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衡是疼醒的。
后背硌在硬东西上,像被人拿石头顶着脊梁骨狠狠干了一下。他吸了口气,半眯着眼,先看见头顶发灰的天,再看见半塌的木梁。
不是天花板。
也不是他出租屋里糊了一层灰的吊灯。
一阵风吹过来,带着浓烈的血腥味,一股脑往鼻子里钻,熏得人脑仁发胀。
苏衡躺着没动。
他有点懵。
昨晚不是还在家里打游戏么?
他记得很清楚。半夜两点多,地图还没跑完,奇术刚弄到手,他顺便还给自己捏的烧冬瓜换了套衣服。后来眼睛实在撑不住了,往桌上一趴。
苏衡皱着眉,抬手想撑地坐起来。
手掌刚按下去,胸口先往下一坠。
“……”
他动作一顿,慢慢低头。
衣襟是乱的。胸前鼓着,轮廓很清楚。刚才那一下起身没起成,那两团东西跟着晃了晃,压得他呼吸都顿了一下。
苏衡眼神发直。
风还在吹,刮着屋外的草,刷刷作响。他却像是听不见了,盯着自己胸口看了好几息,才像反应过来似的,猛地抬手按了一下。
软的。
是真的。
“我……”
一张嘴,出来的是女人的声音。
清,低,不尖。挺好听的。
不是。
什么玩意儿?
他张了张嘴,喉咙有点发干,想再说一句,没说出来。冷风顺着领口灌进去,吹得他后颈一凉。
他又低头,打量了下自己。
肩窄了。腰细了。腿倒挺长。胸口那块更别提,老老实实摆在那儿,躲都没地方躲。
苏衡缓了口气,伸手往自己脖子底下、胸口、腰上一路摸过去,越摸脸色越难看。
没开玩笑
真成女人了。
这就是他的身体。活的,热的,喘气的。假不了。
苏衡脸都木了。
他咬咬牙,扶着地慢慢坐起来。
苏衡喘了口气,低头看自己身上的衣服。
深色窄袖,腰束得利落,脚上踩着靴。不是现代衣服,也不像拍照穿着玩的那种。布料旧,边角有磨损,裙摆不大,像是方便活动的打扮。
旁边地上还扔着一把旧刀。
刀鞘磨白了,像用了很久。
他扶着墙慢慢站起来,结果脚刚落稳,身子就晃了一下,差点又栽回去。
重心不对。
以前他自己那身体什么样,他太清楚了。现在这副不一样。腿长,腰也窄,胸口还坠着点分量,稍微一动就别扭。他脑子里还按以前的习惯使劲,落到这身体上,平衡不了。
苏衡伸手按住墙,站稳了,没再乱动,先抬眼看四周。
他在一个塌了一半的破屋里
墙边全是灰,地上有碎草,还有断掉的绳子。透过破窗往外看,是一整片荒村。杂草长到膝盖,断墙黑一块白一块,像烧过。远处风一吹,枯木架子跟着晃,没一点活气。
苏衡看了两眼,心里发凉。
荒村,破屋,女人的身体。
怎么看都不像什么好开局。
他正这么想着,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踩着枯草,咔嚓咔嚓,离这边越来越近。
苏衡一下绷紧了,立刻往墙边贴,屏住呼吸。
“人呢?”
“方才还往这边跑。”
“搜,跑不远。”
男人的声音。
三个。
苏衡心里一沉。
坏了。
他还没来得及想好怎么办,破门已经被人一脚踹开。
“哐”的一声,烂木板砸在地上,灰扑了一地。
门口站着三个男人。
衣服破破烂烂,像兵又像匪,手里都拿着家伙。为首那个嘴角有疤,眼神先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到苏衡身上,停住了。
“哟。”
那人笑了,笑得又脏又黏。
“居然有个娘们儿。”
边上瘦高个探头进来,一看见苏衡的脸,眼睛都亮了。
“长得还怪俊嘞。”
苏衡胃里一阵发堵。
这种眼神他看得懂。
也正因为看得懂,才更烦。
他下意识站直了点,脸上反倒显得更冷了。
他不是故意装。
是他这会儿真不敢说话。
刀疤脸往前走了两步,手里的刀晃了晃。
“跑什么?外头乱,跟哥几个走,省得你一个人死这儿。”
瘦高个在后头嘿嘿笑:“就是。我们又不是坏人。”
苏衡差点想骂他。
最后那个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却皱着眉,看了一眼苏衡身侧。
“她边上有刀。”
“有刀怎么了?”刀疤脸嗤了一声,“一个女人,还能……”
他话没说完。
苏衡突然动了。
或者说,不是他想动,是身体自己先动了。
刀疤脸刚一往前逼,苏衡脑子里还在想“这下完了”,脚下已经先错开,肩膀一沉,身子斜着滑出去半步。右手一探,那把旧刀已经抄进了手里。
像这只手以前就这么干过。
苏衡自己都没回过神,拇指已经把刀顶出鞘了。
“锵——”
刀光一亮,正横在刀疤脸手腕边上。
那人脸色一变,急忙收手。
苏衡也愣了。
他会个屁的刀。
他练过点拳脚,最多知道打架先护脸,哪会这玩意儿?
