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剥开那颗糖。透明的糖纸被我随手折了一下，放在桌角。糖是浅绿色的，半透明，像一颗被冻住的露珠。
“……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她没回答，只是用下巴朝我手里的糖点了点。
我把糖放进嘴里。甜的。不是那种齁嗓子的甜——是清甜的，像春天第一茬嫩芽在舌尖上化开。糖在嘴里慢慢融化。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松了下来，很缓慢地松了，像一个人从水里浮上来，终于吸到了第一口空气。
算了。她既然知道，那就知道吧。先不问了。
我抬头看着青萝。她坐在我旁边，双手撑着下巴，歪着头看我。她的绿发从椅背上垂下去，发梢几乎碰到地面，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一层柔润的光泽，像一匹被风吹动的绸缎。翠绿色的眼睛里映着我的影子。她没有催促我说话。她只是坐在那里，像一个习惯了等待的人。她知道有些东西需要时间才会浮上来。
“……你说你活了一万年？”
“嗯。”她点头，绿发跟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大概一万零三百岁左右。记不太清了。活太久的人，对数字会变迟钝。”
“那你见过很多人。”
“见过。”她偏了偏头，“也忘记过很多人。”
她的声音很轻，但那种“轻”不是刻意压低的，是一种自然的、松软的质地，像青苔长在石头缝里，不声不响，但摸上去是温的。
“但你记得我。”我说，“你不是说我身上有味道吗？”
青萝的眼睛亮了一下。她侧过身来，几乎把整个上半身转向我。近到我能看清她睫毛上的细碎光点……她凑近我的脖子。她的鼻翼轻轻动了一下，像一只小动物在辨别气味。然后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准确地说，是落在我领口的位置——不是看，是在“闻”。
“你的味道像一个人。我不记得是谁了。但那个味道我记了一万年。”
我看着她。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绿发上，在桌面上投下一小片翠绿色的光斑。备注框里的第三行字还在缓缓地、像水渗进干土一样变白——“她化形前被一个人类小女孩浇过一罐蜂蜜。那是她灵智初开时得到的第一份‘善意’。她记了一万年。”
“……蜜蜂？”我听见自己问。
青萝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不是惊吓的那种缩，是像有人轻轻拨了一下她的心弦。她的嘴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然后她的声音变低了：“……你怎么知道蜂蜜的事？”
“我猜的。”我说谎了。但备注框还在亮着。第三行已经全白了，像一片被日光晒透的雪，边缘在融化。我注意到一件事——这行字在备注框里显示的是【新增·世界补完】。不是我写的。我从来没有写过“她被一个小女孩浇过蜂蜜”这个设定。我在文档角落里只写过一句话：“青萝，万年青藤，喜欢甜食。”仅此而已。剩下的——她的身世、她为什么喜欢甜食、那罐蜂蜜——全都是这个世界自己补完的。像一本书的空白处，被人用看不见的墨水填满了。我感觉到了第二次了。第一次是玄姬。第二次是青萝。世界在补完我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像有人在看我写的草稿，然后帮我写完所有我落笔之前的空白。
“我记了一万年。那罐蜂蜜的味道——”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某一点，像一个正在翻一本很旧的书的人，“甜的。但那时候我还不知道‘甜’是什么。我只知道那滴液体从我的叶子上滑下去的时候，我的根在发烫。我从那以后就喜欢甜的东西了。”
她说到“甜”的时候，舌尖轻轻抵了一下上颚，像一个在回味什么的人。然后她回过神来，目光重新聚焦在我脸上。近到我能看清她睫毛上的细碎光点——是金色的，像被日光照亮的细尘。她的鼻翼又动了一下。然后她的动作忽然快了她凑近我的脖子。在我反应过来之前，她的鼻尖已经贴上了我领口上方的皮肤——很轻的触碰，像一片叶子落在皮肤上。她深吸了一口气。
那一瞬间，我全身僵住了。她的呼吸拂过我的锁骨，温热的、带着淡淡草木气息。她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翠绿色的阴影。她吸了很长的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来。
我的脸在她呼气的那一瞬间开始发烫。不是那种“脸红”的感觉——是脖子先烧起来的，从锁骨往上，一直蔓延到耳根。这具身体比我自己的敏感太多了。我甚至感觉到锁骨下方的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颗粒，像被风吹过的水面。她的呼吸拂过那些颗粒的时候，热得更明显了。我用力咽了一下喉咙。我甚至能感觉到它在我喉咙里滚动的声音——在安静的茶馆里一定很明显。但愿她没听见。
她睁开眼，退回去。她的身体坐回了椅子上，但她的目光比刚才亮了一度。她的嘴角弯着，梨涡从浅变深。她说了那句话——语气是轻快的，像在宣布一个发现。“找到了。就是这个味道。”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翠绿色的瞳孔里映着我的倒影，“我要跟着你。”
“……跟着我？”
“嗯。”
“去哪？”
“你去哪，我去哪。”她把手伸过来，手指轻轻搭在我的手腕上。不重，不紧，像一根藤蔓试探着搭上支架，先试一下能不能靠得住。
“我活了一万年，见过很多味道。甜的、苦的、腐的、烧焦的——但只有你这个味道，和我一万年前记住的那个味道，一模一样。你身上有被浇过蜂蜜的痕迹。你自己可能不知道。但我知道。所以我得跟着你。”
我看着她搭在我手腕上的手指。指尖泛着淡绿色的微光。她笑得像一朵刚刚被阳光晒透的藤蔓上的小花。备注框还在闪。“她活了一万年，但还记得被浇过蜂蜜。说明她心里有一块地方，从来没有老。”——这是刚才我没有说出口的。现在它停在那里，像一滴悬而未落的露珠。
“……那你跟着吧。”我听见自己说，“不过我得先告诉你——我身上那罐蜂蜜，不是真的蜂蜜。是你自己记住的。你自己记住了那个味道，然后把它投射到了我身上。”
青萝歪着头，翠绿色的眼睛弯成两枚月牙。“那你就是那罐蜂蜜。”她说，“不管是不是真的。我认定你了。”
窗外，午后的日光落在镇子的灰褐色屋顶上。茶馆老板在擦另一张桌子，对我们之间的对话充耳不闻。他看不见备注框。看不见她搭在我手腕上的手指泛出的绿光。看不见一个活了一万年的妖正在用一种“等了很久终于找到了”的眼神看着我。他只觉得是两个姑娘在说悄悄话。但我知道。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的队伍里又多了个人。第四个人了。凌霜、玄姬、殷夜，还有她。
我把那颗糖的糖纸从桌角拿起来，折了一下，放进袖子里。和孙小蝶的麦芽糖放在一起。和那朵黑炎捏的花放在一起。隔着布料，它们互相碰了一下，发出极其细碎的声响。
“走吧。”我说，“我还没想好去哪。但反正得先离开这。”青萝从椅子上跳下来。绿发垂落到脚踝，她轻得像一片被风吹动的叶子。她走到我身边，伸出手——不是牵我，是拽住了我的袖口。指甲盖大小的一截布料，被她轻轻捏住了。
“走。”她笑得梨涡深深浅浅。
——第二十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