要把你留在身边，但我也可以给你庇护。在魔域，有我庇护，没有任何存在可以伤害你。”
说着，她侧过头，瞥了一眼旁边的精灵王女，话里带着隐隐的示威。
“不像某些人，连给自己在意之人一个安稳落脚之处，都做不到。”
精灵王女皱起眉。
“庇护？是庇护还是牢笼？尹格尼兹，你最清楚。留在魔域，她时时刻刻都要活在你的掌控之下。她的价值，她的性命，全部都捏在你的一念之间。”
精灵王女转过身子，面向温妮沙白，碧绿的眼眸温柔下来。
“跟我走。即便精灵故土风险重重，至少你拥有选择的权利。我们可以寻找办法，分离你与库科莉的灵魂，寻回属于库科莉遗失已久的肉身。就算前路布满荆棘，我会站在你的身前。”
这番话语，无比动人。
温妮沙白心中动摇。
取回库科莉的肉身，解开双魂共生的枷锁，这本来就是她一直追寻的目标。
可脑海之中，又浮现出那些神代残拓之上恐怖的记载。灵魂剥离、肉身重塑，伴随的代价极为惨烈，稍有失误，两个灵魂可能一同消散，彻底归于虚无。
库科莉的意识在心底轻轻叹息，传递过来一股无力的情绪。
【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一边。无论是血族的许诺，还是精灵的诺言，都藏着代价。】
双重思绪搅在一起，温妮沙白只觉得脑袋发胀。她后退半步，背靠冰冷粗糙的石壁，闭上双眼。
石室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燃烧的轻响。
尹格尼兹看着她为难的模样，心里莫名泛起酸涩。
她活过漫长无尽的岁月，见过无数趋炎附势、畏惧她力量的生灵。
所有人畏惧她，讨好她，或是算计她。唯独温妮沙白，既敢和她博弈谈判，又会露出这般脆弱无助的模样。这份特殊，让她越发放不下。
可看着精灵王女看向温妮沙白那饱含情意的眼神，占有欲又不断翻涌上来。嫉妒如同藤蔓，缠绕住她的心神。
精灵王女同样心绪纷乱。
她行走世间百年，早已看淡情爱，却偏偏遇上了寄宿在玩偶躯体之中的灵魂。
温妮沙白的聪慧、隐忍，灵魂深处库科莉残留的孤绝，两种特质交织，深深吸引了她。
她想守护，想带她逃离深渊，却又被自己王族身份带来的责任束缚手脚。
就在这时，石室上方，传来细碎、拖沓的脚步声。
有东西，循着地脉纹路的气息，找过来了。
脚步声很轻，却一下一下，敲击在所有人的神经上。那不是尹格尼兹手下仆役的步伐，是从藏书阁逃出去的，被神代文字污染的畸变暗影。数量不止一只。
石壁缝隙里，丝丝缕缕灰黑色雾气渗透进来，阴冷的寒意瞬间笼罩整间石室。
尹格尼兹瞬间神色一凛，抬手，暗红色的魔力在掌心盘旋涌动。
精灵王女也立刻握住剑柄，银绿色的精灵魔力流转全身。
一顺之间内部争执必须暂时搁置。大敌当前，她们两个，又不得不站在一起，共同守护身前这个少女。
只是两道视线擦肩而过的时候，依旧充斥着没有消解的敌意与醋意。
温妮沙白睁开眼睛，眼底褪去迷茫。
她伸手，摸向怀中，那几张她抄写下来的神代文字注解文稿还好好收着。
现在，无论是选择血族，还是选择精灵王女，都为时过早。
想要活下去，想要解开双魂的宿命，终究只能依靠她自己。
黑雾越来越浓，石室的烛火，接二连三，被阴冷的风逐一吹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