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人能救,商队不能赔进去

作者:耶腻腻 更新时间:2026/7/27 18:58:29 字数:4837

“你扶我。”苏蘅说,“快点。”

何三赶紧把灰骡拴在树旁,蹲到她身边。

“扶哪儿?”

苏蘅看了他一眼。

“胳膊。”

“哦。”

何三伸手托住她的右臂,想把人从树根下拉起来。苏蘅右脚刚踩稳,左腿便碰到了地面。

疼痛直冲到头顶。

她手臂一软,又坐了回去。

何三险些被她带倒,连忙用肩膀顶住她。

“你这脚到底伤成什么样了?”

“不知道。”

“陈大夫不是说没断吗?”

“昨天是没断。”

何三低头看去。

苏蘅左脚踝上的布带已经松开,剩下的一块木板歪在内侧。脚踝肿得比昨天更厉害,鞋口也被撑开了线。

“你昨天晚上干什么了?”

“翻墙。”

“然后呢?”

“又翻了一次。”

“还有?”

“跳车,钻洞。”

何三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浅沟上方的脚步又近了。

苏蘅抓住他的袖子。

“先走。”

何三回过神,解下灰骡背上的两个布包,又把装干粮的袋子挂到自己肩上。

灰骡背着一副旧驮架,架子两边各垂着一条宽皮带。平时用来固定货物,眼下倒能借力。

何三把骡子牵到浅沟里。

沟底比树根低了半尺。骡背也跟着矮下来,苏蘅若能站起,只需撑过几步便能靠近驮架。

“我托你上去。”何三说。

“怎么托?”

何三伸出手,又赶紧收回来。

“抓腰带?”

苏蘅看了看自己满是泥水的衣服。

“都行。”

“那我可抓了。”

“快点。”

何三绕到她身后,一手抓住腰带,一手托住她的右臂。苏蘅用右脚撑地,借着树根站起来。

左腿悬在身侧。

她向前挪了一步。

右膝的擦伤被裤腿磨到,腿也跟着一抖。何三用力托住她,自己憋得满脸通红。

“你别往下坐。”

“我没坐。”

“那怎么越来越沉?”

“你问我的脚。”

两人又挪了一步。

树丛后传来枯枝折断的声音。

何三回头看了一眼,手上更用力了。

“来人了。”

“我听见了。”

“你一点都不急?”

“我走得快吗?”

何三闭上嘴,扶着她继续往灰骡旁边挪。

到了骡子身侧,苏蘅伸手抓住驮架。她想把右脚踩进皮带,试了两次都没对准。

何三蹲下,将皮带拉到她脚下。

“踩。”

苏蘅踩住皮带。

何三抓紧她的腰带,用肩膀向上一顶。苏蘅右腿跟着发力,腹部压上驮架,整个人趴到了骡背上。

木架硌住肋骨。

她喘了几口气,才抬起右腿,慢慢跨到另一侧。

左脚全程悬着。

何三扶住她的腿,往驮架外侧塞了一只折好的布包。苏蘅侧坐在骡背上,把受伤的左腿搭在布包上。

姿势算不上舒服,至少脚不用落地。

“能坐稳吗?”何三问。

“走慢点。”

“后面还有人在追。”

“那也别跑。”

灰骡真跑起来,光是颠簸都能把她的脚废掉。

何三解开缰绳。

树丛后的人已经追到了浅沟上方。

一个身材不高的男人拨开草叶,站在坡边。他手里提着窄刀,右边袖口沾着血,鞋尖上的黑泥也被水冲掉了不少。

何三认出了刀,脸色一下白了。

他从腰后摸出一把割绳用的小刀。

刀只有手掌长。

拿来和窄刀打,怎么看都不够。

矮个男人没有马上下来。

他的目光先落到苏蘅身上,又看了看何三和灰骡。

“你跑得倒挺快。”

苏蘅抓住驮架。

“爬的。”

矮个男人低头看见浅沟里的拖痕,沉默了一下。

这句话显然是真的。

“纸呢?”他问。

“被拿走了。”

“谁拿的?”

“戴黑护腕的人。”

“人在什么地方?”

“镇东油坊。”

矮个男人盯着她。

“我凭什么信你?”

苏蘅指了指自己的左手腕。断掉的细绳还挂在那里,皮肤已经被磨红。

“玄冥教把我绑去北沟药行,拿我等你们露面。你从药行追到这里,总该看得出我和他们不是一路。”

矮个男人顺着细绳看向她的脚伤。

“你在粮仓拿到了什么?”

“半张纸,一截白布。”

“还看见了什么?”

“砖缝里有暗槽,已经空了。”

男人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

苏蘅看见了,却没再开口。

这句话有用。

对方知道粮仓的暗槽,也在意里面少了什么。

何三站在灰骡前面,手里还握着那把小刀。

“苏姑娘说东西不在她身上,你还要干什么?”

矮个男人看向他。

“你是谁?”

“商队伙计。”

“这里有你说话的地方?”

