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木牌在掌心里硌得慌。
苏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还是没能从上面多看出些什么。
他把木牌塞进腰间,转身回了破屋。
刚才那三个人已经跑远,地上却还留着不少东西。断掉的木棍,一只踩脱的破鞋,还有几滴落在门槛旁的血。
血不是他的。
那个被他用膝盖顶中肚子的家伙,摔倒时磕破了鼻子。
他低头看向左臂,袖口被刀锋划开,里面那道口子还在往外渗血。
伤不深,但确实挺疼。
真实的伤痛,让他连安慰自己“这是游戏”都做不到。
游戏里的角色挨一刀,血条掉一截,吃药就行。
眼前这道口子没有血条,只有一阵接一阵的疼。
“先找水。”
苏衡把旧刀归鞘,试着挂回腰间。
第一次没挂稳,刀鞘顺着腰带滑下去,砸在脚背上。
他疼得眉毛一皱,弯腰把刀捡起来,又折腾两遍,总算让它老实待在腰侧。可走起路来,刀鞘还是时不时碰一下腿,烦得很。
刚才打架的时候,身体拿刀拿得那么顺。
现在没人逼着了,连挂把刀都费劲。
苏衡走到破屋门口,没有立刻出去。
那三个匪兵原本显然在找人。
他们进门前说过,刚才还看见有人往这边跑。可苏衡醒来后没见过其他人,屋里也没有第二个人藏过的迹象。
自己只是倒霉,恰好撞上了。
这算是眼下唯一的好消息。
至少没人专门追他。
苏衡探头看了一眼。村外的荒草被风压得东倒西歪,南边那条土路上看不见人。他贴着断墙走出破屋,先看地面,再看四周。
三名匪兵逃向了南面,脚印又深又乱。
另外还有一行较浅的脚印,从东边进入村子,绕过两间塌房后又往北去了。那人走得很急,几处泥地里留下了半个前脚掌,鞋印边缘还带着拖痕。
苏衡蹲在地上看了一会儿,伸手碰了碰脚印旁折断的草茎。
断口还湿着。
他把手收回来,自己先愣了一下。
以前玩游戏时,找线索有提示、有光点,再不济还能查查攻略。现在什么提示都没有,他却自然而然地去看脚印,甚至能大致分清哪一行更新。
又是身体里自带的东西。
这次没有人挥刀,他也没有慌到脑子发空,那种判断仍然冒了出来。
比战斗时淡一些,至少还能察觉。
苏衡站起身,顺着北边望过去。
那边地势低,几棵老树后隐约传来水声。
他没有跟着那串脚印走,绕了个方向,从另一侧离开荒村。找水归找水,他可不想撞上匪兵原本追的人。
能让玄冥教追到荒村,肯定也不是省油的灯。
一路走得不快。
这具身体的腿比他原来长,体力也好。麻烦在于重心变了,腰间又多了把刀。他稍微迈大一点,胸口和刀鞘就一起添乱。
苏衡起初还会下意识伸手去按,走了几次,自己都觉得动作别扭,只能黑着脸把手放下。
以后得换身更合适的衣服。
当然,前提是他能找到衣服,还得有钱。
想到钱,苏衡伸手摸遍了腰间和袖袋。
一文没有。
除了那把旧刀和刚捡来的玄冥木牌,他身上干净得能让贼哭出来。
水声近了。
苏衡拨开一丛半人高的野草,看见一条窄溪。溪水从石缝间流过,水底的沙石看得很清楚。
他没有急着喝。
先沿溪边走了一小段,确认上游没有尸体和明显污物,这才蹲下来捧水。喝了几口后,他把左边袖口往上卷,露出伤口。
溪水一碰上去,胳膊猛地缩了一下。
“嘶。”
疼,真疼。
苏衡咬着牙,把伤口旁边的血和灰洗干净,又从里衣下摆撕下一截布条。
撕第一下没撕开。
