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出城逃亡

作者:耶腻腻 更新时间:2026/7/26 9:54:49 字数:5075

长棍横在路中间。

骡子低着头往前冲,蹄子敲在石板上,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苏蘅抓着缰绳,掌心全是汗。她往左扯了一次,骡子的脑袋跟着偏了偏,车身却仍旧冲着守门人过去。

“让开!”

路中间那人没让。

他将长棍一头压低,想从侧面别住骡子的笼头。另一个守门人已经跑到门边,伸手去搬拦路的木架。

距离只剩十几步。

苏蘅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缰绳。

两根绳子从车辕旁穿过,一左一右连着骡头。她刚才只抓住了左边那根,难怪越拉越偏。

右边那根还挂在车板外。

够不到。

她把身体往前挪,腹部压住车板边缘。右手仍抓着左边的缰绳,左手却被细绳系在腰间,最多只能伸出半尺。

药车又颠了一下。

苏蘅的下巴磕在竹筐上,牙齿撞得发酸。她顾不上疼,右腿蹬住车栏,将身体再往外探了一截。

指尖终于碰到右边的缰绳。

骡子离长棍只剩几步。

守门人骂了一声,猛地将棍头向上一挑。

长棍擦过骡子的脖子,撞上笼头。骡子受惊,前蹄抬起,拖着药车向左猛甩。

苏蘅刚摸到右边缰绳,整个人便被甩回车内。

车轮碾上路边一块凸起的石头。

左侧车轮抬离地面,车上的竹筐全往右边滑。一个装满草药的筐撞在苏蘅腰上,挤得她几乎喘不上气。

她抓紧车栏。

药车斜着冲向东门左侧的土墙。

门边还有卖菜的摊子。摊主扔下担子就跑,青菜、萝卜撒了一地。正在搬木架的守门人也往墙根扑,险些被车辕扫中。

苏蘅看见前面的墙越来越近,手里的缰绳一下收紧。

“右边!”

骡子当然听不懂。

她将两根缰绳一起往右扯,左边松一些,右边多绕了半圈。骡头被拉得偏转,前蹄踩进散落的菜叶里,脚下打了个滑。

车身跟着转了半圈。

车板擦过土墙,几只竹筐被墙面挤碎。药材飞得到处都是,其中一只筐卡进墙和车栏之间,硬生生磨掉了一层竹皮。

苏蘅缩在剩下的药筐后面,肩膀仍被撞了一下。

疼得厉害。

唯一好一些的是车没翻。

骡子挣开满地的菜叶,拖着只剩一半药筐的板车,冲出了东门。

苏蘅抬起头。

土墙从两边退到身后,镇外是一条向东延伸的土路。路两旁长着半人高的荒草,右侧有条排水沟,再远些是几片刚翻过土的田地。

出城了。

她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后面便传来守门人的叫骂。

“拦下他们!”

“谁敢在镇门动刀!”