何三嘴唇动了两下,没退。

“她救过我。”

“那你最好离她远点。”

矮个男人沿着沟坡走下来。

何三握刀的手开始发抖,却仍挡在骡子前面。

苏蘅看得清楚。

他怕得厉害。

再让他挡下去,一旦动手,最先倒下的肯定是何三。

“让开。”她说。

何三没动。

“他要杀你。”

“他要找东西。”

“可东西被人拿走了。”

“所以他现在更没空杀我。”

矮个男人停在几步外。

“你倒会替我拿主意。”

“你追了这么远,只问纸在哪。你若是为了灭口,刚才不会和持弩的人打那么久。”

男人看着她,眼神冷了下去。

苏蘅心里也没底。

她没看见石洞外的结果,只听到两人交手。眼前这人袖口有血,身上却没有明显的箭伤。持弩者多半已经被他甩开,也可能倒在了排水沟里。

她只能赌对方把纸看得比她的命重。

矮个男人走到骡子旁边。

何三还想拦,苏蘅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别动。”

矮个男人抬起窄刀。

刀尖落到苏蘅左臂的包扎布上。

何三吸了口气。

苏蘅也没敢乱动。

刀尖挑开布结,在外层翻了翻。里面只有灰衣女人新换的伤布,以及重新渗出来的血。

“确实没了。”男人说。

“我说过了。”

“白布上绣的什么?”

“一个陈字。”

“多大?”

“指甲盖那么大,绣在边角。”

“什么颜色的线?”

苏蘅想了想。

“灰白。”

矮个男人没有继续问。

这几个细节只有真正见过白布的人才能说出来。她至少证明了自己没有随口编造。

“那张纸写了什么?”

“北沟药行,三日后。后面没了。”

“你知道三日从哪天算?”

“不知道。”

矮个男人收回窄刀。

“三日已经到了。”

苏蘅皱了下眉。

“今天?”

“日落前。”

“日落前会怎么样?”

男人看向她。

“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

“我已经被追了一夜。”

“所以你还活着。”

苏蘅没法反驳。

矮个男人退开两步,又看了一眼何三肩上的布包。

“商队往哪儿走?”

何三马上警惕起来。

“与你无关。”

“带着她,玄冥教迟早会找到你们。”

“我们不会带她回去。”

何三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

苏蘅也看向他。

“老周只让我来看看药车。”何三解释,“我能救你出去,可商队那边……”

“我明白。”

何三张了张嘴,脸上有些难堪。

苏蘅没有怪他。

老周已经在车马店替她挡过一次。商队愿意让何三牵骡子过来查看,已经算仁至义尽。带她回去,等于把玄冥教的人重新引到整队货物旁边。

矮个男人看见两人的反应,冷笑了一声。

“连自己人都不敢收你。”

“刚认识一天,算不上自己人。”

“那你还敢跟他走?”

苏蘅抓紧驮架。

“总比跟你走强。”

男人没有生气。

他从腰间摸出一样东西,扔到苏蘅腿上。

是一块染血的窄布。

布上没有字,边缘用黑线缝了三针。

“把这个带着。”

苏蘅没有碰。

“什么东西?”

“有人拦你,就说你是药行出来的。”

“谁会信?”

“看得懂的人会信。”

“看不懂的呢?”

“那就看你命够不够硬。”

何三在旁边听得着急。

“你到底是哪边的人?”

矮个男人看都没看他。

“日落前别走南边官道。”

苏蘅问:“为什么?”

“玄冥教会查商队。”

“你怎么知道?”

“他们丢了人,也丢了线索。你觉得他们会放过和你接触过的人?”

男人说完转身向坡上走。

走出几步,他又停下。

“还有,陈九没让人去荒村找你。”

苏蘅抬起头。

“你认识他?”

男人没有回答。

他沿着浅沟往北走,很快消失在草丛后面。

何三等了一会儿,确认他没有回来,才松开手里的小刀。

“他什么意思?”

“不知道。”

“他说陈九没让人找你。”

“我听见了。”

“陈九是谁?”

“一个没见过的人。”

何三看着她。

“没见过的人能把你害成这样?”

苏蘅也想知道。

从荒村到白石镇,她连陈九长什么样都不清楚,却一路踩着对方留下的线索,被玄冥教追了整整一夜。

这人最好已经跑远了。不然……

“先离开这里。”苏蘅说。

何三牵着灰骡沿浅沟往南走。

他没有回原路,而是挑了一条穿过树林的小径。商队常在附近行走,哪条路通向哪里,他比苏蘅清楚。

走出一段,林外出现了两道车辙。

“商队在前面?”苏蘅问。

何三摇头。

“老周让他们先去南边岔路等。我牵骡子来看一眼,半个时辰不回去,他们就走。”

“还有多久?”

何三抬头看了看天。

“快到了。”

“那就别回去。”

何三脚步一停。

“什么?”

“玄冥教会查商队。刚才那人说得对。”

“可你这个样子能去哪儿?”

