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碗空了。汤也喝完了。烛火矮了半截,灯芯上结了一小朵黑色的灯花,在火苗里轻轻晃动。我放下筷子的时候,她还在看着空碗。那个目光很柔软,像在看一样舍不得放下但必须放下的东西。
“……很晚了。”我开口。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窗外确实很晚了,晚到钟声都停了。晚到月光都偏了角度,从琉璃窗照进来,在地砖上斜斜地铺了一道银白色的亮痕。
“嗯。”她站起来,把两个空碗摞在一起,端起来,“我走了。”
她走到门口又停住了。月光落在她的肩膀上,把她素白常服上那些细小的褶皱照得分明。她侧过脸,没有完全转过来,声音很轻:“你睡吧。门不锁。”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我坐在桌边,听着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很轻的脚步声,像一只猫在夜里走过石板路。脚步声消失了之后,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细碎的“毕剥”声。
我躺回床上。天花板上的圣殿纹章在烛火的映照下忽明忽暗。那只金色的眼睛注视着下方,日日夜夜永不停歇。我盯着它看了几秒,备注框弹出来——“初代圣女画的。她希望有人能看着她。”我闭上眼把它驱散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两炷香,也可能是一个时辰。烛火已经烧到了尽头,只剩下最后一点暗红色在灯芯里微弱地明灭。窗外的月光也从琉璃窗上移开了。然后我听见了——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
很轻。非常轻。推门的人显然不想吵醒任何人——包括我。我侧过头。门口站着一个瘦小的影子。玄姬。她换了衣服,穿的是更薄的白色寝衣,披着一件素色外袍。她的头发散着,比白天看着更软,更细,像一捧被月光泡过的细丝。她没有看我。她低着头,走了进来。她走到房间中央,停下来。然后她——蹲了下来。
不是坐在椅子上。不是坐在床沿上。是蹲了下来。在地板上。靠着床脚旁边的墙壁,把膝盖蜷起来贴到胸前,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她蜷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在寒夜里缩进墙角的猫。
“……我睡不着。”声音从膝盖后面传出来,闷闷的,“那边的房间太大了。太冷了。我躺着的时候觉得天花板在往下压。”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更小了:“……这里小一点。暖一点。”
我躺在床上,侧着头看着她。月光从窗外流进来,落在她身边的地砖上,像一小片银色的水洼。她没有抬头看我。但她也没有走。她就那样蜷在墙角——白瘦的、安静的、像一只被雨淋湿之后找到屋檐的麻雀。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了。她的肩膀渐渐松了下去。她的手指原本攥着外袍的衣角,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她睡着了。
我轻轻坐起来,没有弄出声响。她的睫毛在月光里投了一小片极淡的阴影,随着呼吸的节奏轻微颤动。她平时睡在圣殿的卧房里——那是整座圣殿最大的一间房。金丝帐、银丝枕、整块白玉雕成的床榻。她睡在那张床上的时候——会冷?还是说,冷是其次的。她只是想要一个不会压下来的天花板。我看了她很久。然后我躺回去,把被子轻轻往她那边的方向推了一寸。没有盖在她身上。只是推过去了一寸。像一条分界线被悄悄移动了一点点。
窗外的月光从银白色变成了淡蓝色。天快亮了。
我醒来的时候——她的重量靠在我肩膀上。不重。很轻。但确确实实存在的重量。我不知道她是怎样从墙角挪到我身边的。也许是睡着之后冷了,无意识地往暖的方向移了一步。也许是她半梦半醒间走到了床沿,然后坐了下来。也许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过来的。但此刻她的肩膀抵着我的肩膀,她的头——偏过来的——靠在我的肩上。温的。很轻的呼吸拂过我的衣领。
我低头看着她。她蜷的姿势和昨夜蜷在墙角时一样——膝盖微微曲着,手指蜷在胸前,像一个在黑暗中保护自己的姿势。但她的眉心是松开的。睫毛一动不动。她睡得正香。
然后她的睫毛动了。她醒了。她先感觉到了“头下有东西”——皱眉。然后她缓缓抬起脸。她的目光从迷蒙到清晰,从清晰到——她看到自己在靠谁的肩膀。她整个人像被烫了一下。
她弹起来了。真的弹起来了。她猛地向后一缩——背脊撞上墙壁,发出一声闷响。她的脸从脖子根开始烧起来,一路烧到耳尖,烧到发际线。像一张白纸被人从底部点了一簇火,整张纸都在同一时刻变红。
“你——我——你——你怎么不叫我!”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两度,带着明显的、压都压不住的慌乱。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散乱的头发、皱巴巴的寝衣、赤着踩在冰凉地砖上的脚——然后她抬头看着我,整张脸还是红的:“你怎么不叫醒我!”
我靠着床头的墙,看着她。她的头发乱了几缕,贴着脸颊。她的耳朵红透了,红到近乎透明。她的手指绞着衣角,绞到指节都白了。我看着她通红的脸,沉默了一瞬间。然后我开口了——声音淡淡的、平静的,像在说一件根本不重要的事:
“我没看见。”
她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我没看见。”我从床沿上移开目光,看着窗外已经开始泛白的天色,“我睡着了。我什么都没看见。”
她站在原地,张了张嘴,又合上。她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胸口还在微微起伏。但她脸上的红色——慢慢从“被火烧过”变成“被落日染过的云霞”了。她低下头,用手背贴了一下自己的脸颊——像是在确认温度。然后她别开目光,清了清嗓子,声音努力压回“圣女玄姬”的频道:“……你、你什么都没看见。”
“嗯。”
“我昨晚只是——过来——看看你有没有老实待着。”
“嗯。”
“你不要多想。”
“我没多想。”
“最好没有。”她说完了这一句,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她的背影背对着我,晨光从窗外来,落在她的肩上——她披着的那件素色外袍,肩头有细细的褶皱,是靠着墙壁时压出来的。她停在门口,手已经按在了门框上,但没有推开。
“……昨晚。”
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
“昨晚的事——你别说出去。”
她没有等我回答。她推开门,走了出去。晨光从门缝里涌进来,在她的背影边缘镀了一层金色的光。然后门合上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我坐在床上,肩膀那一小块地方还留着一点微温——是她靠过的地方。我低头看着那一小块衣料,那里什么都没有,但好像有什么东西留下了。像一枚雪片落在暖的皮肤上——化了。那一小块地方凉了下去,像什么东西被从皮肤上抽走了。那大概不是真的凉。是她在的时候,那里太暖了。所以她走了,我才觉得那里变凉了。
“……不告诉别人。”我对空无一人的房间说。“只有我。”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