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 备注框的秘密

作者:无馅代理 更新时间:2026/8/2 12:00:03 字数:3633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鸟叫醒的。

一只灰扑扑的麻雀站在窗台上,歪着脑袋看我。阳光从它背后照进来,在破屋子的地板上投了一小块光斑。我盯着那只麻雀看了十秒钟。备注框没有弹出来。什么都没有。我又盯着它看了十秒。还是没有。

我尝试盯着院子里路过的蚂蚁看了五秒。没有。盯着墙缝里钻出来的草叶看了五秒。没有。我甚至盯着自己昨天穿的那双破鞋看了三秒——备注框弹出来了。

【物品:粗布绣花鞋(已破损)】

【来源:合欢宗外门弟子制式装备】

【备注:左脚鞋底磨穿了,雨天会进水。建议更换。】

“……连鞋都有设定?”

我蹲在院子里,把那双破鞋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备注框是淡蓝色的,带发光边缘,和看人时的风格一模一样。所以这个能力的范围比我昨天想的更大——不光是人,连物品也有“设定”。但能弹出备注框的东西似乎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和我写过的内容有关。孙小蝶是我写过的角色。凌霜是我写过的角色。这双鞋是“合欢宗外门弟子制式装备”——我在书里写过这个设定。那只麻雀没有备注框,因为它不是我写的。它只是这个世界的“填充物”。

我花了整个上午做实验。结论很明确:我的备注框只对“我写过/设定过的东西”有效。角色、物品、地点——只要我在文档里提过哪怕一句,我盯着看够三秒就能看到它的“底稿”。但如果是我没写过的东西,就什么都没有。这也就意味着——这个世界的所有一切,都按照我当年写的那本扑街书来运转。那些被我一笔带过的东西,被这个世界“补全”了。那些被我砍掉的东西,被这个世界“记住了”。那些我写了但又删了的东西……它们全都还在。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好好地、完整地、真实地存在着。

而我是唯一一个能看见它们的人。

中午的时候,我坐在破院子里的台阶上,手里握着一面破铜镜。这是我能在合欢宗找到的唯一一面镜子——背面铸着合欢宗的花纹,边缘磕了好几道豁口,镜面模糊得看人像隔着一层水。我把铜镜举到面前,盯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三秒。

备注框弹出来了。

【姓名:周砚(穿书版)】

【身份:合欢宗外门弃徒】

【当前状态:修为全废,体质虚弱,但灵魂烙印完整。】

【权柄剩余:92%。当前记忆完整度:100%(现世记忆)/ 0%(书中记忆)。】

【警告:每次“揭露隐藏设定”将消耗约1%-3%权柄。权柄归零时,灵魂烙印将消散。届时你将彻底成为“周砚”,失去所有“作者记忆”。】

我盯着最后那行字看了很久。

92%

昨天一共用了两次。对孙小蝶说“你妹妹的病好点了吗”,对凌霜说“你今天剑挺亮的”。两次加起来只掉了百分之八。比我想象中少。但孙小蝶那次明显比凌霜那次“贵”得多——她那条设定是我砍掉的废案,从灰色变白色的时候,备注框边缘的代码流滚得像被烧红的铁丝;而凌霜那句“剑挺亮的”,是我根本没写过的东西,是这个世界自己补完的,我开口说出来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阻力。

所以我大概还能用三十次。或者四十次。取决于每一次“说出来”的东西,到底离原书有多远。

三十到四十次之后——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纤细、白净、指甲整齐。这双手没握过鼠标,没敲过键盘,没在深夜两点半删掉一整章重写。但这双手现在攥着一面铜镜,镜子里有一张好看得不像真人的脸。

三十到四十次之后,这张脸就是我的全部。

我会彻底忘记自己是一个“写书的人”。忘记自己叫周砚。忘记自己是个二十六岁的男青年。忘记外卖、出租屋、二锅头、和那二十七条骂我的评论。忘记我本来不属于这个世界。

“——操。”

我听见自己骂了一声。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我一个人听见。骂完之后我愣了一秒,然后忽然松了一口气。还好。还能骂人。还能用“操”来消化恐惧。这个字不属于合欢宗,不属于《万灵卷》,不属于任何一个我写过的角色。它是我自己的。至少现在还是。

我把铜镜扣在地上,双手撑着额头。

“……我只是想玩玩的。”

没有人回答我。院子外面忽然热闹起来。

我探头往外看。合欢宗的弟子们三五成群地挤在走廊上,对着我的破院子指指点点。孙小蝶站在人群最前面,双手绞着衣角。她的两个跟班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群她不认识的外门弟子,都在跟她打听“那个弃徒到底是什么人”。

“我就说她不对劲吧!昨天剑圣大人从她屋里出来,耳朵红成那样——”“剑圣大人多少年没来过合欢宗了?来了就是找她?”“她到底说了什么让剑圣大人拔不出剑?”孙小蝶被围在中间,脸色涨红——我不知道是因为被追问得太紧,还是因为她在想昨天那碗摔碎的菜汤。“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她就说了一句……说了一句我妹妹的事……”她声音越来越小。然后她猛地抬头,像下了什么决心。她从人群里挤出来,跑向我的破院子。

“周——周砚!”