苏蘅回头看去。

灰衣女人追到门口后停住了。她已经将短刀藏回袖中,指着药车说了句什么。短剑男人落后几步,衣摆沾着炉灰,脸色难看得很。

两个守门人没有立刻放人。

刚才持长棍的人拦在路中间,正向他们盘问。药行方向已经有人追来,街上乱成一片,砸坏的摊子旁也围了不少人。

玄冥教的人可以在夜里堵门抓她,到了白天,却不能当着一群人的面说杀就杀。

这点时间够不够用,苏蘅不知道。

药车还在往前冲。

土路没有石板平整,车轮每碾过一个坑,她的左脚踝都会跟着震一下。固定脚踝的木板已经松了,布带中夹着沙土,磨得皮肤发疼。

再坐下去,车不翻,她的脚也要废。

苏蘅试着收紧缰绳。

骡子跑得慢了一点,很快又受惊似的加速。她没有赶车的经验,只知道拉绳,却不知道该怎么让它真正停下。

前面的土路分成两条。

主路继续向东,路面宽,来往的车也多。左边是一条小路,顺着矮坡往上,路口立着一块缺角的石碑。

主路上有人。

两辆装柴的牛车正迎面过来,车夫已经发现这边不对,急忙把牛往路边赶。

继续直冲,迟早撞上。

苏蘅看向左边的坡路。

上坡能让车慢下来。

她把右侧缰绳在手腕上绕了一圈,双脚蹬住车板。左脚刚碰到木头,脚踝便疼得她手臂一抖。

不能用左腿。

她换成右膝顶住车栏,腰腹往后压,将右边缰绳一点点往回收。

骡头开始转向。

车轮沿着主路往前滚了几丈,终于压过左边岔口。板车拐得太急,右侧车轮陷进路边的软土,车身歪了一下。

苏蘅压住竹筐,没有松手。

骡子踩上坡路。

速度果然慢下来了。

她刚要继续拉绳,身后传来一声弩机轻响。

声音离得很远,但很熟悉。

苏蘅低下头。

一支弩箭从她上方飞过,扎进前面的药筐。箭尾抖了几下,离她的脸不到一尺。

屋顶上那个持弩的人也出了城。

她回头扫了一眼。

土路后方有道身影沿田埂追来。那人没有走城门,应该是从土墙的破口翻出来的。他边跑边给短弩上箭,离药车已有七八十步。

这个距离很快会被追上。

坡路却到了头。

前方是一处废弃的砖窑,几间破棚子靠着土坡搭建。右侧堆着烧坏的碎砖,左边有一条窄路绕过砖窑,继续往林子里延伸。

药车走到坡顶,速度已经降下来。

苏蘅看向车尾。

现在能下去。

直接跳肯定不行。

她解不开左手上的绳子,木杖也在刚才过城门时掉了。能用的只有右手和右腿。

车后方的排水沟越来越浅,沟边长着一片枯草。再往前十几丈,地面铺满碎砖,从那里摔下去,脸都未必保得住。

只能现在下。

苏蘅将右边缰绳松开,任由它从手腕上滑落。骡子少了牵制,拖着车沿窄路继续往前。

她转过身,右手抓住车尾栏杆,先将右腿伸出去。

左脚悬在车板外,稍有晃动便疼得发抖。

身后的持弩人越来越近。

弩机又响了一声。

苏蘅马上缩起肩膀。

弩箭钉进车尾木栏,箭头穿出一截,正好挡在她右手旁边。

她的手僵了一下。

差一点。

再拖下去,下一箭可能就不是木栏了。

苏蘅将右脚压在车轴外侧的横木上,身体往下挪。腹部贴着车尾,斗篷拖在地上,卷进了车轮旁边。

布料立刻绷紧。

领口勒住脖子。

苏蘅被扯得咳了一声,右手险些脱开车栏。她腾不出手解斗篷,只能用右脚去踩被卷住的衣摆。

第一下没有踩中。

车轮又转了半圈,斗篷被卷进去更多。

她伸直右腿,鞋底压住绷紧的布料,用力往下一蹬。

旧布被车轮扯开。

领口松了。

苏蘅的身体也在同一刻离开车板。

她右脚先落进沟边的枯草,膝盖马上弯下。身体里的那股力量顺着腿、腰、肩膀一路带过去,让她侧身滚进排水沟。

左脚没有落地,却还是碰上了沟沿。

苏蘅眼前一黑,半天没能喘上气。

板车没有停。

骡子拖着空了一半的药车继续往林子方向跑,车轮声渐渐远去。

苏蘅趴在沟里,嘴里全是土。

左脚踝的疼一阵高过一阵,固定用的木板已经错位,一块还压在踝骨上。右膝也在落地时擦破了,裤腿粘在伤口上,动一下就疼。

她没敢出声。

后面的脚步正在接近。

苏蘅抬起头,先看沟外,再看前方。

排水沟从坡路下面穿过去,那里有一道半人高的石洞。洞口长着杂草,里面积着浅水,刚好能容一个人爬进去。

她用右手撑住泥地,拖着左腿往前挪。

左手还绑在腰间,动不了。右膝刚擦破,跪地时疼得发抖。她只能用右手和右脚发力,一点点把身体往石洞里送。

爬到洞口时,持弩人已经到了坡顶。

脚步停了一下。

苏蘅将头低下去,钻进石洞。

里面又矮又窄,泥水漫过右手手背。她顾不上脏,继续往里爬,直到身体完全藏进阴影,才贴着石壁停下。

外面的脚步再次响起。

持弩人从沟边跑过。

他没有发现她。

苏蘅刚要松开撑在泥里的手,远处却传来车轮撞击的巨响。

那辆药车应该翻了。

持弩人的脚步也随之停下。

“该死。”

