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林里的光线暗得很快。树冠把最后一点天光切碎,斑驳的影子落在地上,转眼就没了。
伊桑踩上一截露出地面的树根,脚下一滑,险些摔倒。他抓住旁边的树干,掌心触到湿滑冰凉的苔藓和地衣。
“还有多远?”
他低声问,声音刚好够让前面的人听见。
伊万没有回头,身影在树影间穿行。
“一公里。”
他说。
“前面就是旧公路。”
伊桑没有再问。他调整了一下背上的装备包,那里面装着他在地表上收集的所有东西——笔记本的残页,一些本地的货币,还有几片从裂缝边缘带回来的碎片。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走出去,走到接应点,走到那艘能把他们带离这里的穿梭机。
布迪走在瑞秋旁边,他的脚步比之前稳了一些,但呼吸还是很重。那支退烧针的效果正在消退,体温又开始往上爬。瑞秋每隔几分钟就伸手摸一下他的额头,那动作已经成了习惯,不需要经过大脑。
“还能撑多久?”
伊万忽然问,没有回头。
瑞秋知道他在问布迪。
“半小时。”
她说。
“也许四十分钟。”
伊万没有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他们得在布迪彻底倒下前赶到接应点。
* * *
与此同时,在东京的某个地方。
铃屋什造蹲在一堆废墟旁边,手里拿着一个镊子,小心翼翼地从一个变形的金属碎片上夹起什么东西。
那是一块逃生舱的碎片,表面有着奇异的紫黑色光泽,在夕阳的余晖下微微发亮。
“这是什么?”
他旁边的一个年轻搜查官问。
“不知道。”
铃屋什造说,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孩子般的好奇。
“但肯定不是地球上的东西。”
他把那块碎片放进一个密封袋里,站起身来。
“还有其他的吗?”
他问。
“到处都是。”
那个搜查官指着周围的废墟。
“整个区域都是,像从高空炸落下来。”
铃屋什造环顾四周。
这里是一片废弃工业区,倒塌的厂房与锈铁架间散落着那些碎片。几天前,它们还不在这里。
“收集起来。”
铃屋什造说。
“所有的。”
“为什么?”
“因为有人要。”
铃屋什造笑了笑,那个笑容很甜,但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
“和修局长说,这些东西很重要。”
* * *
在另一个地方,瓜江久生正站在一堵墙前面,手里拿着一个放大镜。
墙上有一道很深、很新的划痕,像被尖锐的东西切出来。
“这是什么?”
他身后有人问。
“不知道。”
瓜江说,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眉头皱得很紧。
“但肯定不是喰种留下的。喰种不用刀,他们用爪子。”
他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那道痕迹。
“这是金属划的。而且……”他顿了顿,“不是普通的金属。”
“什么意思?”
“普通的金属划过混凝土,会留下灰色的痕迹。但这个……”
他指着那道痕迹的边缘。
“看这里,有烧灼的痕迹。像是被高温烧过。”
身后的人凑过来,看着那道痕迹。
“你是说……”
“我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瓜江站起身。
“但我知道一件事——这不是我们知道的任何一种武器能留下的痕迹。”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的搜查官们。
“收集所有类似的痕迹。”
他说。
“我要建立一个档案。”
“什么档案?”
“未知第三方档案。”
瓜江说。
“不管这些人是谁,他们留下了痕迹。而痕迹会说话。”
* * *
树林的边缘出现在眼前。
那是一片被砍伐过的开阔地,杂草丛生,远处可以看到一条蜿蜒的土路,那就是旧公路。公路上没有车,也没有人,只有风吹过时扬起的尘土,在夕阳的光线里浮动。
“等等。”
安娜忽然举起手。
所有人都停住了。
“什么?”
伊万问。
“前面有动静。”
安娜的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能听出其中的紧张。
伊万眯起眼睛,看着公路的方向。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
然后,他看见了。
公路尽头有个黑点正朝他们移动。距离还远,速度却很快。
“是车。”
谢苗诺夫说。
“不止一辆。”
伊万的心跳加快了。
喰种对策局的搜索队?还是其他什么东西?