她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手心全是汗。她没进来。她只是站在门槛外面,把那个东西递了过来。是一块用油纸包着的糖。麦芽糖,黄澄澄的,做得不太规整,像是手工作坊里出来的那种,便宜货。但油纸包得仔细,四角折得整整齐齐。

“……谢、谢谢你昨天那句话。”她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妹吃了药,今天好多了。这块糖给你……不是我做的!我买的好吧!你别多想!”她抬了一下眼,又迅速垂下去。“我就、就是觉得……你好像跟别人不太一样。你不是在欺负我……你是在看我。”最后三个字她几乎是含在嘴里说出来的。说完她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句:“你小心点!外面有人在查你!”

然后她就跑了。

我低头看着手心里的那块糖。油纸被她的掌温捂热了,带着一点淡淡的麦芽香。备注框弹出来了,是看“物品”的格式。

【物品:麦芽糖(手工制作)】

【来源:合欢宗外门弟子孙小蝶购买】

【备注:她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买了六块糖。五块给她妹妹。剩下一块,用油纸仔细包好,揣在怀里跑来找你。】

……五块给妹妹。一块给我。

我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块糖。油纸包得整整齐齐,四角折得一丝不苟——和另外五块不一样。那五块是随便裹的。只有这一块,被人认真折过每一道边。

我把糖收进袖子里。没舍得吃。

当天下午,合欢宗传遍了。不止合欢宗——整个修行界都在传。“太虚剑宗的剑圣大人去了一趟合欢宗,被一个外门弃徒一句话震住了,拔剑三次只拔了三寸。”“那个弃徒叫周砚,合欢宗外门弟子,修为全废,长得还挺好看。”“剑圣大人回去之后后山三百年的枯桃树开花了,开了一夜。”“那个弃徒到底说了什么?”“不知道,好像说是‘你今天剑挺亮的’?”“……就这?”“就这。”“剑圣大人因为一句‘你今天剑挺亮的’,回去让后山桃花开了?”——然后消息像长了翅膀,飞了不到一个时辰就到了光明圣殿。玄姬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圣殿后面整理圣典。她听完传讯,手里的圣典合上了。没说话。她盯着殿外的云层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对着空无一人的大殿,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亵渎圣光罪……够不够把她抓来?”她旁边站着的圣殿骑士长没敢接话。因为玄姬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不是圣女的悲悯微笑,是猎人看到猎物时那种克制的、兴奋的、竭力压制的笑。

当天黄昏,六名圣殿骑士站在我的破院子门口。

白甲胄被晚霞镀成金红色。为首的骑士手里展开一卷金色卷轴,声音洪亮得像在唱圣歌——

“奉圣女谕——合欢宗弃徒周砚,以异术扰乱剑圣心绪,涉嫌亵渎圣光。三日后于光明圣殿受审。即刻押解至圣殿候审,不得延误,不得抗拒,不得——”

“行了行了。”我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我跟你走。”

骑士愣了一下,卷轴差点脱手。“你……不反抗?”

“我反抗有用吗?”我叹了口气,把袖子里那块油纸包好的麦芽糖往深处推了推,然后抬头看着他,“而且我正好想见见玄姬。”

骑士们的表情全变了。

圣女的名字从一个合欢宗弃徒嘴里说出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这不在他们准备好的剧本里。为首的骑士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带走。”他挥了挥手。

我跟着他们走出破院子的时候,合欢宗的弟子们挤在廊柱后面探头探脑。孙小蝶站在人群最前面,手掌攥着一个油纸包,攥得指节发白。她的嘴唇在动,没出声。但我看懂了。她在说——你小心。

我头也没回地摆了摆手。背对着她,但她应该能看见。整个合欢宗都在看着我。

六名骑士把我围在中间,穿过合欢宗的山门,走向停在半空的白羽车。白羽车通体纯白,车辕上刻着光明圣殿的金色纹章。拉车的不是马,是三只通体雪白的灵鹤——翅膀展开足足有一丈长,每一根羽毛都在晚霞里泛着暖金色的光。我踩着车辕往上爬的时候,裙摆卡了一下。我低头扯了扯,然后猛地僵住。

又是这个动作。自然的、熟练的、不需要思考的。第一天穿书的时候我根本不会扯裙摆。现在我会了。而且是在众目睽睽之下。

“……算了。这身体早晚要习惯的。”

我坐进车里。白羽车缓缓升空。合欢宗在脚下越来越小,变成一片粉绿交错的棋盘。云雾从车窗外涌过,潮湿又清冷。

我靠在车厢壁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那块麦芽糖。油纸还温着。备注框在眼前一闪而过——“权柄剩余92%”——我还能用三十次左右。三十次之后我会忘记自己是谁。

那我这趟去圣殿,该不该用?玄姬是我写的第二个人。我知道她所有的底细——她的孤儿身份、七岁那年对神像的祈祷、她杀了前任圣女的秘密。她不知道我知道。她还不知道——她以为我只是一张白纸。但等我站在她面前,说出一句她藏了二十年的话——她会知道我知道。到那时候,她会问我是怎么知道的。而我还没想好怎么回答。

车门在身后合拢。灵鹤振翅,白羽车转向西边。云层从车窗外涌过,潮湿又清冷。

“……三十次。”我在黑暗里攥着那块糖,闭了一下眼睛。“省着点用。”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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