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 圣殿的金顶

作者:无馅代理 更新时间:2026/8/3 18:00:02 字数:3395

我被带出了圣殿,穿过一条长长的回廊,走进一间侧殿。

侧殿不大,但比合欢宗那间破屋子强了十倍不止。地上铺着白色石砖,光洁得能映出人影。墙角立着一盏鎏金灯台,灯台上燃着永不熄灭的圣火,暖黄色的光把整间屋子照得通亮。靠墙有一张窄榻,铺着白绸褥子,干净得不像给人睡的。窗是琉璃的,透明得像不存在一样,能看到外面深蓝色的夜空和远处起伏的山脉。

“圣女吩咐了,你住这间。”领路的圣殿骑士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一日三餐有人送。门不锁,但你出不去。外面十二道圣光封印,硬闯的话……你自己想清楚。”他说完就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我走进侧殿,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裙摆摊开在白色石砖上,像一朵被揉皱的粉色花瓣。

“……她给我安排了房间。她没把我关地牢。她说她想吃饭。她说她不想废我。”我把脸埋进膝盖里,脑子里一团乱麻。备注框还在闪——“权柄剩余90%。”我刚才在圣殿大殿里说了她七岁那年的事。就这一句,掉了2%。从92%掉到了90%。

这个能力的消耗比我想的更严苛。每说出一条她的底细,权柄就掉一截。如果照这个速度,我还有大约三十次左右的机会。三十次之后我会忘记自己是谁。一共七个女主,每人几条废案就全用完了,我连她们都读不完就会失忆。

“……这游戏怎么这么难。”

我躺在地板上。白色石砖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裙布渗进来,贴着后背。天花板上绘着圣殿的纹章——金色的圆环中间镶着一只眼睛,传说那是“神注视人间的目光”。我盯着那只眼睛看了半天。它没看我。但我看它的时候备注框弹出来了——【物品:光明圣殿穹顶壁画(初代圣女绘制)】【备注:初代圣女画它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我希望有人能看着我”。】

“……连壁画都有设定。”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自动回放今天见玄姬的场景——她站在高台上,白纱曳地,圣洁得像一座雕像。但她捏着圣典边缘的指节是白的。她问我‘你到底是什么人’的时候声音在抖。她说‘我想吃饭’的时候,语调像一个七岁的小女孩。然后我背对着她,说了一句‘好’。她没追出来。我走到侧殿这一路上,也没人拦我。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琉璃窗外面有一轮月亮,又大又圆,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合欢宗的月亮也是这个颜色吗?我不知道。我只在合欢宗待了一天一夜。但好像已经过了一个月那么长。

“……明天再说。今天先睡。”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周姑娘。圣女有请。”门外是圣殿骑士的声音,比昨天温和了不少。我爬起来,头发乱成一团,裙子皱得像咸菜。我对着铜镜梳了两下头发——我还不太会弄这具身体的头发,梳子总在打结处卡住。我梳了三次才勉强把头发束成一个低马尾。露出来的脖子上有一道浅浅的勒痕——是我自己昨晚扯领口扯出来的。我盯着那道痕迹看了三秒。然后我出了门。

骑士领着我走过回廊、穿过庭院、经过三座白石拱门。圣殿比我想象的大,大到离谱。从侧殿走到正殿大堂,足足走了一炷香的时间。沿途遇到的圣殿修士看到我,纷纷侧目——眼神混杂着好奇、警惕和一丝丝的……羡慕?我听到有人小声议论——“就是她?剑圣因为她开了一山的桃花?”“看着也不怎么样啊……修为全废,走路还绊了一下。”“圣女为什么把她关在侧殿?不关大牢?”“不知道。但圣女今天早上没去晨祷。第一次。二十年了第一次。”

我脚步顿了一下。玄姬没去晨祷。二十年第一次。

“……她昨晚没睡好?”我在心里想。但嘴里没说出来。不能说。说了权柄会掉。我忍住了。

正殿的大门今天敞开着。阳光从门口涌进来,把整座大殿照得像被水洗过一样通透。高台上的那张座椅空着。玄姬站在高台下面,背对着门口,正在翻一本摊开在讲台上的圣典。

听到脚步声,她合上了书,转过身。今天她没穿那件厚重的白纱礼服。穿的是素白的常服,腰间束着一根银色细带,头发没有盘成圣女的发髻,简单披在肩上。像换了个人。比昨天更瘦。更小。更像——一个二十出头的普通姑娘。

“你来了。”她说。语气比昨天平静了很多。但她垂在身侧的手指——我看见了——又在捏衣角。

“你找我?”

