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是在日复一日的钝痛里慢慢熬过去的。
后背的伤口愈合得比预想慢。流放之地的药草药性猛,每次换药都像在伤口上撒盐,疼得我指尖发白,却咬着牙一声不吭。洛茜每次来换药都要挑着眉看我半天,像是在奇怪这么小的孩子怎么这么能忍。
头十天我几乎下不了床,只能躺在石屋里,透过透气口看外面天光从亮到暗,听着远处此起彼伏的狼嚎和部落里隐约的人声,一点点拼凑着这个叫"狼群"的地方。
部落不大,也就三四十户人家,全是狼族兽人。据说祖上是被某个王国驱逐的战士,流落到流放之地扎根,一代代传了下来。沙漠里活下来不容易,部落里不管男女老少都得会打猎、会用刀,连洛茜这个十岁的代理族长,每天天不亮就要跟着去练刀。
第一次能扶着墙走出石屋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月后了。
推开门的瞬间,漫天黄沙扑面而来,呛得我咳了好几声。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用石墙围起来的部落,房屋全是石头和土坯砌的,矮矮胖胖,散落在一片背风的岩地里。远处是连绵起伏的黄色沙丘,太阳悬在头顶,晒得人皮肤发疼。部落中央的空地上,几个半大的狼族孩子正在练摔跤,嗷嗷叫着,尘土飞扬。
有人注意到了我,投来打量的目光,带着点好奇,也带着点戒备。
我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后背的伤口扯得生疼。
"站在门口干什么?风大,小心再着凉。"
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我转头,看见洛茜靠在隔壁石屋的墙上,刚练完刀的样子,额头上全是汗,金黄色的短发被汗湿了贴在脸颊上,胸口微微起伏。她手里还握着那把银柄短刀,刀尖朝下,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面。
见我看她,她直起身,走过来上下扫了我一眼:"能走路了?"
"嗯。"我点点头,声音还有点虚。
"行,跟我来。"她转身就走,走了两步见我没跟上,又回头,尾巴不耐烦地甩了甩,"快点,给你找点事做。总不能白养你一个吃闲饭的。"
我沉默着跟了上去。
我知道。流放之地不养闲人。说好听点,我是她捡回来的战利品,难听点就是她的奴隶,伤养好了,自然就得干活抵账。
可魔力依旧少得可怜,半个月过去,经脉里那点魔力也就比刚醒的时候多了一丝丝,连凝成一块像样的土块或水球都费劲。法师的本事在这儿等于废了,剩下的也就只有这副六岁的身子骨。
洛茜给我安排的活不重,都是些杂活。
上午帮着晒肉干——把猎回来的沙漠蜥蜴和沙鼠切成薄片,铺在竹架上,撒上盐,放在太阳底下晒。下午整理兽皮,把猎回来的兽皮刮干净、揉软,叠得整整齐齐堆进仓库。偶尔还要去水井边帮忙提水,沙漠里水金贵,每次都得小心翼翼,不能洒半滴。
都是体力活,不累,但磨人。
六岁的身子干一会儿就酸,我咬着牙撑着,从不喊停。洛茜有时候会过来看一眼,见我干得有模有样,也不说什么,就是耳朵尖会微微动一下,像是有点意外。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对洛茜的了解也一点点多了起来。
她这个代理族长,当得其实没那么轻松。
名义上是族长,可部落里真正拿主意的是洛根——她那个十九岁的哥哥,狼群的首席战士,话不多,眼神永远冷得像沙漠里的石头。洛茜更多的时候是个象征:世袭的女族长,部落的精神旗帜。
但她很努力地在学。
每天早上练两个时辰的刀,下午跟着洛根学怎么分配水源、怎么跟其他部落谈条件、怎么处理族里的纠纷。她才十岁,坐在石厅里听长辈议事的时候,背挺得笔直,努力板着脸装成熟,可尾巴尖会偷偷晃,暴露了她其实坐不住的本性。
偶尔没人的时候,她也会露出孩子气的一面。
