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苏锦绣派人来叫我。
来的是一个穿深色短衫的少年，面孔干净，站在门口没有跨进来，只侧了侧身，说了一句“楼主请您去书房”就走了。我跟着他穿过两重回廊，绕过一处种着细竹的小院，最后在一扇半掩的雕花门前停下来。他退到旁边，我没敲门，推门走进去。
书房不大。三面墙都是书架，书脊的颜色从深褐到浅灰，排列整齐得像被人用尺子量过。靠窗的书案上摊着一张纸，苏锦绣站在书案后面，手里端着一杯茶，已经凉了。她没喝，只是端着。看见我进来，她把茶杯放在窗台上，目光落在我身上，停了一拍。
“我查了两天。”她的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她已经反复确认过的事。她把书案上那张纸转了个方向，推到我面前。白的。什么都没有。只是一张空白的纸，边缘压着一枚青玉镇纸。
“所有关于你的线索，都在被擦掉。圣殿的记录里你出现过三次——我昨天看还在，今早再看，少了两条。合欢宗的弟子名录上你的名字还在，但备注栏空了，像被人用刀刮过。凌霜和青萝的行程里，你们走过的路线有间歇——一段一段的，像路中间被挖掉了几截。”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手指在那张白纸上轻轻叩了一下——极轻的，像在敲一扇关着的门。“所以我想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看着那张白纸。空白。干净。像一张被洗过很多次的布。备注框没有弹出来，但它闪了一下——像一簇被风吹到的烛火，短暂的晃动，没有熄灭。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她在说修正力。这比我以为的更大。这一路的行程、合欢宗的名单、圣殿的记录——它在擦我。不只是擦我这个人，是擦我走过的每一寸痕迹。
苏锦绣没有追问我的沉默。她只是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她把那张白纸拿回去，折起来，放回书案一侧，像把一件还没做完的活暂时搁下了。然后她换了话题，声音轻了一点点，像从一件事上移开，落到了另一件她已经在旁边观察了很久的事上。
“你这几天在躲她们。青萝手指搭上你袖口，你走三步就抽出来，假装拍灰。凌霜走近的时候，你的目光会提前移开——落在她肩上或者剑鞘上，就是不看她的眼睛。你在控制自己。为什么？”
我说不出来。她问“为什么”的时候，我脑子里闪过的是上一次见面——她走之后，我一个人坐着，手指搭在桌沿上，像在摸什么东西的边。我问自己：我现在记住的她们，是“真的她们”，还是我自己捏出来的？每一次记住都会盖住上一次，像一层一层叠上去的纸——等叠到看不清底下的时候，我记住的到底是她们，还是我叠出来的那层纸？她在问我为什么躲。我说不出来。因为我怕说出来之后，那个“怕”就变成真的了。
“我查不到你的过去。不是藏得好。是它不在那里。你这个人——像凭空出现在合欢宗那间破院子里，在那之前什么都没有。凌霜认识你之前的事我可以查，青萝离开妖族之后的事我可以查，她们遇见你之后的事我也可以查。但你自己的那部分，像被人用橡皮擦慢慢推着走。我昨天看的时候还有两条记录，今早再看，只剩一条了。它比我想象的跑得快。”
她看着我。日光从窗外来，落在她深青色的便服上，把布料染成一种介于灰和蓝之间的颜色。
“我不会问你为什么躲她们。但你能感觉到它在靠近，对吗？”
她问完这句话，没有等我回答。她的目光从我身上移开，落在窗台上那盆兰花的叶子上，落了一拍，然后收回来。
我站在书房里，没有回答。她也没有再问。
我走的时候，她靠着书案边缘站着，手里空着。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移栽了太多次、终于在一处土质还算温和的地方停下来喘口气的植物。
我路过窗台的时候，余光扫见那盆兰花的叶子——其中一片的尖端微微卷曲着，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扯了一下。我停下脚步看了一眼。那片卷曲的叶子旁边，另一片还好好地舒展着，叶脉在日光里清晰得像一副刚刚画好的地图。我不知道那是日光还是别的什么。
我走出去，门在身后合上了。她没叫住我。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远处的街灯在夜色里亮成一排细碎的光点。我坐在床沿上，在黑暗里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备注框在视野边缘闪了一下——淡蓝色的光，像一颗夜里的萤火虫。它亮了一瞬，然后慢慢变得清晰。
【权柄剩余：79%】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淡蓝色的光，像一颗夜里的萤火虫，安静地亮着。
92%。87%。81%。79%。
这些数字在我脑子里自己排成一列，像被人用细线串起来的珠子。什么时候掉的？掉了几次？我数不清了。我只记得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它还在上面。现在它往下滑了一截。
备注框暗下去了。视野边缘空了。
然后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翻过来，翻过去。灯芯在烛火里烧久了，暗红色的光在烛台边缘缓缓移动着。我借着那一点残火的光看这双手——手指很长，指尖微微带着一点弧度。指甲修剪得整齐，边缘光滑。这双手是周砚的。从合欢宗第一天醒来就在用。但我试着想“自己”原来那只手——右手小指指甲盖边缘，是不是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我记得有的，还是记混了？那块地方是晃的。像一个没挂稳的画框，轻轻碰一下就会偏。
我把手翻过来，掌心的纹路在烛火里映成细密的暗线。我在想：这双手还会被‘我’记住多久？我在这个世界待了多久——数不清了。但不会太久。那些被擦掉的东西，有多少是我已经想不起来的？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滑出来——很低，像在确认一件他自己也不敢相信的事：
“……我还能坚持多久？”
没有回答。
我把手放下来，收进袖子里。我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窗外远处的街灯还亮着。袖口里，那朵黑炎捏的花还贴着皮肤。隔了两层布料，它微微温着，像一个还跳着的东西正在被慢慢变凉。
——第三十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