曙光历1472年8月26日,德尔塔大陆,木萨迪王国西部边境,西风领,哈基村。
刺目的纯白光芒缓缓消散,周遭眩晕失重的感觉尽数褪去,周遭只剩下温暖柔和的微光,还有一股淡淡的草木与阳光交融的清香。
我下意识想要开口询问方才那道神秘女声,可喉咙里挤出来的却不是熟悉的人声,只有软糯含糊、不成词句的咿咿呀呀婴儿啼哭。心里一惊,我想抬起手撑住身体,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双肉乎乎、小巧稚嫩的婴儿小手,不受控制地在空中胡乱晃悠,完全不听我成年灵魂的调度。
“诶?我这是……真的重生了?”
无数念头在脑海里纷乱翻涌,我怔怔地望着头顶原木搭建的陌生屋梁,纹理粗糙,和前世出租屋冰冷的吊顶截然不同。没过多久,两道温和的交谈声从身侧缓缓传来,话语是完全陌生的异域语言,声调一高一低,分明是一男一女两个人。
片刻之后,一张轮廓硬朗、眉眼看着略带凶悍,但也异常帅气的男人脸庞缓缓凑近,小心翼翼将襁褓中的我轻轻抱入怀中。他面部线条锋利,单看长相颇有几分常年在外搏杀护卫的凌厉气场,可抱住我的手臂却放得极轻,动作温柔得如同捧着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生怕稍稍用力便会伤到我分毫。
我乖乖窝在他宽厚的怀抱里,无意识地轻轻蹬动两条短短的小腿,挥舞着肉乎乎的胳膊,喉咙里时不时溢出几声咿呀软语。男人低头凝望着怀中的我,平日里满是冷意的眉眼尽数化开,坚硬的下颌线条柔和下来,眼底盛满我从未感受过的宠溺,嘴里低声念叨着温柔的短句。
又过片刻,一道温婉的身影缓步走来,女人笑着伸手将我从男人怀中接了过去,略带嗔怪地拍开男人不安分、总爱逗弄我的手,低声和他闲谈着家常。说着,她纤细温热的指尖轻轻揉搓着我的脸颊,触感柔软舒适。我下意识抬起小手,一把攥住了她垂落在旁的手指。
这突如其来的小动作逗得她低低轻笑,眉眼弯起,橘黄色的灯光照耀在她橙黄色的发丝上温柔得好似秋日盛放的枫叶。看着两人眼中毫无伪装的爱意与珍视,我心底已然有了答案——这便是我在这个异世界全新的父母。
时间缓缓流逝,襁褓之中的婴儿身体消耗极快,没过多久,一阵强烈的饥饿感席卷而来。我慌忙挥动小手,不停咿咿呀呀地发出信号,可在二人眼里,只当我是孤单无聊,只顾着轮番逗弄我,完全没能领会我的诉求。
万般无奈之下,我只能瘪起嘴放声哭了出来,响亮的啼哭终于让两人反应过来。母亲连忙抱紧我准备哺乳,中途还不忘红着脸抬手,笑着拍开一旁父亲又想凑过来捣乱的手。
短短片刻过后,饱腹的暖意缓缓蔓延全身,我也渐渐止住了哭声。我躺在陌生女人的怀里,下意识享受着这样的事情,让我有些不知所措,我只能微微闭上双眼,默默在心底劝慰自己,眼下只是生存所需,而且对方是我在这个世界的亲生父母,我也只是个婴儿,不必过多纠结,只需要做一个名副其实的宝宝就好。
就这样,我的新生活开始了。
曙光历1473年7月15日,借着父母悉心的养育教导,再加上前世记忆的加持,我早已能熟练爬动、蹒跚迈步,还蹦得出零星几个简单词汇,也大致听得懂他们的日常话语。我忍不住暗叹,这副新躯体的头脑就是灵便,学起新语言来格外顺畅。
也是到这时,我才知晓父母的姓名:
父亲:格雷姆·卡兰迪
母亲:菲奥娜·卡兰迪
而我,名叫:伊文·卡兰迪。
山风裹着松脂的清芬从木屋窗缝钻进来,撞得橡木摇篮旁悬挂的铜铃叮铃轻响,那声响软得像母亲平时哄我时哼的小调。我正趴在铺着羊羔毛的地板上,胖得像藕节的指尖迟迟不敢用力戳向脚边那只慢悠悠爬过的黑壳甲虫——前几日没轻没重捏碎了一只瓢虫,指尖沾着细碎的虫壳汁液时,心口那点没来由的发闷,到现在还隐约记得。我正盯着甲虫壳上反光的纹路发呆,耳尖先于视线捕捉到了父亲格雷姆熟悉的脚步声,每一步都带着他常年踩在山径碎石上的稳当,连木门被推开的幅度,都刚好是不会刮到墙沿挂钩的尺寸。
他肩上还沾着昨夜在猎场露宿沾到的浅绿草屑,粗粝的手掌带着山风晒过的温度捞起我时,指腹上那道被猎弓磨了十几年的薄茧,习惯性蹭过我后颈软乎乎的肌肤,痒得我瞬间蜷起小脚丫,没忍住把含了半天才攒出的清晰音节蹦了出来:“爸……抱。”话刚出口我自己先怔了一瞬,前世几十年喊惯的称呼,竟先于这具身体的咿呀学语涌了上来。格雷姆的动作猛地顿住,原本沾着些风尘的眼眶骤然红了半分,他赶忙把我往肩窝处紧了紧,那力道轻得像捧着一团晒暖的云,我能清晰听见他胸腔里震出的发颤嗓音:“菲奥娜……菲奥娜你听,伊文喊我了!他刚才喊我了!”
母亲菲奥娜搅动麦粥的木勺“当”地磕在陶罐沿上,浅金色的发丝从松松的发辫里散下来几缕,她却顾不上拂,快步冲到我们父子俩跟前时,围裙上还沾着刚筛好的麦粉白印。她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脸颊,眼尾的泪珠毫无预兆落下来,砸在我胸前的粗麻布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浅淡的湿痕:“我的小伊文,再喊一声妈妈好不好?”她的声音软得像灶上温了半宿的蜜奶,指缝里还留着今早给我缝小布鞋时沾着的苎麻纤维的糙意,却把我的小手裹得严严实实,暖得连腕骨都发着烫。
我趴在格雷姆的肩头望向窗外,远处连绵的青黛山峦浮在晨雾里,风掠过麦田时滚出的细碎浪声,变成陶罐里麦粥咕嘟冒泡的暖香,变成父母掌心里真实得发烫的温度。那些前世我在深夜独处时,回想着却因为生活而没能回老家陪伴家人的烟火气和遗憾,正顺着1473年的山风,一点点把我重生后那颗还带着仓皇的心,填得满满当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