“散开。”
他低声下令。
“找掩护。”
九个人迅速散开,钻进路边的草丛和树丛里。伊万和安娜藏在一棵倒下的大树后面,从树干的缝隙里看着公路的方向。
那个黑点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是一辆卡车,那种老式的柴油卡车,车斗上蒙着帆布。卡车后面还跟着几辆小车,像是护卫。
“不是喰种对策局。”
安娜说。
“喰种对策局用装甲车,不用卡车。”
伊万也看出来了。
那不是喰种对策局的车队。
可那又是什么?
卡车在距离他们藏身的地方大约五十米的地方停下了。
车门打开,一个人从驾驶室里跳下来。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工作服,手里拿着一个对讲机。他站在路边,四处张望,像是在寻找什么。
然后,他举起对讲机,说了几句话。
伊万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从他的口型来看,他说的是地球联合国通用语。
“是接应的人。”
伊万低声说。
“瓦西里派来的。”
他从树后面站起来,举起手,向对方示意。
那个男人看见了,举起对讲机,说了几句什么。然后他向伊万挥了挥手,示意他们过去。
九个人从藏身处走出来,向卡车走去。
那个男人迎上来,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
“伊万?”
他问。
“是我。”
“我是马克西姆。”
那个男人说。
“瓦西里让我来的。”
他看了一眼布迪,又看了一眼何塞的胳膊,眉头皱了起来。
“有伤员?”
“两个。”
伊万说。
“一个高烧,一个骨折。”
马克西姆点了点头。
“上车。”
他说。
“我们得在天黑之前赶到接应点。”
九个人爬上车斗,在帆布下面坐好。车斗里有一股柴油和旧橡胶的味道,还有一些干草,可能是之前用来运什么的。
卡车发动了,车身一阵颤抖,然后缓缓向前开去。
伊桑坐在车斗的角落,透过帆布的缝隙看着外面的风景。夕阳正在沉下去,把天边染成一片血红。他想起自己在轨道观测站的日子,那时候看到的日落是透过厚厚的玻璃,颜色被过滤过,显得不真实。
此刻的日落带着尘土和血腥味,真实得刺眼。
卡车开了大约半个小时,然后拐进了一条岔路。
岔路的尽头是一片废弃的工业区,到处都是倒塌的厂房和生锈的铁架。卡车在废墟间绕行。
最后,它停在一座巨大的水塔下面。
“到了。”
马克西姆从驾驶室跳下来,掀开帆布。
“接应点就在水塔下面。”
九个人下了车,跟着马克西姆走向水塔。
水塔的底部有一扇铁门,门后面是一条向下的楼梯。楼梯很陡,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
伊万走在最前面。
楼梯的尽头是一个地下空间,比他们想象的要大得多。那是一个废弃的地下仓库,天花板上挂着几盏应急灯,发出昏黄的光。
仓库的中央停着一艘穿梭机。
那艘穿梭机比他们在地面上看到的那艘要大得多,机身呈流线型,表面涂着黑色的涂料,在灯光下几乎不反光。
“黑色空间号的子舰。”
马克西姆说。
“专程来接你们的。”
穿梭机的舱门打开了,一个穿着制服的女人从里面走出来。
她看起来四十多岁,短发,眼神锐利,肩章上印着大副的标志。
“我是奥尔加。”
她说。
“欢迎回家。”
她的目光在九个人脸上扫过,在布迪和何塞身上停留了一会儿。
“伤员优先。”
她说。
“瑞秋,你带布迪和何塞上医疗舱。其他人,按顺序登机。”
瑞秋扶着布迪,向穿梭机走去。何塞跟在后面,那只坏臂用绷带吊在胸前。
伊桑走在伊万的后面,他的脚步有些迟疑。
“怎么了?”
