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低估了青萝的“跟着”。
她说的“跟着”，不是“走在旁边”，不是“保持三步距离”，不是任何一种人类理解的“跟随”。她的“跟着”是——无处不在。像一株藤蔓没有固定的形状，它从任何你觉得不可能的地方长出来，在你不注意的时候已经绕上了你的脚踝。
第一次，我走出茶馆大约一里路，回头看了一眼——她不见了。我以为她放弃了。我松了一口气，继续往前走。然后一棵树从头顶落下一片叶子，落在我肩膀上。那片叶子是翠绿色的，形状细长，边缘微微卷曲。我把它弹开了。它落在地上，然后——它缩进了土里。像一根针被磁铁吸进了沙子里。我蹲下来盯着那片土看了三秒。备注框没有弹出来。但我听见头顶传来一个声音，低低的，带着笑：“你踩到我的根了。”
我抬头。青萝从树冠里倒挂着探出头来。她的绿发从树枝间垂下来，像一帘被风微微吹动的藤蔓。她的脸朝下，翠绿色的眼睛弯成月牙形，嘴角的梨涡浅浅的。
“……你怎么上去的？”
“爬上来的。你走路太慢了，我就先到前面等你。”
“你不是说'跟着'我吗？”
“跟着也可以在前面等啊。”她从树上翻下来，轻得像一片落叶——落地没有声音，膝盖弯了一下，又站直了。她拍了拍裙摆上不存在的灰，然后走到我身边，自然地、顺手地拽住了我的袖口。
第二次。我走进一片树林。我特意挑了最窄、最密、藤蔓最多的地方走。我想——藤蔓最多的地方，她总不会从那里冒出来吧？我走了大约半炷香的时间，确认身后没有脚步声。然后我低头。我脚下踩着的根本不是“路”。是一根藤蔓。很粗的、翠绿色的藤蔓，从地面隆起，铺成一条平坦的、被人精心整理过的通道。通道两侧的杂草被拨开了，荆棘被卷到了一边。像有人在我走之前，先把路修了一遍。
“……青萝？”
没有人回答。但脚下的藤蔓微微动了一下，像一个人在憋笑。
第三次，也是最离谱的一次。傍晚，我在一条溪边停下来喝水。溪水很清，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和游过的小鱼。我蹲下来，双手掬了一捧水，刚要送到嘴边——水面上浮出一根极细极细的藤芽。像一枚刚发芽的种子，从溪底的石头缝里钻出来，在水流中轻轻摇晃。它顶着一片米粒大小的嫩叶，叶子在晚霞里泛着淡金色的光。
我看着它。它看着我。然后它晃了晃，像在打招呼。我把水泼了。站起来后退了三步。
“……你到底想干什么？”
溪水安静了一瞬。然后那根藤芽缩回了水底。我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从一块大石头的背面。“你终于问我了。”
青萝从石头后面走出来。她身上没有一滴水。干燥的、干净的、绿发在晚霞里像被点燃的翡翠一样发亮。她走到我面前，站定。她的表情和之前不太一样——梨涡还在，但她的眼睛安静了一些。像一枚被风反复吹动的风铃终于停了下来。
“……不知道。”她说，“但跟着你，我好像能想起一些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泛着极淡的绿色光晕，像一盏被调暗了的灯。
“我忘记了很多事。一万多年，太多了。我忘记了我化形前的样子，忘记了我第一次开花是什么季节，忘记了很多人的脸。但你的味道——”她抬起头，翠绿色的眼睛在晚霞里像两枚被照透的叶子，“——让我觉得那些事好像还能想起来。不是'想起来了'，是‘好像还有希望想起来’。”
她停顿了一下。“像一个迷路很久的人，闻到了一点熟悉的气味。他还不记得那是哪里的味道，但他在往那个方向走。这就是我现在的感觉。”
我看着她。晚霞在她身后把天空染成橘红色，她的绿发被染成一种介于翡翠和琥珀之间的颜色。她拽着我袖口的手指没有用力，只是搭着——但也没有松开。
“……那如果你跟着我，最后发现那些事还是想不起来呢？”