不是他。
真不是他。
刀疤脸脸上挂不住,骂了一句,抬刀就劈。
这一刀很快。
苏衡头皮一炸,身体已经先偏开了。刀锋擦着他发梢过去,带起一阵凉风。他心里刚一紧,手里的刀已经自己往上一架。
“当!”
一声脆响。
震得他虎口发麻。
疼。
苏衡手差点松了,牙都咬紧了。
可在那三个人眼里,他这一刀挡得又稳又准,脸上还没什么表情,怎么看都不像是瞎猫碰上的。
瘦高个先变了脸色。
“哥,这女的不对。”
“废话!”刀疤脸嘴上还硬,底气却已经没刚才足了,“一起上!”
三个人一齐扑过来。
苏衡心里只剩一句。
完犊子。
真要死了。
念头刚升起还没完,身体已经退了。是斜着一滑,踩过地上一块断木,顺着那点空出来的地方让开了。
刀疤脸一刀落空。
瘦高个的棍子跟着扫了过来。
苏衡本来都准备拿胳膊硬挡了,手腕却自己一翻,刀背贴上棍身,顺着一带。
“砰!”
那根棍子砸进土墙里,灰土直往下掉。
与此同时,第三个人已经扑近,一把就朝他肩膀抓了过来。
苏衡头皮发麻。
别碰我啊……
这念头一起,身体比脑子快得多,手肘猛地往后一撞。
“呃!”
那人被顶在肋下,疼得弯了腰。苏衡自己都没反应过来,膝盖已经跟着提起来,直直撞上去。
那人闷哼一声,直接跪了。
一套动作下来苏衡气喘吁吁。
他现在就一个感觉,不是他在打,是这副身体在拿他当刀使。
刀疤脸脸色一狠,又扑了上来。
这回苏衡没能全躲开。
刀尖从袖口边擦过去,左臂火辣辣一疼,像是皮被揭掉一层。他刚疼得抽了口气,脚下已经顺着墙边滑开,手里的刀由下往上一撩,“当”地一下磕在对方手背上。
刀疤脸吃痛,刀一松。
下一刻,苏衡手中刀柄一转,刀已经横着压在他喉咙底下。
苏衡自己都愣住了。
刀离那人脖子很近。
再往前送一点,真能死人。
刀疤脸脸色刷地白了,喉结滚了一下,一动不敢动。
瘦高个扶着墙,声音都颤抖了。
“哥……这娘们儿真要下死手啊。”
苏衡手臂发酸,掌心全是汗,心跳顶得耳朵咚咚响。
他其实慌得很。
慌得腿都有点发软,嘴里发干,后背的汗一层一层往外冒。
可这会儿他比谁都清楚,自己但凡露一点怯,这三个人就敢反扑。
所以他一句话都没说。
刀疤脸盯着他看了半天,越看越心慌。
这种鬼地方,一个年轻女人,出手邪门,打完还冷着脸不吭声,谁知道她什么来头?
刀疤脸喉咙发紧,硬挤出个笑。
“误会。”
苏衡没动。
“姑娘,真是误会。”那人声音一下软了,“我们几个眼瞎,冲撞了你。”
苏衡还是不说话。
瘦高个已经开始往后退了。
最后那个低声道:“走吧。”
刀疤脸咬咬牙,到底还是认了怂。
“今儿是我们不长眼。”他慢慢往后退,“姑娘别见怪。”
说完一招手,三个人退得飞快,像慢一步就会被割了喉咙。
脚步声一路远下去。
直到彻底听不见了,苏衡才猛地松了口气,手里的刀差点直接掉地上。
他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只觉得腿软,手也抖,胸口跳得发疼。刚才那几下看着像那么回事,实际上他从头到尾都快吓死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刀。
刀很旧,刃口也有磨损。但刚才握着它的时候,感觉实在太顺手了。真得像是这副身体自己记得怎么出刀,怎么挡,怎么闪,怎么顶肘抬膝。
苏衡喘了几口气,抬手抹了把脸,抹下来一手冷汗。
昨晚他还在游戏里操控别人。
今天一睁眼,轮到身体来操控他了。
他缓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眼左臂。果然,伤口裂开了点,血慢慢渗出来,把袖子染得更深。
得找水。
得找地方躲。
还得先弄清楚,这到底是哪儿。
苏衡咬咬牙,撑着膝盖站起来,往门外看了一眼。
那三个人已经跑没影了。
风吹过荒草,一片一片往下伏。地上落了个东西,像是刚才谁跑得急,掉下来的。
苏衡走过去,弯腰捡起来。
是一块木牌。
边角磨得厉害,手感粗糙。正面刻着:
玄冥教。
苏衡盯着那三个字,脑子里“嗡”地一下。
“……真见鬼了。”
莫非这里是《不良人》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