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梭机的引擎声在舱壁间低低回响,像困在铁皮罐里的蜂,撞着找不到出口。
伊桑盯着舷窗外面翻滚的灰云,手指在膝盖上敲着一段不成调的节拍。那节拍是从前在观测站值班时养成的习惯——信号不好的时候,人就自己给自己打点,省得脑子闲着乱想。
“别敲了。”
安德烈坐在对面,膝盖上摊着那个便携终端。他头也没抬,声音混在引擎声里,刚好够让伊桑听见。
伊桑的手指停住,悬在半空。
“吵到你干活了?”
“没有。”
安德烈的拇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目光没离开那些跳动的数据。
“就是听着心烦。”
“心烦什么?”
“心烦你敲的那调子。”
安德烈终于抬起头,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个不算笑的表情。
“《小星星》,对吧?小时候学的?”
伊桑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指。他刚才敲了什么,自己都没注意。
“我不记得了。”
“我记得。”
安德烈合上终端,慢慢塞回座位底下的装备包。
“我女儿三岁,每天晚上都得听这个才肯睡。”
他说得很轻,像只是不经意提起。
伊桑看着他,目光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你有女儿?”
“你不知道?”
“没人跟我说过。”
“那现在你知道了。”
安德烈把身体往后靠,让椅背贴住自己的背。那姿势看着放松,但肩膀还是绷着的。
“三岁的小丫头,话特别多,问这问那。她妈说像她,我小时候也这样。”
“她妈……不知道你下来?”
“知道。”
安德烈闭了闭眼,又睁开。
“但她不知道有多危险。我跟她说就是常规任务,下来转转,过几天就回去。”
“她信吗?”
“她信了。”
安德烈的声音低下去,像是被引擎声吞掉了一半。
“所以她现在还在等我回去。”
伊桑没再说话。他转过头,继续看舷窗外的云。
机舱里安静下来,只剩引擎低鸣和布迪从后排行李舱里透出的沉重呼吸。那呼吸带着湿音,像肺里还积着水,又像高烧把呼吸道烧得肿胀。
瑞秋守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便携体温计,时不时低头看看读数。她的动作很轻,但眼神很紧,像是随时准备好要做什么。
何塞靠在另一侧舱壁上,那只坏臂用安全带固定住,随着机舱的颠簸轻微晃动。他闭着眼睛,脸色发白,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只是在养神。那只没坏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随时准备握成拳。
伊万坐在最前面,背对着众人,面前是一个小型通讯台。
通讯台侧面的红灯一闪一闪。耳机线垂在控制台边,伊万没有戴;红灯每闪三下,他的手指便在台面叩一下。
他在等信号。
瓦西里说了,这个窗口要回讯,是关于第二支救援小队的消息。但窗口已经过去了八分钟,耳机里还是只有白噪音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一团棉花里搓着沙子。
伊万没有摘下耳机。
他只是坐在那里,手指在台面上轻轻敲击,节奏稳定,不疾不徐。那动作看着随意,但每一次敲击的间隔都精准得像是用秒表量过。
四分钟后,红灯的闪动频率忽然变了。
耳机里爆开一阵电流噼啪,远得像隔着风暴炸开的火花。
伊万的手指停住了。
他戴上耳机,把话筒拉到嘴边。
“这里是地面组。”
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断断续续,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中间夹杂着某种类似金属摩擦的杂音。
“……能听到吗?”
“能。”
伊万压低声音,嘴唇几乎没动。
“说。”
“第二支小队……还在风暴里。”
瓦西里的声音隔着风暴涌来,含混得像从水下冒出。
“Nexus枢纽……比预计的更乱。他们试图从……绕行,但乱流……切断了航道。预计……至少还要……七十二小时才能……脱离。”
七十二小时。
伊万在心里算了一下。
三天。
三天后,要救的人不是已经救回,就是已经死了。等第二支小队赶到,一切都太迟。
“明白。”
他说,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还有其他消息吗?”
“有。”
瓦西里的声音忽然清晰了一瞬,像风暴恰好裂开了一道缝。
“舰上……截获一段……喰种对策局的内部通讯。他们……锁定了大致区域。半径……不超过三公里。”
三公里。
伊万的手指在台面上敲了一下,这次声音比之前重,像是不小心砸下去的。
“具体位置?”
