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扶我。”苏蘅说,“快点。”
何三赶紧把灰骡拴在树旁,蹲到她身边。
“扶哪儿?”
苏蘅看了他一眼。
“胳膊。”
“哦。”
何三伸手托住她的右臂,想把人从树根下拉起来。苏蘅右脚刚踩稳,左腿便碰到了地面。
疼痛直冲到头顶。
她手臂一软,又坐了回去。
何三险些被她带倒,连忙用肩膀顶住她。
“你这脚到底伤成什么样了?”
“不知道。”
“陈大夫不是说没断吗?”
“昨天是没断。”
何三低头看去。
苏蘅左脚踝上的布带已经松开,剩下的一块木板歪在内侧。脚踝肿得比昨天更厉害,鞋口也被撑开了线。
“你昨天晚上干什么了?”
“翻墙。”
“然后呢?”
“又翻了一次。”
“还有?”
“跳车,钻洞。”
何三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浅沟上方的脚步又近了。
苏蘅抓住他的袖子。
“先走。”
何三回过神,解下灰骡背上的两个布包,又把装干粮的袋子挂到自己肩上。
灰骡背着一副旧驮架,架子两边各垂着一条宽皮带。平时用来固定货物,眼下倒能借力。
何三把骡子牵到浅沟里。
沟底比树根低了半尺。骡背也跟着矮下来,苏蘅若能站起,只需撑过几步便能靠近驮架。
“我托你上去。”何三说。
“怎么托?”
何三伸出手,又赶紧收回来。
“抓腰带?”
苏蘅看了看自己满是泥水的衣服。
“都行。”
“那我可抓了。”
“快点。”
何三绕到她身后,一手抓住腰带,一手托住她的右臂。苏蘅用右脚撑地,借着树根站起来。
左腿悬在身侧。
她向前挪了一步。
右膝的擦伤被裤腿磨到,腿也跟着一抖。何三用力托住她,自己憋得满脸通红。
“你别往下坐。”
“我没坐。”
“那怎么越来越沉?”
“你问我的脚。”
两人又挪了一步。
树丛后传来枯枝折断的声音。
何三回头看了一眼,手上更用力了。
“来人了。”
“我听见了。”
“你一点都不急?”
“我走得快吗?”
何三闭上嘴,扶着她继续往灰骡旁边挪。
到了骡子身侧,苏蘅伸手抓住驮架。她想把右脚踩进皮带,试了两次都没对准。
何三蹲下,将皮带拉到她脚下。
“踩。”
苏蘅踩住皮带。
何三抓紧她的腰带,用肩膀向上一顶。苏蘅右腿跟着发力,腹部压上驮架,整个人趴到了骡背上。
木架硌住肋骨。
她喘了几口气,才抬起右腿,慢慢跨到另一侧。
左脚全程悬着。
何三扶住她的腿,往驮架外侧塞了一只折好的布包。苏蘅侧坐在骡背上,把受伤的左腿搭在布包上。
姿势算不上舒服,至少脚不用落地。
“能坐稳吗?”何三问。
“走慢点。”
“后面还有人在追。”
“那也别跑。”
灰骡真跑起来,光是颠簸都能把她的脚废掉。
何三解开缰绳。
树丛后的人已经追到了浅沟上方。
一个身材不高的男人拨开草叶,站在坡边。他手里提着窄刀,右边袖口沾着血,鞋尖上的黑泥也被水冲掉了不少。
何三认出了刀,脸色一下白了。
他从腰后摸出一把割绳用的小刀。
刀只有手掌长。
拿来和窄刀打,怎么看都不够。
矮个男人没有马上下来。
他的目光先落到苏蘅身上,又看了看何三和灰骡。
“你跑得倒挺快。”
苏蘅抓住驮架。
“爬的。”
矮个男人低头看见浅沟里的拖痕,沉默了一下。
这句话显然是真的。
“纸呢?”他问。
“被拿走了。”
“谁拿的?”
“戴黑护腕的人。”
“人在什么地方?”
“镇东油坊。”
矮个男人盯着她。
“我凭什么信你?”
苏蘅指了指自己的左手腕。断掉的细绳还挂在那里,皮肤已经被磨红。
“玄冥教把我绑去北沟药行,拿我等你们露面。你从药行追到这里,总该看得出我和他们不是一路。”
矮个男人顺着细绳看向她的脚伤。
“你在粮仓拿到了什么?”
“半张纸,一截白布。”
“还看见了什么?”
“砖缝里有暗槽,已经空了。”
男人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
苏蘅看见了,却没再开口。
这句话有用。
对方知道粮仓的暗槽,也在意里面少了什么。
何三站在灰骡前面,手里还握着那把小刀。
“苏姑娘说东西不在她身上,你还要干什么?”
矮个男人看向他。
“你是谁?”
“商队伙计。”
“这里有你说话的地方?”