他换了个位置,用刀在布上割出一道口子,再抓住两边扯开。包扎时又犯了难,一只手给另一条胳膊打结,比想象中麻烦得多。
折腾半天,布条勉强缠住了伤口,结却歪在手肘内侧,一弯胳膊就硌着。
苏衡盯着那个丑得要命的结,懒得再动。
能止血就行。
溪水在脚边流着。他低头时,终于在水面上看清了现在这张脸。
水在流动,倒影也跟着晃,但五官还是看得清楚。
眉眼生得偏冷,鼻梁挺,脸型也利落。头发散了些,垂在颊边。刚才一路走过来,脸上沾了点灰,仍压不住那股过分惹眼的漂亮。
苏衡看了一阵子,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脸。
水里的女人也抬手。
他立刻放下。
“行吧。”
“至少挺漂亮的。”
这话说出来也没能让他舒服多少。
要是以前,碰上这种长相的姑娘,他大概会多看几眼。现在这张脸长在自己身上,只剩头疼。
苏衡抓了一把水,把倒影搅碎。
他坐到溪边一块石头上,抽出旧刀,准备试试刚才那些动作。
先从拔刀开始。
手握刀柄,拇指顶住护口,刀身出鞘。这个动作他还记得,做起来却没有战斗时那么顺畅,中间卡了一下,刀刃差点割到衣袖。
苏衡停住,看了看手,又把刀收回去。
再来。
第二次顺畅了一点。
第三次刚拔出半截,刀鞘被腰带带歪,他的手肘跟着撞在肋下,疼得赶紧松手。
旧刀“哐当”掉在石头上。
苏衡坐着没动。
溪水哗哗流,林子里有鸟在叫。虽然四周没人看见,但还是觉得丢脸。
“刚才不是挺会的吗?”
他弯腰捡起刀,站到稍微平坦的地方。
先前刀疤脸砍过来时,他记得自己往旁边让了半步。具体哪只脚先动、腰怎么转,就没印象了。
苏衡摆了个以前练拳时用过的架势,尝试侧移。
第一步还算稳。
第二步脚下多用了一点力,身体直接往旁边蹿出去。他赶紧伸手撑住树干,才没一头扎进草里。
这副身体的力量和灵活程度都远超预想。
问题也在这里。
他根本不知道该用几分力。
苏衡靠着树站稳,额头抵在树皮上,好一会儿没说话。
打架时身体自己接管一切,结束后却连说明书都不给。
这算什么金手指?
全自动保命装置,而且还得等快死了才启动?
他转过身,刚准备再试,林中忽然传来一声鸟叫。
前两声还算正常,第三声短促得很。
苏衡的手停在刀柄上。
他抬头看向南边。
草在动。
风从东面吹,那边几丛草却朝相反方向晃了两下,很快又停住。
有人过来了。
苏衡把刀推回鞘中,往身后看。
左边是溪,右边有一片乱石,后方坡上长着几棵树。溪边这块地方太开,留在原地很容易被看见。
他刚想躲进草丛,目光却先落到一块半人高的石头上。
石头后面挨着树,能挡住南边视线,也能看清溪流两侧。
苏衡踩住石块边缘,双手刚准备借力,腿上忽然发力,身体一下跃了上去。
稳稳的落在目标上。
他自己愣了一下,赶紧矮下身,藏到树后。
这次他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至少知道了一半。
身体又替他选了位置,却没有完全夺走控制。刚才那一步跳的这么高,这么准,普通人是做不到的。
苏衡没空细想。
两名男人从草里钻了出来。
一个提着短剑,瘦脸窄肩。另一个背着弩,腰间挂着和苏衡身上那块一样的木牌。
玄冥教的人。
两人来到溪边,先低头看地面。
背弩的男人蹲下,摸了一下还没干透的水迹。
“来过。”
提剑男人扫过四周:“男的女的?”