青萝歪了歪头。梨涡又浅浅地浮上来了。“那就继续跟着呗。”她说，“反正我活了一万年了。再跟你一百年也无所谓。”
“……一百年？”
“嗯。一百年。对你们人类来说很长，对我来说……”她停了一下，“——像等一朵花开。”
我正要开口说什么——她忽然转头了。不是慢慢转的，是猛地。像一只听见了异常声音的动物，耳朵先竖起来，然后整个身体跟着转向。她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变了。不是“青萝”的眼睛了，是另一种——更冷、更锋利、像两枚被磨尖的翠绿色刀片。她的手指从我袖口上松开了。
“有人来了。”她的声音没有笑意了，“三个。妖族的。冲我来的。”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远处的树林边缘，有三道身影正在快速接近。速度很快，快到人影在暮色中拉出残影。青萝往前走了一步，挡在我面前。她的背影在晚霞里被拉得很长，绿发在她身后无风自动，像一簇正在缓缓张开的水草。
“你站远一点。”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像一根被调紧的弦。“不用。你别动就行。”
那三道身影在她说完的瞬间已经到了近前——三只化形大妖，穿着暗青色的甲胄，面容凶悍，手里各持一柄长兵器。为首的那个看见青萝，咧嘴笑了：“圣女大人，妖皇有令——请您回宫。您跑得太久了。”
青萝也笑了。她的笑容还是那张脸，但底下的东西变了——像一朵花的花瓣后面，露出了一排刺。
“我不回去。”
“那就别怪我们——”
青萝没有等他说完。
她的绿发在那一刻猛地暴长——像一匹被风吹散的绸缎，瞬间铺满了整片空地。发丝化为藤蔓，三根、五根、十几根——从地面、从空气、从她自己的身体里同时生长出来，像一张被瞬间张开的网。
那三个大妖还没来得及挥动手里的兵器，藤蔓已经缠上了他们的手腕、脚踝、脖子。不是“捆住”，是“包裹”。像一枚果子被迅速生长的藤蔓裹进了果壳里，连挣扎的空间都没有留下。三声闷响。三具被藤蔓缠成“蚕茧”的身体倒在地上，蠕动着，但挣不开。青萝拍了拍手，把最后几根藤蔓收回发间，绿发恢复了垂到脚踝的长度。她转过身来看着我，梨涡重新浮上来，翠绿色的眼睛里又有了温度。她笑得像一朵刚刚被阳光晒透的花——和刚才把三个人缠成茧的样子判若两人。
“你看——”她歪了歪头，睫毛在晚霞里镀了一层金色的边，“——我比他们厉害吧。”
我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喉咙动了一下。然后我听见自己说：“……你刚才，把三个人——”
“捆住了。没杀。”她皱了皱鼻子，“你怕血？那我不在你面前杀。杀了你会跑。你跑了我就追不上了。”她走过来，重新拽住我的袖口，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你带我走呗。去哪都行。”
我看着她的侧脸。晚霞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翠绿色的发丝染成暖金色。她的手指还拽着我的袖口，力道和之前一样，不重，不紧，只是搭着。但透过她的肩膀，我看见了地面上那三具被藤蔓紧缠的“茧”——它们还在微微蠕动，像三枚正在被大地消化掉的果实。我忽然想到备注框里那句“她活了一万年，底下埋着上万年的枯骨”——那不是比喻。那是真的。
“……走。往前走。你跟着。”
“好。”她应了一声，声音轻快得像一片被风吹起的叶子。然后她跟上了。和刚才一样的步伐，一样的距离，一样的手指搭在我的袖口上。像一根藤蔓找到了它的支架。而身后那三枚藤茧，正在暮色里被沉入地下。
——第二十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