“嗯。”她走到高台旁边的石阶上,坐了下来。这个动作让旁边的骑士长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圣女坐在台阶上?二十年了没人见过她坐台阶。她坐姿很端正,双手放在膝盖上,侧过头看着我。

“昨晚圣殿藏书阁的烛台燃了整夜。我翻了一宿的典籍。没找到任何关于你这种现象的记载。你昨天问我七岁那年的事——那件事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圣殿里也没有任何记录。连我自己的日记里都没写过。”

“那你从哪知道的?”

“如果我说……我是猜的,你信吗?”

玄姬沉默了一下:“……不信。你猜中了所有细节。日期、天数、我把神像推倒了——你连这个都知道。我昨天上才想起来,我七岁那年确实把神像推倒了。但这件事我二十年来从来没有想起来过。你说了那句话之后我才记起来。”她把脸转向我,日光从侧面的琉璃窗照进来,映着她的侧脸。白得几乎没有血色。“……你像是把我脑子里的一块布掀开了。那块布下面盖着的东西,我自己都不知道还在。”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

“……所以我不是来审判你的。我是来听你说话的。”她顿了顿,语气又恢复了几分圣女的从容:“但审判还是得走个过场。圣殿的规矩不是我能一句话废掉的。两天后的审判,我会主持。但结果……我会自己定。”

“你跟我说的这些——你告诉别人了?”

“没有。”她压低声音,“我连骑士长都没说。我只告诉了你一个。”

她站起来,走下台阶,落在地上。三步之遥,和昨天一样。她站定的位置都没有变过。一模一样的三步。她和我平视。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在她的脸侧镀上一层暖金色的边。这个位置,这个角度,像极了那天凌霜站在合欢宗院门口时的画面。

“……我现在该说什么?”我在心里默念。我的手又开始抖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我还没完全学会控制这具身体。我在感到紧张的时候,它就会自己抖起来——根本不听我的。

“你还会抖吗?”玄姬忽然问。

“……啊?”

“你的手。昨天在抖。今天也在抖。”她看着我垂在身侧的手,“你在紧张什么?”

“……我不知道。也许我天生就容易紧张?”

“不。”她的声音忽然认真了起来,“你不是紧张。你是——不习惯这具身体。你像穿了一件不合身的衣服。”

大殿里安静了几秒钟。我站在她面前,被阳光照得睁不开眼。她站在我面前,日光从她背后涌过来,她的轮廓被染成一层金色。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比我以为的“圣女玄姬”更敏锐、更通透。她甚至在“观察我”——像一个活人应该做的那样。她真的活了。比我写的玄姬更真实、更尖锐、更不愿意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你说对了一半。”我说,“身体确实不合身。但我不是在紧张。我是在想——我该怎么跟你说。你才能听懂。”我深吸一口气,“我跟你讲个事吧。有个写书的。写了一本小说。里面有一个角色。那个角色很苦。从小没人疼。七岁那年她在神像前面等了一个答案。没等到。她学会了靠自己活下去。她的作者写她的时候,写得特别顺。因为她太苦了,苦到作者打字的时候手都在抖。”

玄姬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她看着我,眼睛里有光——不是日光。是别的什么。像深冬河面上裂开的第一道冰缝。

“……哪个作者会为一个纸片人手抖?”她问。

“……会。”我看着她,“因为我就是那个写书的。”我说出来了。以她能听懂的方式。没说“我穿了书”、没说“你们都是角色”、没说“这个世界是一本扑街书”——我只说了一个作者为纸片人手抖的故事。备注框没有弹出来。权柄没有消耗。因为我没有“揭露设定”——我只是讲了一个故事。

一个谁都能听的故事。但玄姬听懂了。因为她站在原地,看着我的眼睛,很久很久没有说话。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她伸出手指,轻轻戳了一下我的肩膀。力道很轻,像在确认一个人是不是真的。

“……你写的那个角色,”她说,“她原谅那个作者了吗?”

“……我不知道。我还没写到那一段。”

“那你现在写。”她收回手,退后半步,表情重新变得圣洁、端庄、不可侵犯——但她的眼睛在笑,像整座圣殿的琉璃窗被太阳点着了。

“两天后的审判。你站在被告席上。我坐在审判席上。你把刚才那个故事,原原本本、一字不漏地——当着所有人的面再说一遍。”她微微歪了歪头,“……那时候我再告诉你,那个角色原不原谅她。”

她转身走了。我站在大殿里,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没有抖。

“她刚才戳了我一下。她第一次碰我。”我看着我那不再颤抖的手,对自己说:“她问我‘她会不会原谅那个作者’。她说两天后让我当着所有人的面说那个故事。她是在给我机会。她是在让我‘自己选择’——认,还是不认。”

两天。两天之后她在审判席上等我。我要当着圣殿所有人的面,把一个“作者”的故事讲出来。那时候她会告诉我答案。那答案是什么?我不知道。但她的眼睛——她转身走掉的时候,那一眼——分明在说:“你来。我等你。”

“……好。”我对着她消失的方向说,“两天后。我去。”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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