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侧殿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白玉令牌握在手心里,被我的体温捂得微微发烫。我坐在床沿上,把它翻来覆去地看——背面“自由通行”四个字在烛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她能给我这个,说明她信我。她信我会回来。她信我不是来毁她的。
但我白天看见她站在满地碎金里的样子——白纱礼服、散落的碎发、红透的眼眶、从冰面下翻涌上来的水——我忘不掉。她在高台上站了二十年。所有人都仰着头看她。没有人走到她面前,问她一句“你疼不疼”。我在书里写她的时候,也没写过。我只写了“圣女玄姬,悲悯众生”。我写她高高在上,写她圣洁完美。我写了她的壳。没有写她的核。
窗外,圣殿的晚钟响过了三巡。夜色越来越深。我没有睡意。靠在床头,把备注框调出来看了一眼——“权柄剩余87%。”白天在审判庭上用了三次,加上前几天的消耗。还剩87%。每一条设定说出来都要掉1%到3%。我还有三十多次机会。三十多次之后,我会忘记自己是谁。忘记自己是个二十六岁的男青年。忘记出租屋、二锅头、那二十七条骂我的评论。忘记所有现实。
但玄姬在等。她问的是“我最后怎么样了”。如果我告诉她——用“设定”的方式告诉她——她会知道“结局”。但权柄会掉。如果我选择沉默,她会在饥饿中等。她说“你一天不说,我一天不吃饭”。她是认真的。
我盯着窗外的月光,不知道过了多久。
然后我听见了脚步声。很轻。是刻意放轻的,像怕吵醒什么人。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然后门被推开了——没有敲门,没有通报,直接推开的。玄姬站在门口。换了一件衣服——不是白纱礼服,是一身素白的便服。没有头冠,没有金线,没有流苏。头发简单地披在肩上,被月光染成淡淡的银色。她端着一个托盘。两碗面。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我看着她。月光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她的轮廓镀成一层柔和的银色。她没有说话。她端着托盘走进来,放在桌上,然后坐在桌子的另一边——面朝我,中间隔着一桌子和两碗还在冒热气的面。
我坐起来,把腿从床沿放下,赤脚踩在冰凉的石砖上。动作太快,脚心被冰得缩了一下。我没有去管它。
“……我说了一□□不吃饭。”
她把其中一碗面推到我面前,筷子搁在碗沿上。“但我没说你不能吃。”
面是素面。清水白面,上面飘着几片青菜叶和一小撮葱花。热气从碗里升起来,在烛光里袅袅地散开,带着清淡的麦香和一点点芝麻油的香气。我低头看着那碗面,又抬头看着她。她已经在吃另一碗了。用筷子夹起一箸面,低头吹了吹热气,然后送进嘴里。动作很慢,很小口,像一个很久没有好好吃过饭的人。她吃得很认真,咀嚼的时候微微偏着头,视线落在桌面上某一点,像在想什么事。
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来。桌子的高度刚好到胸口,拿起筷子。面还烫。我吹了吹,吃了一口。面的味道很清淡,但汤底有姜丝,微微的暖意在喉咙里慢慢化开。我咽下去的时候觉得嗓子比刚才松了一点——刚才一直堵着,像被什么掐住了。
我们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隔着一碗面的雾气。烛火在中间轻轻晃动,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一高一矮,在墙上交叠成一个忽明忽暗的形状。没有人说话。只有筷子和碗沿碰触时细碎的声响,和偶尔吹气的呼吸声。吃面的声音,吞咽的声音,芝麻油在汤面上散开的细小波纹的声音。这些声音很小,但很奇怪,它们并不让人觉得安静——而是让人觉得安心。像有人在身边。像有人坐在这里,没有走。像她终于从高台上下来了。坐在一张普通的桌子旁边,吃一碗素面。
面碗里的热气渐渐少了。我放下筷子,抬头看着她。她还在吃,碗里还剩一小半。她吃得很慢——不是吃得少,是吃得“珍惜”。像每一口都怕吃完之后就没有了。
“玄姬。”
她没有抬头:“嗯。”
“……你捏碎圣典封皮的时候——”
我的声音停了一瞬。那种“钝痛”像一根被铁针刺穿的线,缓慢地、带着阻力地穿过皮肤。我说不出口。我从来没有在“写”她的时候问过她这种问题。但“写”她的时候,也不会有热气腾腾的素面摊在面前。我开始明白了——写作和面对面的区别。一个是隔着屏幕,隔着时间,隔着“只是文字”的幻觉。一个是面对面坐着,面碗的蒸汽把你们之间的空气变得潮湿。这时候你才会发现,你写的那些字,全部落到一个人身上了。她活着,坐在你面前,问你“然后呢”。
我重新开口:“……你捏碎圣典封皮的时候,疼不疼?”
她夹面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面从筷尖滑落,落回碗里,溅起一小片汤花。她的筷子还悬在那里,没有放下,没有收回。她低着头,看着碗里的面汤。烛光在她睫毛上投了一小片阴影。她的嘴唇微微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很轻很轻的,像她咬住了一个名字。然后她开口了——声音闷在喉咙里,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带着一点点哽咽的尾音:
“……从来没人问过我疼不疼。”
她没有抬起头看我。她的目光依然落在碗里的面汤上,看着那几片青菜叶在汤面浮浮沉沉。
“我小时候在柴房里哭的时候——没有人来问。我被前任圣女烫伤的时候——没有。我踩着所有人的尸体爬上圣女的位置的时候——没有。我每天晚上对着那块石片祈祷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也没有。”
她的手指在筷子上收紧了一下,又松开。她把筷子轻轻搁回碗沿,声音变得很轻很轻,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随即被波浪吞没:“你是第一个。二十年来第一个。”她抬头看着我。烛火在她脸上投了一层柔和的暖光。她的眼眶没有红——她今天已经崩溃过一次了,大概已经没有力气再崩溃第二次。但她的眼睛很亮,像深冬河面上的冰裂开后露出下面的水。又冷,又干净。
“……疼。”
她说。
“捏碎圣典封皮的时候——疼。”
她的右手摊开,掌心朝上。那上面还有细碎的金色痕迹——不是碎屑,是圣典封皮的金粉嵌进了皮肤的纹理里,洗不干净了。“但那种疼……和我小时候被烫伤的那种疼不太一样。”她看着自己的掌心,“烫伤的时候,我只觉得‘好痛’。但捏碎圣典封皮的时候——我觉得‘我在做一件事’。我在做一件我想做的事。所以疼的时候,我在想——‘这是我自己选的’。”
她把掌心翻过去,盖在桌上。
“这是我自己选的。所以我不会后悔。”
烛火在我们的影子里又摇晃了一下。我看着碗里最后一口面汤,已经凉了。油花在表面凝成一层薄薄的膜。窗外传来圣殿的夜钟声——很沉,很慢。
“那——”她忽然开口,声音更轻了,轻到像是自言自语,“你写我的时候——你写我疼的时候——你疼不疼?”
面汤的波纹彻底静止了。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发现它又抖了。不是害怕。是“被问到了”。
“……疼。”我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写你被烫伤的那天晚上,趴在键盘上睡着了。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手腕下面压着一行没删干净的字——‘太苦了。不写了。’”
“但你最后还是写了。”
“……嗯。因为你还在等我写。”
玄姬低下头。她用筷子把碗里最后一片青菜叶夹起来,放进嘴里。然后她放下筷子,把那碗凉透了的面汤端起来,喝了一口。面汤已经凉了。但她的表情,在烛火里——看起来像是一个人在喝一碗温热的、放了很久的、终于被端到面前来的糖水。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