“不知道。”

“你连路都不认识。”

“所以你告诉我。”

何三牵着骡子站在林边,半天没有说话。

苏蘅也没有催他。

何三帮她走到这里,已经冒了风险。她不能因为对方心软,就顺势把整支商队拖进来。

林外传来车轮声。

很远,正沿着南面的官道移动。

商队开始走了。

何三回头看了一眼。

“前面三里有个废驿亭,官道改过以后就没人用了。亭子后面有口井,旁边还有两间破屋。”

“有人去吗?”

“偶尔有赶路的歇脚。”

“离南边官道多远?”

“就在旧路旁边。”

苏蘅低头看向腿上的染血窄布。

矮个男人特意提醒她别走南边官道。废驿亭虽然偏,离商队路线仍然太近。

“还有别处吗?”

“东边有个烧炭的村子,不过得走十几里。”

“太远。”

“往西回镇里更不行。”

何三想了一阵。

“砖窑南面有条旧水渠,一直通到柳树林。林子里有守田人留下的草棚,入秋以后没人住。”

“多远?”

“五六里。”

苏蘅看了看自己的左脚。

五六里,走肯定走不到。

骑着灰骡慢慢过去,倒还有可能。

问题在于灰骡属于商队。

“把我送到柳树林,你回去追商队。”

何三皱起眉。

“来得及吗?”

“他们走得不快。”

“可老周问起来,我怎么说?”

“说骡子受惊,绕了路。”

何三看了一眼她满身泥水,又看向灰骡驮架上沾的血。

“他会信?”

“不会。”

“那还说?”

“总得有句话开头。”

何三抓了抓头发。

“苏姑娘,你这人有时候挺实在,有时候又专门教人说瞎话。”

“那你说实话。”

“说我把你送去柳树林了?”

“可以。”

“玄冥教问起来怎么办?”

“你不知道我后来去哪儿。”

“你不是就在柳树林?”

苏蘅看着他。

何三反应了一会儿。

“你还要走?”

“等能走再说。”

“这不还是在柳树林吗?”

苏蘅没力气解释了。

“先去。”

何三牵着灰骡调转方向。

两人沿旧水渠往东南走。林中地面不平,灰骡走得很慢。即便如此,每一步也会牵动苏蘅的伤脚。

她起初还能坐直。

走出两里后,腰已经撑不住了,只能伏在驮架上。左臂的布条越来越红,右膝也疼得厉害。

何三回头看过几次。

“要不歇会儿?”

“不能停。”

“你脸都白了。”

“一直挺白的。”

“现在更白了。”

苏蘅闭上眼。

“继续走。”

何三还想说什么,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

不是一匹。

声音来自南边官道,正在往他们这边接近。

何三立刻拉住灰骡,带它躲进水渠下方。沟边的芦苇还没完全枯萎,勉强能遮住人和骡子。

两人刚藏好,几名骑马的人便从林外经过。

马背上的人都穿着便衣,其中一人手腕上绑着黑色护具。

苏蘅认出了那东西。

废油坊里的人追出来了。

为首者在岔路口勒住马。

“商队走了多久?”

路边有人回答:“刚过去没一刻钟。”

“几辆车?”

“五辆。”

“有没有带伤的女人?”

“没看见。”

马背上的人沉默了一会儿。

“追上去查。”

几匹马沿南边官道追了下去。

何三蹲在水渠里,脸色难看。

苏蘅也没说话。

矮个男人的提醒已经应验。

玄冥教没抓到她,果然先去查商队。

何三看着马蹄扬起的灰尘,手指一点点收紧。

“他们会不会伤到老周?”

“只要商队里没有我,他们没理由公开动手。”

“可我不在队里。”

苏蘅抬眼看他。

何三也反应过来了。

整支商队都在,唯独那个曾被苏蘅救过、又牵骡子出来找她的年轻伙计不见了。

玄冥教的人只要多问几句,就会知道何三离队了。

“现在回去,会把他们带到我这里。”苏蘅说。

“那怎么办?”

“等他们查完你再过去。”

“商队不会一直等我。”

“灰骡还在你手里,他们会留记号的。”

何三点了点头。

老周做事谨慎。发现何三没回来,多半会在路边留下商队常用的方向记号,不至于让他彻底掉队。

两人等到马蹄声远去,才从水渠里出来。

何三重新牵起灰骡。

“去柳树林。”

苏蘅看了他一眼。

“你不回商队?”

“先把你送到地方。”

“会赶不上。”

“赶不上就跑几步。”

“你跑得过马?”

“跑不过。”何三闷声道,“可我总不能把你丢水渠里。”

苏蘅没再劝他。

灰骡沿着旧水渠继续往前。

日头从林梢升起来,照在苏蘅沾满泥的脸上。她趴在驮架上,困得眼睛发涩,却始终没敢睡。

走到柳树林外围时,何三忽然停住了。

前方的草棚旁边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他们,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右手提着苏蘅丢在废油坊里的旧刀。

刀鞘磨损的位置,她一眼就认了出来。

何三松开骡绳,再次摸向腰后的小刀。

草棚前的人听见动静,转过身。

左眉骨有一道旧疤。

黑色护腕已经摘了下来。

他将旧刀横在手中,看向骡背上的苏蘅。

“跑了这么远,苏姑娘也该歇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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