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我们到了一座小镇。
说是“镇”,其实只有一条街,街两侧零零散散开着几家铺子。一家铁匠铺,一家布庄,一家卖杂货的,还有一家门口支着几张矮桌的小吃摊。青萝在离小吃摊还有二十步远的地方停住了。她的鼻翼轻轻翕动了两下,像一只敏锐的小兽在空气中捕捉到了某种信号。然后她转过头,翠绿色的眼睛直直看着我,亮得像两枚被日光浸透的叶子:“你饿不饿?”
“……你饿了?”
“嗯。”她点头,速度比平时快了一些,“非常饿。”
她拽着我的袖口,几乎是把我“拖”到了小吃摊前。摊主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妇人,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看见青萝的时候愣了一下——大概是被她那一头垂到脚踝的绿发晃了眼。但很快她就恢复了生意人的本色:“姑娘想吃什么?我这有桂花糕、莲子羹、蜜饯梅子、糖蒸酥酪、冰糖葫芦——”
“都要。”青萝说。
“……都、都要?”
“嗯。每样来一份。不,两份。”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补充道,“三份吧。她也要吃。”
她在桌边坐下来,双手撑在桌面上,翠绿色的眼睛盯着摊主端上来的每一碟甜食。桂花糕码得整整齐齐,莲子羹上浮着几颗红枣,蜜饯梅子被摆成一小堆,糖蒸酥酪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奶皮,冰糖葫芦串在竹签上,糖衣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光泽。她的目光在这些碟子之间来回移动,像一棵植物在清晨的阳光下伸展它的每一片叶子。然后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桂花糕送进嘴里。她抿了一下,眯起眼睛——整个人像一朵被阳光晒透了的花一样舒展开来。
“……好吃。”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低,低到像在对自己说。然后她又夹了一块,又一块,又一块。她的腮帮子鼓起来又消下去,鼓起来又消下去,像一只储存食物的小动物。梨涡在她嘴角时隐时现,像湖面上不断出现又消失的涟漪。
我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吃了大半桌甜食之后,终于放慢了速度。她夹起一颗蜜饯梅子,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没有立刻吃掉。她在看蜜饯表面那层细密的糖霜,在午后的日光里像一层薄薄的雪。她看得很仔细,像在确认那层糖霜还在不在。她看了很久,久到我注意到她不是在“欣赏”,她是在“检查”。
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每一次吃甜食,都不是在“享受”。她是在“确认”。她在确认自己还能尝到甜味。她在确认那个一万年前被浇过的感觉——还在不在。那种感觉还在。然后她才敢把它放进嘴里。
我看着她的动作,然后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浮上来。很轻,怕惊动什么——“你是在确认它还在,对吧?”
她的筷子停住了。不是慢慢停的,是猛地停的。像一个人走在路上忽然听见有人叫出了一个她以为全世界只有自己知道的名字。那颗蜜饯梅子还夹在筷尖上,悬在她面前。她的手指没有动,肩膀没有动,连睫毛都没有动。午后的日光从棚顶的缝隙漏下来,在桌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过了大约三四次呼吸的时间,她放下筷子。竹筷落在碗沿上,发出“咔嗒”一声轻响。她把那颗蜜饯梅子放回碟子里,用指尖轻轻推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翠绿色的眼睛在午后的日光里像两枚被日光穿透的叶子,叶脉清晰可见。
“……什么意思?”
“你吃甜食的时候——不是为了好吃。你是为了确认那个温度还在。”
青萝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蜷了一下。
“你知道它来过。你知道‘甜’是什么感觉。但你怕。你怕有一天你吃不出甜味了——那意味着你心里的那块地方也老了。所以你一直在测试。每一口甜食你都在问自己同一个问题:‘还在吗?’一万年了。你吃了多少甜的东西?你有没有一次真的觉得——够了,我不用再确认了?”
她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莲子羹。用勺子在汤面轻轻画着圈,一圈、一圈、又一圈。莲子羹表面泛起细密的波纹,像一面被风吹皱的小湖。她没有回答。
“……没有。”
她的声音从碗沿后面浮上来,闷闷的,像一根被水泡过的草茎,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
“每次吃完,我还是会觉得不够。不是因为饿——是因为甜味走了之后,我会重新害怕。怕它再也不会回来了。怕那罐蜂蜜只是我做的一场梦。怕我根本就没有被善待过。”
她抬起头,翠绿色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像叶尖上还没蒸发的晨露。
“……所以我就一直找。找那种‘再次被善待’的感觉。找了一万年。”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握着勺子的手,“甜的东西我吃了很多很多。但每一次吃完,我都还是会想——下次。下次我一定可以‘确认’了。可是下次来了,我还是尝完之后就空了。像一只碗,舀了水,喝完它又干了。要不停地舀,不停地喝。因为一旦停下来,碗就是空的。我不知道怎么让它一直满着。”
她的声音在“空”字上落得很轻,像一片叶子终于找到了地面。我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在日光下投了一小片翠绿色的阴影。我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的,像把一块石头放进平静的水里,一层一层沉到底:
“它会回来。你吃到的每一口甜,都是你自己记住的。你把它带回嘴里来了。只要你还记得它,它就不会消失。”
她的勺子停了。莲子羹表面的波纹散尽了。她放下勺子,慢慢站起来。她绕过矮桌,走到我这一侧。她蹲下来,蹲在我面前——像一株被风吹弯了腰的植物,把自己放到和我的目光齐平的高度。她的双手搭在我的小臂上,隔着衣袖,力道很轻。然后她慢慢地、像一棵藤蔓缠绕支架一样,把整个上半身靠了过来。头偏向一侧,贴在我的肩膀上。她的声音从贴着我领口的位置传出来,闷闷的,带着午后的暖意和蜜饯的甜香,像一枚被揉过的叶子,在微微颤动:
“……那我一直记得。你就一直说。”
她的手指交叉着环住我的胳膊,收拢。像一根找到了支架的藤蔓,决定把自己永久地绕上去。日光从棚顶的缝隙漏下来,落在她翠绿色的发顶,像一层被揉碎的金箔。她的睫毛贴着我的领口,在呼吸之间轻轻扫过布料,痒痒的。
摊主在远处收拾碗碟,偶尔抬眼看看我们这边,又低头继续做事。街上偶尔有人走过,没有人注意两个姑娘在午后的日光里靠在一起。只有我知道——她一万年前被浇蜂蜜的时候,也是一样的午后。日光也是这样的暖。她那时候只是一株青藤,不知道“人”和“藤”的区别。她把那滴甜味记了一万年。
“……好。”我听见自己说,“我一直说。”
她环着我胳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半度,像在确认什么。然后她把脸埋进我肩膀的衣料里,闷闷地应了一声。声音穿过布料落在我肩上,带着她一万年前开始记住的、那种被善待的温度。
——第二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