伊万问。
“没什么。”
伊桑说。
“只是……没想到真的能回去。”
伊万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只是拍了拍伊桑的肩膀,然后向穿梭机走去。
穿梭机的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前舱是驾驶区,中舱是客舱,后舱是医疗区和货舱。
客舱里已经有几个人了,都是他们之前救出来的幸存者。看到伊万他们进来,那几个人都站了起来,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
“你们回来了!”
一个年轻女人喊道。
“我们还以为……”
她没有说完,但每个人都知道她想说什么。
伊万向她点了点头,然后在中舱的一个座位上坐下。
安娜坐在他旁边,安德烈坐在他前面。
舱门关闭了,穿梭机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声。
“准备起飞。”
奥尔加的声音从广播里传来。
“预计三十分钟后抵达黑色空间号。”
穿梭机缓缓升空,穿过水塔的顶部,飞向天空。
伊桑透过舷窗看着地面,看着那片他们刚刚逃离的土地。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地面上只剩下一片黑暗,偶尔有几盏灯火在闪烁,像是迷失的灵魂。
“在想什么?”
安德烈问。
“在想我们留下了什么。”
伊桑说。
“那些假信号,那些痕迹……它们会怎么样?”
“会被发现。”
安德烈说。
“迟早会被发现。”
“然后呢?”
“然后他们会知道,有人来过。”
安德烈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但他们不会知道是谁。”
穿梭机穿过云层,进入平流层。
黑色的天空出现在舷窗外面,点缀着无数星星。那是地球联合国的人造星座,用来指引航向的。
伊桑看着那些星星,忽然觉得很累。
他闭上眼睛,让自己沉入睡眠。
三十分钟后,穿梭机对接上了黑色空间号。
舱门打开,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是人造空气的味道,混合着金属和消毒剂的气息。
伊桑睁开眼睛,跟着其他人走出穿梭机。
黑色空间号的对接舱很大,可以同时容纳十几艘穿梭机。现在里面只停着几艘,显得空荡荡的。
一群穿着白色制服的人迎上来,他们是船上的医务人员。
“伤员在哪?”
一个医生问。
“后舱。”
奥尔加说。
“两个,一个高烧,一个骨折。”
医生们向穿梭机的后舱跑去。
伊万站在对接舱的中央,看着周围的一切。
这是他三个月以来第一次回到舰上。
三个月,在折跃空间里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但身体知道。他的身体告诉他,已经过去了九十天,或者更多。
“伊万。”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他转过身。
是瓦西里。
舰长站在对接舱的入口处,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制服,肩章上印着舰长的标志。
他看起来比三个月前老了一些,眼角的皱纹更深了,头发也更白了。
“欢迎回来。”
瓦西里走上前,伸出手。
伊万握住他的手。
“谢谢。”
他说。
“谢谢你派人来接我们。”
“应该的。”
瓦西里笑了笑。
“你们在下面做的事,我都知道了。”
他的目光在伊万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移开,看向其他人。
“你们都辛苦了。”
他说。
“现在,去休息吧。酒吧开着,想喝酒的可以去喝一杯。”
他说完,转身离开了。
伊万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走吧。”
安娜说。
“去喝一杯?”
伊万想了想,点了点头。
“好。”
他说。
“去喝一杯。”
酒吧在 C 区,是一个不大的空间,但布置得很温馨。天花板上挂着一些奇怪的装饰品,有的是金属徽章,有的是木质盾牌,有的是一些看不出用途的工具和武器。
那些都是船员们从不同的世界带回来的纪念品。
伊万走进酒吧的时候,里面已经有几个人了。都是他们救回来的幸存者,还有一些船员。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酒精味,混合着某种说不清的花香。
看到伊万进来,那几个人都举起杯子,向他致意。
“敬英雄!”
一个人喊道。
“敬英雄!”
其他人跟着喊。
伊万摇了摇头。
“我不是英雄。”
他说。
“我只是一个运气好的人。”
他走到吧台前,坐在一个高脚凳上。
酒保是一个年轻的女人,她向伊万笑了笑。
“喝什么?”
她问。
“有什么?”