“这里有血。”背弩男人捻了捻石边那点淡红,“伤不重。脚印小,步子也不一样。”
“那个姓陈的没受伤。”
“所以是另一个。”
树后的苏衡慢慢收紧手指。
姓陈的。
看来这才是那三个匪兵原本追的人。
提剑男人骂了一句:“那三个蠢货,追人追进村,还能让个女人拦住。人跑了,腰牌也丢了一块。”
“他们说那女人会武。”
“他们还说对方差点一刀割了老三的喉咙。老三脖子上连皮都没破,你信?”
背弩男人站起身,目光扫过溪边。
“不全是真话,事情是真的。荒村里多了个女人,她和姓陈的先后到过。有没有关系,见了人才知道。”
苏衡听到这里,心里已经有了数。
这两个人知道荒村里有个女人,却不知道她是谁,也不知道她叫什么。他们回来,一半为了找原本的目标,一半为了查清自己这个意外。
只要没被看见,还有机会避开。
苏衡悄悄往后挪了一点。
鞋底踩到一小块松动的树皮。
咔。
声音很轻。但没能躲过两人的耳朵。
溪边两人同时抬头。
背弩男人的手已经摸向身后。
苏衡没有犹豫,转身就跑。
弩机声在后方响起。
一支箭擦过树干,钉在他右侧。木屑崩到脸上,有点疼。
“站住!”
谁会站住?
苏衡从石头上跳下,脚一沾地,身体已经朝乱石坡冲去。他想往右绕,双腿却带着他从两棵树中间穿过,脚尖连续踩过几处裸露的石面。
每一步都轻灵迅捷。
稳定得让他害怕。
后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提剑男人速度很快,枝叶被撞开的响声已经到了十几步外。
苏衡不敢回头。
前方是一道齐腰高的断墙,墙后长满荒草。他本想绕过去,身体却没有减速,左脚踩上墙根一块凸砖,整个人向上拔起。
手掌按住墙头。
腰腹收紧。
下一刻,他已经翻到了墙后。
落地时裙摆勾住一截枯枝,扯得身子往后一顿。
苏衡踉跄两步,把裙摆拽出来,继续跑。
前一刻还像个高手,后一刻差点被衣服单杀。
纯靠身体也救不了所有场。
身后传来落地声。
提剑男人也翻过来了。
“跑得倒快!”
苏衡冲出草丛,前面却没路了。
一堵塌墙挡在左边,右侧是几间连在一起的破屋。正前方那条巷子堆满断梁,只有侧面一扇歪斜的木门能进。
他推开木门,钻进屋内。
屋里黑,地上全是碎砖。对面有扇小窗,窗框已经烂了,勉强能容一个人过去。
苏衡朝小窗跑去,身后的门被一脚踹开。
剑尖贴着肩膀刺来。
身体往左一偏。
这一回,苏衡能感觉到腰和脚是怎么动的。他顺着那股力转身,右手握住刀柄,把旧刀拔出半截。
提剑男人见他转身,剑势立刻改变。
刚才那一刺收得很快,剑锋往下一压,直接封住旧刀出鞘的角度。
苏衡的手卡住了。
身体没有给出下一步动作。
男人抬脚踹来,正中苏衡腹部。
苏衡被踹得往后撞上窗沿,胃里一阵翻腾,差点吐出来。左臂的伤口也被扯开,包扎布上又渗出了血。
这就是差距。
对方知道怎么变招,他只会等身体救命。
提剑男人没有马上追击,剑尖指着苏衡胸前,打量了两眼。
“刚才那身法,谁教你的?”
苏衡捂着肚子,没答。
他说不出来。
男人往前一步。
“姓陈的去了哪儿?”
苏衡抬头:“不认识。”
自己的女声听着冷,刚挨过一脚,尾音还是有点发颤。
提剑男人盯着他:“你在荒村没见过其他人?”
“没有。”
这是实话。
男人却没全信,目光落到他腰间,又落回那把只拔出半截的旧刀上。
“腰牌呢?”
