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青萝正式“黏”上我了。
“黏”不是一个比喻。它是一个物理事实。走路的时候，她的手指搭在我的袖口上。吃饭的时候，她必须坐在我旁边——如果桌子是长条桌，她会把凳子搬到我这一侧来；如果是圆桌，她会先坐下来，然后拍拍旁边的位置等我落座。晚上睡觉的时候，她会变成一根小藤芽，蜷在我的枕头边。第一晚我醒来的时候，看见枕头旁边蜷着一根手指长的小东西——翠绿色的，顶端顶着两片米粒大小的嫩叶。它在月光里微微发着光。我盯着它看了三秒。备注框弹出来了——“【青萝·休眠形态】她睡着的时候会自动缩回本体，以最低能耗运转。”——我看了它很久，然后把它连同枕头一起往旁边挪了一点。我怕翻身压到它。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它已经变回青萝了。她趴在床沿上，双手撑着下巴，翠绿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距离近到我能看清她瞳孔边缘那圈极淡的金色纹路。
“……你醒啦。”
“你什么时候变回来的？”
“你翻身的时候。”她说，“你翻了好多次。是不是做噩梦了？”
“没有。”
“你说了梦话。”
“……我说什么了？”
“你说别删了。”她歪了歪头，“什么叫别删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没什么。忘了。”
她看着我的眼睛。然后她笑了一下，梨涡浅浅地浮上来。她没有追问。她只是继续趴在床沿上，像一棵正在等待日出的植物，安静地、耐心地、不紧不慢地。
这种“黏”持续了三天。
第三天，我们经过一片山野。路不宽，两侧是低矮的灌木丛和零星的松树。天色很好，午后的日光从树冠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然后我听见了声音——从前方传来。五个人。穿着杂色的旧袍子，腰间挂着兵器，看着像散修。为首的是个络腮胡子的壮汉，扛着一柄大刀。他们看见我们的第一反应——目光从我身上扫过，又落到青萝身上，然后又回到我身上。像在估量什么。
“哟。”络腮胡子咧嘴笑了，“就你们两个小丫头赶路？不怕遇上坏人？”
我没有说话。青萝歪了歪头——她的手指还搭在我的袖口上。然后她笑了。她的笑容还是那张脸：梨涡浅浅的，嘴角弯弯的，翠绿色的眼睛像两枚被日光晒透的叶子。但她没有回答。她往前走了半步。松开了我的袖口。
“——别。我来。”
她的声音很低。低到我差点没听见。然后她的绿发猛地暴长了——像一匹被风猛然吹开的丝绸，从她的肩头、背后、头顶同时舒展。发丝化为藤蔓，三丈、五丈、七丈——从她脚边的地面炸裂开来，像无数条翠绿色的蛇同时从冬眠中苏醒。
那五个散修还没来得及反应，藤蔓已经卷上了他们的脚踝，顺着小腿往上缠，经过膝盖、大腿、腰部。三息。整片空地只剩下五声短促的惊呼——然后他们全部倒吊在了树上。头朝下，脚踝被藤蔓缠着挂在距离地面一丈高的枝干上，像五枚倒悬的果实。兵器散落一地。络腮胡子的刀从手里脱出，插进泥土里，刀柄还在微微晃动。
青萝拍了拍手。她的绿发缩回原来的长度。她转过身来看着我——笑容没有变。梨涡还是那么浅，眼睛还是那么弯，嘴角还是那个弧度。她说了一句话——声音比刚才高一些，轻快一些，像一个孩子在炫耀自己搭好的积木塔：“砚砚，他们欺负你。要不要我把他们……”
她歪了歪头，绿发从肩头滑落，轻轻晃动。她没有说完那句话。但她的眼睛在那一刻——我看见了。翠绿色的眼睛里没有笑。她的嘴角是弯的，但她的瞳孔是平直的，像一面没有任何波澜的湖。那种目光像是在看一件“已经被决定了命运”的东西，只是还没决定什么时候执行。她的指尖垂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像一根藤蔓在考虑要不要再伸出去一寸。
“——不用。”我说，“不用了。放他们下来吧。”
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瞬间，她瞳孔里那种平直的、没有温度的光，像一层薄雾被风吹散了。她的眼睛重新弯了起来，梨涡重新浮上来，嘴角重新变成了那个“青萝”的弧度。她挥了挥手。藤蔓松开了。五个人从一丈高的地方摔下来，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们没敢抬头看我们。爬起来、捡起兵器、连滚带爬地消失在树林深处。青萝走到我身边，重新把手指搭在我的袖口上，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走吧，砚砚。”
我们继续往前走。她走在我旁边，步伐还是那么轻，绿发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她哼着什么，旋律轻快得像一条流过石缝的小溪。我看着她。她的侧脸很安静，嘴角还挂着那抹浅浅的笑。但我注意到——她的眼睛没有像平时那样弯着。它们在看着前方的路，像两枚被日光照透的叶子，里面的叶脉清晰而细密。她的瞳孔边缘那圈极淡的金色纹路，在某个角度下会闪一下，像一根被压住的弹簧上反射的光。那个光在刚才捆住五个人的时候也出现过。那时候，它的形状是直的。像一根针。
我终于知道了备注框里那句“她笑的时候眼睛没有笑”——是什么意思。她刚才真的在思考：要不要把那五个人埋进土里。只是在问我之前，她先控制住了自己。她控制住了。因为我在旁边。
“……你刚才想杀他们吗？”我开口。
青萝偏过头看着我。她的笑容没有变，梨涡浅浅的。但她的眼睛安静了一瞬。然后她说：“……想了一小下。但他们走了，就不想了。”
她拽了拽我的袖口，力道比之前轻了一些：“我不在你面前杀人。你说过的。你怕血。我记住了。”
她继续往前走。步伐还是那么轻。手指还是搭在我的袖口上。午后的日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把她的绿发染成一明一暗的色块。我看着她的背影，想起备注框里那行字：“她活了一万年。她把‘天真’当成筛子。如果我对你天真你还对我残忍——那你就该死。”她刚才问了我一句“要不要把他们”。她在问我。不是“能不能”——是“要不要”。她把决定权交给我了。她控制住了自己。因为我一句话，她松开了那根绷紧的藤。
“……走吧。”我说。她嗯了一声。我们继续往前走，她的手指搭在我的袖口上，一直没有松开。
——第二十四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