“无法确定。但……他们的热源追踪系统……已经启动。你们……有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
对一支机动完整的地面部队而言,从三公里缩到零,二十分钟不算太紧,却绝不宽裕。何况他们已锁定大致区域,只需按部就班收紧搜索圈。
“知道了。”
伊万说。
“保持联络。”
“明白……祝好运。”
信号在最后一个字之后彻底断开,耳机里重新充满了白噪音,沙沙地响着,像是在嘲笑什么。
伊万摘下耳机,放在台面上,转过身来。
“安德烈。”
他喊道。
安德烈已经站起来了,从座位底下抽出那个终端,手指在开机键上虚按着。
“听见了。”
他说。
“三公里,二十分钟。”
“不只是追。”
伊万纠正他,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
“他们在缩。三公里很快会变成两公里,一公里,然后是一条街。”
“那我们得在他们合拢之前出去。”
伊万摇头。
“得先让他们以为我们已经出去了。”
他走到机舱中央,从座位底下拉出那个折叠式的地图板,啪的一声展开。地图是这片区域的地下管网图,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线条,像是一张巨大的蜘蛛网。
“看这里。”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三个点,分别在东、西、北三个方向。那三个点都是地图上的出口,有明确的标记,也有清晰的通道连接。
“三个出口。如果我是喰种对策局的指挥官,我会在每个出口都布置人手,等着我们自己撞上去。”
“那我们就走第四条路。”
安娜从后排走过来,她的声音冷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没有第四条路。”
伊万说。
“这片区域只有这三个主要出口。其他的都是死胡同,或者通向更复杂的地形,进去就出不来了。”
“那就造一条。”
安德烈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安德烈在终端上调出信号分布图。屏幕密布色块:红色是强信号区,蓝色是弱信号区,黄色是干扰区。
“三条假路。”
他说。
“伪信标,空壳终端,还有分流路线。让喰种对策局以为我们分成了三股,分别从三个不同的方向突围。”
“他们会信吗?”
伊桑问。他的声音有些紧,像是在担心什么。
“如果他们有足够的证据,就会信。”
安德烈把屏幕转向众人,让每个人都能看见。
“看,这是喰种对策局目前使用的追踪系统。他们依靠信号强度、热源反应,还有地面目击报告。如果我们能在三个不同的点制造出符合这些特征的假目标,他们的系统就会自动分流,把他们引向错误的方向。”
“具体怎么做?”
伊万问。他的声音很稳,但眼神很亮,像是在想什么。
“首先,伪信标。”
安德烈从座位底下拖出一个工具包,掏出三个备用通讯器。那些通讯器都很小,只有巴掌大,但每一个都闪着金属的光泽。
“电量不多,但足够发出短促的求救信号脉冲。把它们设置在三个不同的位置,发出求救信号,喰种对策局会认为那是我们在试图联系同伴。”
他把通讯器放在地板上,又掏出一样东西——一个巴掌大的黑色盒子,上面有几个指示灯,还有一个天线接口。
“其次,空壳终端。这是我从武侦高带出来的设备,本来是用来制造假信号的。它可以模拟人体的热源反应,只要把它放在合适的位置,喰种对策局的热成像设备就会把它当成活人。”
“最后,分流路线。”
安德烈抬起头,看着每个人的眼睛。
“我们需要在三个不同的方向制造痕迹。脚印,丢弃的装备,甚至是血迹。让喰种对策局的地面追踪人员相信我们确实从那里经过,而且是分开走的。”
“时间够吗?”
安娜问。她的声音还是那样冷静,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
“四十分钟布置。”
安德烈说。
“而喰种对策局缩圈到一公里范围,大概还需要五十分钟。我们有十分钟宽余。”
“不够。”
谢苗诺夫忽然开口。
他一直坐在角落,没怎么说话;一开口便切中关键。
“布置需要时间,撤退也需要时间。如果我们在最后一个假目标布置完的时候被发现,就来不及走了。”
“那我们就提前走。”
伊万说。
“在第三个假目标布置到一半的时候,我们走真正的路。”
“哪条路?”