声音离石洞不到二十步。

苏蘅把脸贴在湿冷的石壁上,连喘气都不敢太重。

对方没有马上追向翻车处。

他在检查路面。

坡路上铺着薄灰,药车的轮印很清楚。苏蘅下车时留下的痕迹未必明显,但沟边的枯草被压倒了一片,斗篷还被车轮扯掉了半截。

只要他回头多看几眼,就能发现。

苏蘅摸了摸腰间。

左手上的细绳还绑着,绳结在身体左侧。右手能碰到绳子,却够不到结。

她低下头,用牙咬住连接手腕的那一段,试着往外拉。

绳子很结实。

咬不断。

洞外传来踩动枯草的声音。

持弩人回来了。

苏蘅停下动作,目光落到面前的石缝里。

那里卡着半块碎瓦,边缘已经断开,摸上去有些锋利。她伸出右手,将碎瓦从泥里抠出来。

绳子贴着腰,没法直接放到瓦片上磨。

她只能先割斗篷。

碎瓦划过布面,第一下只留下一道白印。苏蘅换了一个缺口,压住布料来回割了几次,总算割开一条缝。

洞外的脚步更近了。

持弩人走到排水沟旁,踩住了那片倒下的枯草。

苏蘅撕开斗篷,将腰侧露出来。她将碎瓦塞进绳子下方,右手一点点往回拉。

瓦片割过绳纤维,发出细小的摩擦声。

太慢。

洞外的人蹲了下来。

一只手拨开洞口的草。

天光从缝隙照进来。

苏蘅抓紧碎瓦,身体向石洞深处缩。身后已经没有多少空间,再退就会被石壁卡住。

草叶被拨开更多。

持弩人的半张脸出现在洞口。

两人对上视线。

“找到你了。”

他没有立刻进来,而是将短弩放在沟边,伸手去抓苏蘅的右脚。

石洞太矮,弩用不开。

苏蘅等的就是他伸手。

那只手刚碰到鞋跟,她便收起右腿。膝盖贴着腹部,右脚猛地向外蹬出。

鞋底正中男人的手腕。

对方吃痛松手,身体也向后晃了一下。

苏蘅再次蹬腿。

这回对方有了准备,一把扣住她的脚踝。

他抓的是右脚。

苏蘅没有挣扎,反倒顺着那股拉力往洞外滑了一截。左脚拖过泥水,疼得她牙根发紧,可她右手里的碎瓦也靠近了对方。

持弩人低头来抓她的衣领。

苏蘅抬手,用碎瓦划过他的手背。

瓦片没有刀锋利,只割开一道不深的口子。

男人骂了一声,手还是缩了回去。

苏蘅趁机抬起右腿,鞋底压住洞口边缘,阻止自己继续被拖出去。

男人看见她手里的碎瓦,脸色沉了下来。

“你就拿这个跟我打?”

苏蘅喘得厉害。

“你可以把弩拿进来试试。”

持弩人向洞内看了一眼。

石洞只有半人高,手脚伸不开,短弩勉强能举起来,却很难对准。苏蘅又缩在转角后面,只露出一条腿。

他没再硬挤。

“你能躲多久?”

苏蘅没说话。

她也想知道。

石洞另一头被淤泥堵住,身后没有路。只要对方守住洞口,再叫人过来,她迟早得被拖出去。

持弩人拿回短弩,蹲在沟边重新装箭。

他不需要进来。

只要把弩对准洞口,逼她往里缩,再一点点扒开外面的石块就够了。

苏蘅握紧碎瓦。

她刚才跳车、翻进水沟,靠的还是身体本能。主动躲开药行伙计那一下,只能算学会了半步,解决不了眼前的困境。

她听见外面传来另一串脚步。

有人追到了砖窑。

持弩人也听见了。

他站起身,朝坡路方向看去。

“在这边!”