比如有一次我在晒肉干,看见她偷偷从仓库里摸了一块蜜饯,躲在石墙后面啃,狼耳竖得笔直,像怕被人发现的小贼。看见我撞见了,她脸一红,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做了个"敢说出去就揍你"的口型,然后飞快地把剩下的蜜饯塞进嘴里,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还有一次,部落里猎到了一只肥沙羊,晚上聚餐的时候,孩子们围着篝火闹。洛茜作为族长坐在上首,一开始还端着架子,后来被族里的小堂弟拽着闹,也跟着笑了起来,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尾巴甩得飞快,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那是我第一次见她笑得那么开心。
她其实也还是个孩子。只不过生在狼群,生在流放之地,不得不早点长大。
一个月的时间,说快也快。
后背的伤口彻底结了疤,长出新的粉色皮肉,虽然阴雨天还会隐隐作痛,但正常活动已经没问题了。我每天干的活越来越多,从晒肉干、整理兽皮,到后来能帮着搬轻一点的物资、给猎队准备干粮,部落里的人看我的眼神也从最初的戒备,慢慢变成了默认。
没人再把我当一个随时会被扔掉的战利品了。
当然,魔力的事依旧没什么起色。
这天傍晚,我把最后一叠揉好的兽皮搬进仓库,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准备走,却在仓库门口撞见了洛茜。
她抱着一捆干柴,像是刚从外面回来,额头上沾着点草屑,狼耳耷拉着,尾巴也垂着,看起来有点蔫。
"怎么了?"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了。
这一个月相处下来,我们熟了不少。她不再像刚开始那样板着脸对我,偶尔还会跟我说两句话。
洛茜抿了抿嘴,把干柴往地上一放,蹲了下来,尾巴在身后有气无力地扫着地面。
"北边的水源又少了。"她声音闷闷的,"鬣狗部落还在跟我们抢,哥说再这样下去,下个月就得迁营地。"
我没说话。
流放之地的事我不懂,也插不上嘴。我只是个外来的、魔力尽失的六岁小孩,能保住自己就不错了。
洛茜蹲了一会儿,忽然抬头看我,浅琥珀色的眼睛在黄昏的光线下显得格外亮。
"伊文,"她叫我的名字,语气很认真,"你之前是法师对吧?"
我愣了一下,点点头。
"那你……会不会找水?"她问,眼睛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就是,感知地下的水源什么的。法师不是都能跟自然沟通吗?"
我看着她眼里的光,心里有点发涩。
我会。在以前,我的感知力是母亲都夸过的,感应几百米内的元素来找地下水源不算难事。
可现在,我体内那点微薄的魔力,连感知地面下半尺都做不到。
我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对不起,我现在魔力不够。"
洛茜眼里的光暗了下去。
但她很快又扬起下巴,装作无所谓的样子,尾巴也重新竖了起来:"没事,我就随便问问。本来也没指望法师能在这儿派上什么用场。"
她抱起干柴,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明天猎队要去东边的戈壁猎沙羊,缺个帮忙收拾猎物的。你要是想去,就早点起。"
说完就快步走了,金黄色的尾巴在暮色里一晃,消失在石屋拐角。
我站在仓库门口,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慢慢攥紧了手。
沙漠的风刮过来,带着沙尘,有点迷眼睛。
我知道她是好意。让我跟着猎队出去,是认可我能干活了,也是想让我多融入部落一点。
可我心里堵得慌。
曾经随手就能召出岩刺、筑起土墙的法师,如今在这片魔力稀薄的沙漠里,连找水源都做不到,只能干些收拾猎物、晒肉干的杂活。
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安洁?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我深吸了一口气,看着自己双手,握了握拳,随后放松,压下心头的涩意。
不急。
先活下去。
然后,总有办法的。
远处的沙丘后面,太阳正一点点沉下去,把半边天染成了橘红色。部落里升起了炊烟,狼嚎声此起彼伏,带着沙漠独有的粗粝与生机。
我转身往自己的小石屋走。
明天还要早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