伊桑问。
伊万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第四个点。
那里没有被标记为出口,只有一条细线,像是地图绘制时不小心留下的划痕,又像是被人用铅笔轻轻划过的一道痕迹。
“这里。”
他说。
“废弃的管道维修通道。地图上没标,但我记得它。三年前下来勘测的时候走过一次。”
“你确定还能走?”
安娜问。
“不确定。”
伊万坦诚地说。
“但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机舱里沉默了一会儿。每个人都在想,都在算,都在权衡。
“那就干。”
布迪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还很虚弱,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但语气里没有犹豫。
“反正横竖都是赌,不如赌一把大的。”
伊万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好。”
他说。
“那就开始。”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机舱里忙成一团。每个人各做各的事,动作却严丝合缝。
安德烈蹲在地上,把那三个备用通讯器拆开,重新设置了信号频率。他的手指很稳,像是外科医生在做手术,但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在机舱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光。每一个焊点都要检查三遍,因为一旦出错,假信标就会变成真信标,把喰种对策局直接引到他们头上。
“频率调到求救频段。”
他自言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脉冲间隔三秒,持续五分钟,然后自动关闭。”
安娜和谢苗诺夫负责布置。他们分别拿了通讯器和空壳终端,钻进机舱侧面的两个紧急出口。每个位置都经过精心计算——要足够近,让喰种对策局的设备能接收到;又要足够远,不会暴露真正的撤离路线。
“东出口,距离三百米。”
安娜在耳机里低声说。
“放置完毕。”
“西出口,距离四百米。”
谢苗诺夫的声音紧跟着传来。
“放置完毕。”
伊桑和何塞负责制造痕迹。何塞的那只坏臂还不能用力,只能用单手操作,动作慢了不少。他们在第一个方向上丢弃了一件外套,那外套被故意撕破了一角,像是匆忙中被什么东西挂住的。在第二个方向上零散丢下几枚弹壳,像是有人在这里交过火。在第三个方向上用刀在墙壁上划了几道痕迹,那些痕迹很深,很新,像是有人匆忙经过时不小心留下的。
“这样像吗?”
何塞问,看着自己留下的那些痕迹。
“不够真,但够像。”
伊桑说。
“这就够了。”
瑞秋和玛利亚留守机舱,照顾布迪,同时准备随时撤离。布迪躺在行李舱里,身上盖着一条薄毯,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些,但脸色还是发灰。
“感觉怎么样?”
瑞秋问。
“像在发烧。”
布迪说,声音有些沙哑。
“但你本来就在发烧。”
“那就对头了。”
布迪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
伊万在三个点之间来回检查布置与痕迹。他走得很轻,也很快。
当第三个假目标布置到一半的时候,安德烈的耳机里传来一阵信号声。
“喰种对策局的信号分析车动了。”
安德烈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很紧,像是被什么东西勒住了。
“他们上钩了。”
伊万看了一眼时间。
距离瓦西里说的二十分钟,已经过去了十六分钟。喰种对策局比预计的来得快,但也正是因为来得快,他们更容易被假目标误导。
“走。”
他下令。
“现在就走。”
伊万等人迅速收拾好装备,从机舱后部的紧急出口钻出去。外面是一片废弃的工业区,到处都是锈迹斑斑的铁皮棚和倒塌的混凝土墙,像是一个被遗弃的战场。
真正的撤离路线在东南方向,一条被埋在杂草和垃圾下面的维修通道。
伊万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那个便携式的探测器,在杂草和碎石中搜寻着。那地方三年前走过一次,现在可能已经塌了,可能被水淹了,也可能什么都不剩了。
但他们没有别的选择。
探测器在东南角的一片铁皮棚后面发出了微弱的信号,滴滴答答地响着,像是在指引什么。
“找到了。”
伊万低声说。
他走过去,掀开那层锈穿的铁皮,露出下面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洞口不大,刚好够一个人弯腰钻进去,里面飘出一股潮湿的霉味。
“顺序。”
伊万说。
“安娜先,探路。安德烈第二,保持通讯。我第三。伊桑第四,何塞第五,瑞秋第六,布迪第七,玛利亚第八。谢苗诺夫,你殿后,把入口遮住。”
众人鱼贯而入,动作很快,但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
通道里很黑,很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像是很久没有人来过。安娜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个微光手电,光束在通道壁上扫来扫去,寻找任何可能的危险。
走了大约五分钟,通道忽然开阔了一些,变成了一个人可以直立行走的高度。
“停。”
安娜忽然举起手。
所有人都停住了,动作整齐划一。
“什么?”