苏衡没动。
他能感觉到,那块玄冥木牌正贴在腰侧。对方只要搜身,肯定能摸出来。
交出去,也许可以减少麻烦。
可他不确定交了之后,对方会不会灭口。
提剑男人看见他的迟疑,剑尖又往前送了半寸。
“拿出来。”
苏衡的呼吸有些乱。
对方离得近,剑尖也近。小窗就在身后,只要能让开这一剑,他或许可以翻出去。
可他刚才已经试过,身体的本能会被对方变招卡住。
等它自己启动,风险太大。
苏衡盯着男人的肩膀。
刚才出剑时,对方右肩先往前送了一点。
他记住了。
男人见他没反应,手腕一动。
右肩果然先动了。
苏衡提前往旁边让。
只早了很短的一瞬,却刚好避开剑尖。他左手按住窗沿,身体顺着动作收腿,整个人翻出小窗。
落地不算完美,膝盖跪进了泥里。
苏衡顾不上疼,爬起来就跑。
屋内传来一声怒骂。
“拦住她!”
背弩男人已经绕到了屋后。
他没有直接放箭,端着弩挡在巷口,显然想抓活的。
苏衡脚步没停。
巷子左侧堆着一架破木车,车上还有几捆发霉的草。右边是墙,没有出口。
身体想往木车上踩。
苏衡也看见了那条路。
这一次,他主动向左调整方向。
脚踩上车辕,木架猛地一沉。他顺势踩上车板,抬腿越过草捆,从车顶扑向旁边的矮墙。
手指扒住墙头。
他咬牙把身体拉上去,翻过墙面。落地时没能卸好力,脚踝一疼,整个人摔进草堆里。
弩箭从墙上方飞过。
苏衡爬起来,继续往村外跑。
这回身后没有人立刻追上来。
墙那边传来背弩男人的声音:“别追了!”
提剑男人怒道:“她都翻过去了!”
“姓陈的才是正事。那女人已经受伤,迟早还会露面。”
“腰牌还在她手里。”
“她跑不远。先去北沟。”
声音渐渐被风吹散。
苏衡没有停。
一直跑出荒村,又沿着土路冲了很远,确认身后看不见人影,他才钻进路旁树林。
刚停下来,胸口就开始发疼。
体力不够用。
双腿也在抖,左脚踝一落地便疼,幸好还能走。左臂包扎布已经红了一小片,腹部被踹中的地方更是闷疼。
苏衡扶着树,弯腰喘了半天。
刚才有一瞬间,他确实提前看出了对方的动作。
那一步也真的躲开了。
可后面的翻窗、踩车、越墙,又有多少是自己做的,他分不清。
身体会打。也会逃。
他自己还差得远。
苏衡靠着树坐下来,把那块玄冥木牌从腰间取出。
为了这玩意,差点挨一剑。
他抬手想扔,动作做了一半,又停住了。
没有路引,没有身份,也没有任何能证明这个世界具体情况的东西。木牌是麻烦,也是他手里唯一可能换到情报的物件。
先留着。
以后藏严实点。
苏衡把木牌塞进里衣,休息了一阵,沿土路往有人烟的方向走。
日头渐渐升高,路面也开始发热。
他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传来车轮声。几辆装货的马车从道路转弯处出现,车边跟着七八名护卫,队伍里还有老人、女人和孩子。
苏衡停下脚步。
商队也发现了他。
最前面的护卫抬手,几辆马车陆续停住。两名持刀护卫左右分开,挡在车前。
苏衡看见他们的戒备,准备退到路边让路。
可他刚迈开一步,对方的刀已经出了鞘。
“别动。”
为首护卫盯着他腰间的旧刀,又看了眼左臂渗血的布条。
“哪条道上的?”
苏衡听懂了每个字,连在一起却不知道该怎么答。
为首护卫等了两息,眼神更警惕。
“问你话呢。”
他刚从玄冥教的人手里逃出来,腹部还疼,脚踝也扭了。眼前这群人要是再动手,他真没把握跑掉。
护卫握紧刀柄,接着问:
“姓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