何三嘴唇动了两下,没退。
“她救过我。”
“那你最好离她远点。”
矮个男人沿着沟坡走下来。
何三握刀的手开始发抖,却仍挡在骡子前面。
苏蘅看得清楚。
他怕得厉害。
再让他挡下去,一旦动手,最先倒下的肯定是何三。
“让开。”她说。
何三没动。
“他要杀你。”
“他要找东西。”
“可东西被人拿走了。”
“所以他现在更没空杀我。”
矮个男人停在几步外。
“你倒会替我拿主意。”
“你追了这么远,只问纸在哪。你若是为了灭口,刚才不会和持弩的人打那么久。”
男人看着她,眼神冷了下去。
苏蘅心里也没底。
她没看见石洞外的结果,只听到两人交手。眼前这人袖口有血,身上却没有明显的箭伤。持弩者多半已经被他甩开,也可能倒在了排水沟里。
她只能赌对方把纸看得比她的命重。
矮个男人走到骡子旁边。
何三还想拦,苏蘅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别动。”
矮个男人抬起窄刀。
刀尖落到苏蘅左臂的包扎布上。
何三吸了口气。
苏蘅也没敢乱动。
刀尖挑开布结,在外层翻了翻。里面只有灰衣女人新换的伤布,以及重新渗出来的血。
“确实没了。”男人说。
“我说过了。”
“白布上绣的什么?”
“一个陈字。”
“多大?”
“指甲盖那么大,绣在边角。”
“什么颜色的线?”
苏蘅想了想。
“灰白。”
矮个男人没有继续问。
这几个细节只有真正见过白布的人才能说出来。她至少证明了自己没有随口编造。
“那张纸写了什么?”
“北沟药行,三日后。后面没了。”
“你知道三日从哪天算?”
“不知道。”
矮个男人收回窄刀。
“三日已经到了。”
苏蘅皱了下眉。
“今天?”
“日落前。”
“日落前会怎么样?”
男人看向她。
“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
“我已经被追了一夜。”
“所以你还活着。”
苏蘅没法反驳。
矮个男人退开两步,又看了一眼何三肩上的布包。
“商队往哪儿走?”
何三马上警惕起来。
“与你无关。”
“带着她,玄冥教迟早会找到你们。”
“我们不会带她回去。”
何三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
苏蘅也看向他。
“老周只让我来看看药车。”何三解释,“我能救你出去,可商队那边……”
“我明白。”
何三张了张嘴,脸上有些难堪。
苏蘅没有怪他。
老周已经在车马店替她挡过一次。商队愿意让何三牵骡子过来查看,已经算仁至义尽。带她回去,等于把玄冥教的人重新引到整队货物旁边。
矮个男人看见两人的反应,冷笑了一声。
“连自己人都不敢收你。”
“刚认识一天,算不上自己人。”
“那你还敢跟他走?”
苏蘅抓紧驮架。
“总比跟你走强。”
男人没有生气。
他从腰间摸出一样东西,扔到苏蘅腿上。
是一块染血的窄布。
布上没有字,边缘用黑线缝了三针。
“把这个带着。”
苏蘅没有碰。
“什么东西?”
“有人拦你,就说你是药行出来的。”
“谁会信?”
“看得懂的人会信。”
“看不懂的呢?”
“那就看你命够不够硬。”
何三在旁边听得着急。
“你到底是哪边的人?”
矮个男人看都没看他。
“日落前别走南边官道。”
苏蘅问:“为什么?”
“玄冥教会查商队。”
“你怎么知道?”
“他们丢了人,也丢了线索。你觉得他们会放过和你接触过的人?”
男人说完转身向坡上走。
走出几步,他又停下。
“还有,陈九没让人去荒村找你。”
苏蘅抬起头。
“你认识他?”
男人没有回答。
他沿着浅沟往北走,很快消失在草丛后面。
何三等了一会儿,确认他没有回来,才松开手里的小刀。
“他什么意思?”
“不知道。”
“他说陈九没让人找你。”
“我听见了。”
“陈九是谁?”
“一个没见过的人。”
何三看着她。
“没见过的人能把你害成这样?”
苏蘅也想知道。
从荒村到白石镇,她连陈九长什么样都不清楚,却一路踩着对方留下的线索,被玄冥教追了整整一夜。
这人最好已经跑远了。不然……
“先离开这里。”苏蘅说。
何三牵着灰骡沿浅沟往南走。
他没有回原路,而是挑了一条穿过树林的小径。商队常在附近行走,哪条路通向哪里,他比苏蘅清楚。
走出一段,林外出现了两道车辙。
“商队在前面?”苏蘅问。
何三摇头。
“老周让他们先去南边岔路等。我牵骡子来看一眼,半个时辰不回去,他们就走。”
“还有多久?”
何三抬头看了看天。
“快到了。”
“那就别回去。”
何三脚步一停。
“什么?”
“玄冥教会查商队。刚才那人说得对。”
“可你这个样子能去哪儿?”
“不知道。”
“你连路都不认识。”
“所以你告诉我。”
何三牵着骡子站在林边,半天没有说话。
苏蘅也没有催他。
何三帮她走到这里,已经冒了风险。她不能因为对方心软,就顺势把整支商队拖进来。
林外传来车轮声。
很远,正沿着南面的官道移动。
商队开始走了。
何三回头看了一眼。
“前面三里有个废驿亭,官道改过以后就没人用了。亭子后面有口井,旁边还有两间破屋。”
“有人去吗?”