伊万问。
“前面有风。”
安娜说。
“从外面来的。”
伊万松了口气。
那是出口的方向。
他们加快了脚步,在黑暗的通道里快速前进。每个人的脚步声都很轻,但合在一起还是形成了一种低沉的节奏,像是某种野兽的心跳。
十分钟后,他们终于看到了尽头。
尽头是一扇锈死的铁门,门外面隐隐传来风声,还有阳光的痕迹从门缝里漏进来,在通道的地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
谢苗诺夫从后面挤上来,用撬杆插进门的缝隙里,用力一撬。他的肌肉绷得很紧,像是一张拉满的弓。
门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然后缓缓打开了。
外面是白天。
阳光从门缝里射进来,刺得众人眼睛一痛。九个人同时眯起眼睛,适应着光线的变化。
伊万第一个冲了出去,动作很快,但很稳。
外面是一片荒地,到处都是杂草和碎石,像是被遗弃了很久。远处可以看到一些建筑物的轮廓,但最近的一栋也在几百米之外,像是一群沉默的守望者。
“安全。”
伊万说。
其他人陆续钻出通道,在荒地上散开,各自钻进掩护。
布迪是最后一个出来的,他的脚步还有些虚,但比刚才好了一些。瑞秋跟在他旁边,随时准备扶他一把。
“现在去哪?”
安德烈问,他的终端还开着,屏幕上显示着那三个假信标的状态。
伊万拿出通讯器,试图联系瓦西里。
但信号被什么东西干扰了,只有沙沙的噪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笑着。
“该死。”
伊万低声骂了一句。
“怎么了?”
安娜问。
“通讯被干扰了。可能是喰种对策局的设备。”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伊桑问。
伊万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天空。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把地面烤得发烫,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干燥的气息。
“等。”
他说。
“等天黑。”
九个人在荒地上找了几处隐蔽的地方,各自藏起来。有的藏在石头后面,有的藏在草丛里,有的藏在废弃的管道里。
伊万和安德烈藏在一起,躲在一块半人高的混凝土板后面。
“你说那些假信号能撑多久?”
安德烈问,他的眼睛盯着终端屏幕。
“不知道。”
伊万说。
“也许一小时,也许两小时。等他们发现是假的,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要是他们一直追着假信号跑呢?”
“那我们就赚了。”
伊万的声音里带着一点难得的轻松,像是在开玩笑。
安德烈笑了笑,没再说话。
他们藏在混凝土板后面,透过板边的缝隙看着远处的地平线。太阳升得很高,把地面烤得发烫,连空气都在微微颤抖。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忽然,安德烈的耳机里传来一阵微弱的信号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炸开。
他戴上耳机,听了几秒,脸色变了。
“怎么了?”
伊万问。
“第三个假信标……被发现了。”
安德烈的声音很紧,像是被什么东西勒住了。
“喰种对策局的搜索队……正在向我们的方向移动。”
伊万的心沉了下去。
“多久?”
“大概……二十分钟后到达这片区域。”
伊万深吸一口气,看着远处的地平线。
“够了。”
他说。
“二十分钟,够我们走远了。”
“往哪走?”
“前面。”
伊万指着远处的一片树林。
“穿过那片树林,有一条旧公路。沿着公路走,能到下一个接应点。”
“你怎么知道?”
“我三年前走过。”
伊万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走。”
他说。
“趁他们还没来,我们先走。”
九个人从藏身处起身,朝树林方向移动。
他们钻进树林时,远处地平线上已经浮起一群白色身影,正沿着荒地搜来。
但已经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