“啤酒,威士忌,伏特加,还有一些……特别的东西。”
她指了指吧台后面的一个架子,那上面放着一些颜色奇怪的瓶子。有的瓶子里是淡蓝色的液体,有的是深紫色的,还有的是一种说不清的金色。
“那些是什么?”
“那个蓝色的,是从一个叫'中土'的世界带回来的。”
酒保说。
“精灵酿的,据说能让人看到星星。”
她指着那个紫色的。
“那个是从一个魔法世界带回来的,喝下去能让人忘记一些事情。”
她又指着那个金色的。
“那个是从一个科技世界带回来的,喝下去能让人精神亢奋,但第二天会头疼。”
伊万看着那些瓶子,沉默了片刻。
“那就来一杯蓝色的。”
他说。
酒保倒了一杯酒,放在伊万面前。
那酒是淡蓝色的,在灯光下闪烁着微光,像是有星星在里面游动。
伊万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味道很奇怪,有点甜,有点苦,还有一股说不清的花香。酒液滑过喉咙的时候,他确实有一种错觉,像是看到了什么遥远的东西。
“怎么样?”
酒保问。
“像做梦。”
伊万说。
他把杯子放下,看向酒吧的另一边。
那里有几个人围在一起,手里拿着一些奇怪的东西在看。有的是徽章,有的是小雕塑,有的是一些看不懂的文字。那些东西在灯光下闪烁着微光,像是有生命一样。
“他们在干什么?”
伊万问。
“在看纪念品。”
酒保说。
“那些都是从不同的世界带回来的。有的是从魔法世界,有的是从科技世界,有的是从……不知道什么世界。”
她笑了笑。
“每个人都喜欢在这里喝酒的时候把玩这些东西。说是能让人想起家的感觉。”
伊万看着她。
“你想家吗?”
酒保的笑容僵了一下。
“想。”
她说。
“但回不去了。”
“为什么?”
“因为我的世界已经不存在了。”
她说,声音很低。
“被裂缝吞掉了。我是唯一的幸存者。”
伊万没有再问。
他只是举起杯子,向酒保示意。
“敬幸存者。”
他说。
酒保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
“敬幸存者。”
她说。
她也举起一个杯子,和伊万碰了一下。
酒吧的门开了,安德烈走进来。
他看到伊万,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喝一杯?”
伊万问。
“不了。”
安德烈说。
“我来是想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
“舰长让我告诉你,明天一早开会。”
“什么会?”
“关于下一批目标的。”
安德烈说。
“瓦西里说你不用停下庆祝,但也不能停下太久。还有人在下面等着。”
伊万把杯子里的酒喝完。
“我知道。”
他说。
“我从来没打算停下。”
他站起身,向酒保点了点头,然后向门口走去。
安德烈跟在他后面。
“你去哪?”
他问。
“去准备。”
伊万说。
“明天一早,我要看到所有待救目标的最新情报。”
他们走出酒吧,走廊里的灯光很亮,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伊万。”
安德烈忽然叫住他。
“嗯?”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这意味着我们被记住了。”
安德烈说。
“下面那些人,喰种对策局,黑色骑士团,还有其他人……他们都知道有人来过。他们都在找我们。”
伊万停下脚步,转过身。
“我知道。”
他说。
“但那又怎样?”
“这意味着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安德烈说。
“我们再也回不到那种隐姓埋名的日子了。”
伊万看着他,眼神平静。
“我们从来没隐姓埋名过。”
“只是在等该被看见的时候。”
他转过身,继续向前走。
安德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你是个疯子。”
他低声说。
“我知道。”
伊万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带着一丝笑意。
“但疯子才能救人。”
安德烈摇了摇头,跟了上去。
在他们身后,酒吧的门开着,里面传来阵阵笑声和碰杯的声音。
那些从异世界带回来的纪念品在墙上闪烁着微光,像是一群沉默的见证者,见证着这一切。
而在下面那片黑暗的土地上,还有人在等着被救,或等着死亡。
伊万知道,这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