“偶尔有赶路的歇脚。”
“离南边官道多远?”
“就在旧路旁边。”
苏蘅低头看向腿上的染血窄布。
矮个男人特意提醒她别走南边官道。废驿亭虽然偏,离商队路线仍然太近。
“还有别处吗?”
“东边有个烧炭的村子,不过得走十几里。”
“太远。”
“往西回镇里更不行。”
何三想了一阵。
“砖窑南面有条旧水渠,一直通到柳树林。林子里有守田人留下的草棚,入秋以后没人住。”
“多远?”
“五六里。”
苏蘅看了看自己的左脚。
五六里,走肯定走不到。
骑着灰骡慢慢过去,倒还有可能。
问题在于灰骡属于商队。
“把我送到柳树林,你回去追商队。”
何三皱起眉。
“来得及吗?”
“他们走得不快。”
“可老周问起来,我怎么说?”
“说骡子受惊,绕了路。”
何三看了一眼她满身泥水,又看向灰骡驮架上沾的血。
“他会信?”
“不会。”
“那还说?”
“总得有句话开头。”
何三抓了抓头发。
“苏姑娘,你这人有时候挺实在,有时候又专门教人说瞎话。”
“那你说实话。”
“说我把你送去柳树林了?”
“可以。”
“玄冥教问起来怎么办?”
“你不知道我后来去哪儿。”
“你不是就在柳树林?”
苏蘅看着他。
何三反应了一会儿。
“你还要走?”
“等能走再说。”
“这不还是在柳树林吗?”
苏蘅没力气解释了。
“先去。”
何三牵着灰骡调转方向。
两人沿旧水渠往东南走。林中地面不平,灰骡走得很慢。即便如此,每一步也会牵动苏蘅的伤脚。
她起初还能坐直。
走出两里后,腰已经撑不住了,只能伏在驮架上。左臂的布条越来越红,右膝也疼得厉害。
何三回头看过几次。
“要不歇会儿?”
“不能停。”
“你脸都白了。”
“一直挺白的。”
“现在更白了。”
苏蘅闭上眼。
“继续走。”
何三还想说什么,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
不是一匹。
声音来自南边官道,正在往他们这边接近。
何三立刻拉住灰骡,带它躲进水渠下方。沟边的芦苇还没完全枯萎,勉强能遮住人和骡子。
两人刚藏好,几名骑马的人便从林外经过。
马背上的人都穿着便衣,其中一人手腕上绑着黑色护具。
苏蘅认出了那东西。
废油坊里的人追出来了。
为首者在岔路口勒住马。
“商队走了多久?”
路边有人回答:“刚过去没一刻钟。”
“几辆车?”
“五辆。”
“有没有带伤的女人?”
“没看见。”
马背上的人沉默了一会儿。
“追上去查。”
几匹马沿南边官道追了下去。
何三蹲在水渠里,脸色难看。
苏蘅也没说话。
矮个男人的提醒已经应验。
玄冥教没抓到她,果然先去查商队。
何三看着马蹄扬起的灰尘,手指一点点收紧。
“他们会不会伤到老周?”
“只要商队里没有我,他们没理由公开动手。”
“可我不在队里。”
苏蘅抬眼看他。
何三也反应过来了。
整支商队都在,唯独那个曾被苏蘅救过、又牵骡子出来找她的年轻伙计不见了。
玄冥教的人只要多问几句,就会知道何三离队了。
“现在回去,会把他们带到我这里。”苏蘅说。
“那怎么办?”
“等他们查完你再过去。”
“商队不会一直等我。”
“灰骡还在你手里,他们会留记号的。”
何三点了点头。
老周做事谨慎。发现何三没回来,多半会在路边留下商队常用的方向记号,不至于让他彻底掉队。
两人等到马蹄声远去,才从水渠里出来。
何三重新牵起灰骡。
“去柳树林。”
苏蘅看了他一眼。
“你不回商队?”
“先把你送到地方。”
“会赶不上。”
“赶不上就跑几步。”
“你跑得过马?”
“跑不过。”何三闷声道,“可我总不能把你丢水渠里。”
苏蘅没再劝他。
灰骡沿着旧水渠继续往前。
日头从林梢升起来,照在苏蘅沾满泥的脸上。她趴在驮架上,困得眼睛发涩,却始终没敢睡。
走到柳树林外围时,何三忽然停住了。
前方的草棚旁边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他们,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右手提着苏蘅丢在废油坊里的旧刀。
刀鞘磨损的位置,她一眼就认了出来。
何三松开骡绳,再次摸向腰后的小刀。
草棚前的人听见动静,转过身。
左眉骨有一道旧疤。
黑色护腕已经摘了下来。
他将旧刀横在手中,看向骡背上的苏蘅。
“跑了这么远,苏姑娘也该歇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