来人没有回答。

脚步踩过碎砖,速度很快。

持弩人端起弩,转身对准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块碎砖先飞了过来。

砖头砸中他的肩膀,短弩向旁边一偏。紧接着,一个身材不高的男人从破棚后冲出来,手里握着先前药行伙计用过的窄刀。

是那个穿窄鞋的人。

他没有看苏蘅,直奔持弩人。

两人在沟边撞到一起。

短弩来不及发射,被窄刀压住弩臂。持弩人抬膝顶向对方腹部,矮个男人侧身避开,刀锋从他袖口划了过去。

苏蘅没有等他们分胜负。

这人追来,多半也不是为了救她。

她将碎瓦重新塞进腰间的细绳下,来回磨了几下。外面兵器碰撞的声音盖住了摩擦声,绳子终于断开。

左手恢复自由。

血液一下涌进发麻的手指,针扎似的疼。

苏蘅用左肘撑住石壁,转过身体,继续往石洞深处摸。

堵住后路的淤泥里混着枯枝。她伸手拨了几下,指尖碰到一股冷风。

这里没有完全堵死。

淤泥后面还有出口。

她顾不上确认另一边通往哪里,双手一起刨开湿泥。左臂刚包扎好的伤口再次受力,布条很快透出血色。

洞外有人闷哼一声,身体重重摔进沟里。

苏蘅没有回头。

泥被挖开一个小洞。

冷风吹在脸上,还带着草木和水的气味。

她继续挖,直到洞口勉强能容肩膀通过,才侧过身,一点点往外挤。

斗篷被石块勾住,她直接将破布扯开。

左脚的木板又卡了一次。

苏蘅伸手拆掉外侧那块,咬着牙把腿拖过去。皮肤碰到石头时,她疼得手臂一软,脸直接摔进泥里。

她趴了两息,又撑起来继续爬。

身后传来矮个男人的喊声。

“苏蘅!”

他知道她的名字。

苏蘅爬得更快了。

石洞另一头通向砖窑背面的荒草坡。出口被荆棘盖着,从外面很难发现。

她用手臂护住脸,钻出荆棘。

前方是一片低矮树林,地势往下,林中有条被雨水冲出的浅沟。

苏蘅没法站起来。

她沿着浅沟往下爬,借土坡和草丛挡住身影。右膝的伤口不断蹭到泥地,左脚也疼得快没了知觉。

身后的石洞口传来动静。

那两个人里已经有人分出了胜负。

苏蘅爬到一棵倒下的枯树旁,翻身藏进树根下面。她将拔下来的木板扔向另一侧草丛,又抓了些湿土,盖住自己一路拖来的痕迹。

做完这些,她再也撑不住,背靠树根坐了下来。

树林外传来一声喊。

“人从这边出来了!”

苏蘅闭了闭眼。

还是被发现了。

脚步沿着浅沟追下来,越来越近。

她摸遍身上。

旧刀没了,木杖没了,碎瓦也掉在石洞里。手里只剩一个在北沟药行买来的小药包。

纸包是在混乱前塞进腰带的,居然还在。

两文钱的跌打药。

用来打人,大概连眼睛都迷不住。

苏蘅撕开纸包,抓住里面那点药粉。

树根外的草动了一下。

她抬起手,等着追来的人靠近。

一道熟悉的声音先从草后传来。

“苏姑娘?”

苏蘅的手停在半空。

何三拨开草叶,肩上背着包袱,身后还牵着商队那匹灰骡子。他看见苏蘅满身泥水地缩在树根下,脸上的惊喜很快变成了慌乱。

“真是你?”

苏蘅盯着他,又看向树林外。

“你怎么会在这儿?”

“商队从东门绕道南下,刚才那辆药车冲过去,老周让我过来看看。”何三往前走了两步,“我听见有人喊你的名字……”

苏蘅抬手打断他。

浅沟上方的脚步声还在。

何三也听见了。

他脸色发白,握住骡子缰绳的手紧了紧。

“又有人追你?”

“嗯。”

“几个?”

“不知道。”

何三看着她的左脚,又看了一眼自己牵来的骡子。

“你能上去吗?”

“不能。”

“那怎么办?”

苏蘅把药粉重新包好,塞回腰间。

“你扶我。”她说,“快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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