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她站在门口。晨光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她整个人镀成一层淡金色的边。她手里没有端茶，没有拿任何东西。空着手来的。
她看着周砚。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像一枚被放在水面上、还没有沉下去的叶子：
“我来听那个故事。”
她走进来，在桌边坐下。她的手搁在桌面上，掌心朝下，像在确认桌板的温度。她看着周砚。等。
凌霜靠在门外对面的墙上，双臂交叉，剑鞘贴着腰侧。她没有进门。她的姿态看起来和平时一样——沉默的、不动的、像一座被冻住的雕像。但她的目光垂着，落在自己脚前三寸的地面上，没有看房间里面。青萝蹲在窗外，绿发从窗台上垂下去，在晨光里像一帘被风吹动的藤蔓。她的下巴搁在窗沿上，翠绿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房间里面。
周砚坐在苏锦绣对面。他看着她的眼睛，开口了：“我认识你很久了。”
苏锦绣的手指动了一下——很轻的，像一枚被风吹到的叶子。她没有打断。周砚没有说“写”。他说：“我认识一个人，她养了一盆兰花。三年了，那盆兰花从来没有开过花。她每天给它浇水，修剪枯叶，把花盆摆在最好的位置。但她从来不对它说‘你可以开’。因为她怕它开了之后——她就不需要它了。那盆花如果不需要她浇水，她就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它了。”
苏锦绣的目光在他说到“你可以开”的时候，从他脸上移开了。落在桌面上某一点。她没有说话。
周砚继续说：“她学了一百种笑。见不同的人用不同的笑，精确得像一把量尺。但从来没有人告诉她——哪一种才是她自己的。她只是把所有的笑都学了一遍，等别人来挑。从来没有人挑过。”
苏锦绣的睫毛动了一下。像一片叶子在完全静止之后，忽然被风吹偏了一点点。她还是没有说话。但她搁在桌面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周砚看了一眼她的手指，继续说：“她晚上会站在窗台前面，把白天说过的话在心里重新说一遍。她在检查自己有没有说错、有没有说漏、有没有说多。她觉得自己是一件被用过的工具。她不觉得自己是一个‘人’。”
周砚说完了。房间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晨光从窗格子里漏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细碎的光斑。苏锦绣的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窗台上的青萝把下巴换了一个方向搁着，久到门外凌霜的剑鞘被晨光照亮了一截。
然后苏锦绣站起来。她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周砚。她走到桌边，拿起茶壶——壶身是陶制的，粗粝的、暗褐色的，和她白皙的手指形成了对比。她往一个空杯子里倒水。水是热的，是昨晚烧好、今早还温在炭炉上的。水流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清晰，像一条细小的溪流在石头上滑过。她倒了大约八分满，还在倒。水超过了杯沿，沿着杯壁往下淌，流到桌面上，在粗木的纹理间慢慢扩散。她停住了。她看着那杯满出来的茶。水渍在桌面上慢慢扩散，像一片正在展开的叶子。她没有擦。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一个走了很远路的人终于在一棵树下坐下来，对着树根说了一句很久以前就想说的话：“……我从来没有想过，我可以不开花。”
她抬起目光，看着周砚。她的眼睛里没有笑，没有泪——只有一种像晨光一样薄的、正在缓慢蔓延的东西。“你说你认识我很久了。”她停了一下，“你不是认识我。你是在看我。”
她转身。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这几天你住着。”她的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一些，像一个人把翻涌的水面重新按平了。“我会查。”
她走到门口，手指搭上门框，晨光从她身侧涌进来，把她深青色的衣摆照成一种介于蓝和灰之间的颜色。她停在那里，像一个人在等什么答案，但那个答案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的声音从背影传来，比刚才更轻了一些：“……你昨天说，我很少两边一起翘。”
周砚没有接话。她也没有等。
“我回去翻了我所有的记忆，想找一次——我两边一起翘过的时刻。”她的手指在门框上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一次都没有。”
她推开门，跨了出去。没有回头。晨光涌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地。她的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轻的，像一个人刚刚做出一个决定，但还不知道那决定通往哪里。
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剑鞘碰墙的声响。凌霜靠着的墙被她站直的动作蹭了一下。她没有进来。但她站立的姿态变了——从“靠”变成了“直”。她看着走廊尽头，目光落在苏锦绣消失的方向，她的剑鞘一直没有响。
窗台上传来一声极轻的纸页被风吹动的声音。青萝把一片从窗外摘来的叶子撕成了两半，放在窗台上。一半朝着房间里面，一半朝着外面。她看着那两半叶子，看了很久。
周砚一个人坐着。面前是那杯满出来的茶，杯壁已经凉了。
她回去翻自己的记忆了。那我的记忆呢？我能翻吗？我现在记住的，还是“我”的吗？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是周砚的。他来这个世界之后一直在用这双手——接茶、推门、被青萝拽袖口。但他不记得“自己”的手长什么样了。他试着回忆——那只手是什么颜色？有没有茧？指甲剪成什么样？他想不起来。那块地方是空的。
——第三十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