曙光历1478年12月15日早上
后背的伤口是最先醒过来的。
钝痛沿着脊椎一点点蔓延开,像有火在烧,又像被无数根细针扎着。我闷哼一声,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入目是粗糙的石质天花板,几道裂缝里渗着细沙,阳光从斜上方的透气口斜射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昏黄的光柱。空气里飘着干燥的沙尘味,混着某种苦涩的草药气息,陌生得让人心头发紧。
我试着撑起身,六岁的身体软得不像话,刚抬起半个身子就脱力跌回厚厚的兽皮堆里。后背的伤口被扯得生疼,我咬着牙没出声,额头却已经渗出了冷汗。
下意识运转魔力。
空的。
经脉里只剩一丝若有若无的魔力在慢吞吞地游走着,回复速度慢得像被冻住了一样。我脸色微变。
原本哪怕受再重的伤,休息一晚也能恢复大半,可现在这点微薄的魔力,连凝聚一粒小石子都勉强。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后背的伤、祭坛的蓝光、安洁伸向我的手……所有画面瞬间涌了上来。
安洁呢?
我心脏一紧,咬着牙第二次慢慢坐起身。这一次我撑住了,只是眼前阵阵发黑。兽皮床下是冰凉的石地,屋子不大,墙上挂着几张风干的兽皮和打磨得发亮的骨刀,墙角堆着用油布裹着的干肉,处处透着粗粝的蛮荒感。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风沙先一步灌了进来,带着沙漠白天的热气。紧接着,一道身影走了进来,逆光里看不清脸,先映入眼帘的是头顶一对竖得笔直的——
狼耳。
毛茸茸的,覆盖着一层柔软的金黄色短毛,耳尖带着一撮深褐色的绒,正随着脚步微微转动,像是在捕捉屋子里的动静。身后拖着一条同色系的蓬松大尾巴,毛量丰厚,随着步伐轻轻左右扫动,尾尖那撮深褐色的毛格外显眼。
等她走到光柱底下,我才看清全貌。
是个十岁左右的女孩。
一头利落的金黄色短发,发梢带着自然的微卷,额前碎发下是一双浅琥珀色的眼睛,瞳仁偏竖,像真正的狼一样,亮得惊人。鼻梁挺直,嘴唇偏薄,下巴线条带着点少年人的锐气。她穿着一身鞣制得很软的深棕色短皮衣,袖口和领口镶着灰白色的毛边,下身是同色的紧身皮裤和高筒靴,腰间斜挎着一把银柄短刀,刀鞘上刻着狼头纹样。
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头还没完全长大、却已经露出獠牙的小母狼,飒爽里透着股藏不住的野性。
看见我坐起来,她脚步顿了顿,浅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随即来到我身边,抬着我下巴左右看了一会儿,板起小脸,尽量用沉稳的语气开口,声音还带着少女的清亮:
"醒了。恢复得比预想快。"
她走到床边的石墩旁,将手里的水囊重重一放,抬了抬下巴,自我介绍的语气像在宣告所有物:
"我叫洛茜,狼群的代理族长。你在沙漠里捡回来的——战利品。"
我仰头看着她,一时没说话。
族长?
眼前这个女孩看着也就比自己大三四岁的样子。
洛茜一眼就看穿了我的想法,头顶的狼耳尖微微向后压了压,尾巴也不耐烦地扫了一下地面,眼神有点冷冷的,明显有点不爽:"在流放之地没人按年龄论本事。"
她说着拉开石墩坐下,尾巴盘到脚边,从腰间抽出一块麂皮布,开始慢条斯理地擦那把短刀。动作很熟练,看得出来天天做。
我沉默了几秒,先问了最关心的问题:"我躺了多久?"
"七天。"洛茜头也不抬,"后背那道爪伤深可见骨,能活下来一半靠我部落的药,一半算你命硬。"
七天。
我的手指悄悄攥紧了兽皮。已经过去七天了,安洁一点消息都没有。
"这里是什么地方?"我又问。
"流放之地。"洛茜终于抬眼,浅琥珀色的眸子扫了我一眼,像是在看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子,"据说被外面那些王国扔掉的地方,罪犯、叛徒、活不下去的人,都往这儿跑。"
她用麂皮布蹭了蹭刀身,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遍地都是沙漠和戈壁,魔力稀薄得可怜,法师在这儿折半都算好的。看你这样子,以前应该是个法师吧?劝你早点习惯。"
我心头一沉。
祭坛的传送阵,把我扔到了一块被整个世界遗弃的大陆上。
"那……"我喉结动了动,声音还有点虚弱,却问得很认真,"你捡我的时候,有没有看到其他人?一个女孩,木系法师,比我高一点,棕色头发,穿着绿色的……"
"没有。"
洛茜打断得很干脆,摇了摇头,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沙漠里就你一个人,倒在沙岩边上,浑身是血,快被沙子埋了。我要是晚去半天,你就成沙蝎的口粮了。"
我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安洁要么被传到了流放之地的另一头,要么……根本就没过来,还留在德尔塔的祭坛那边。无论是哪一种,以我现在的状态,都什么也做不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洛茜擦刀的细碎声响。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比洛茜的重得多,一步一步,踩得地面仿佛都在微微发震。
一个少年的声音隔着石墙传进来,偏低沉,带着点沙质感:
"洛茜,鬣狗部落的人在外面等着谈水源的事。你出来露个面就行,剩下的我来应付。"
"知道了哥。"
洛茜应了一声,立刻把刀收进刀鞘,动作利落地站起身。
我顺着半开的门缝瞥了一眼。外面站着个十九岁左右的少年,身形挺拔,灰棕色的短发,头顶也是一对狼耳,只是颜色更深。他肩上扛着一把比洛茜那把长得多的长刀,站姿像一杆扎进沙地里的枪,只是往那儿一站,就给人一种很强的压迫感。
那是洛根。狼群真正说了算的人。
少年的目光似乎往石屋里扫了一下,我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洛茜回头看向床上的我,丢下两句话:
"我哥说了,你先养伤。伤好了再说别的,反正你现在这样也干不了活。"
她走到门口,又忽然停下,回头看我,浅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十岁孩子藏不住的好奇: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你穿的衣服怪里怪气的,不像流放之地任何一个部落的人。"
我坐在兽皮堆里,后背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体内的魔力少得可怜,身边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
陌生的大陆,陌生的部落,陌生的规则。
我沉默了几秒,低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伊文。"
洛茜点点头,没再多问,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门被带上的瞬间,风沙的呼啸声被隔在了外面。石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透气口漏进来的光柱缓缓移动着。
我坐在厚厚的兽皮堆里,看着那扇厚重的石门,慢慢攥紧了小小的拳头。
指甲嵌进掌心,有点疼,却让我更清醒。
先活下去。
然后,找到安洁。
窗外远处,隐约传来此起彼伏的狼嚎,顺着沙漠的风,飘得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