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前方路太窄，马车便无法使用。
五个人走在一起，和三个人走在一起，是完全不同的感觉。
凌霜在前面开路，白衣在日光里像一面被风吹动的旗帜，步伐均匀，不快不慢。青萝走在旁边，绿发在风里微微浮动，偶尔哼两句断断续续的调子，像一条流过石缝的小溪。苏锦绣走在最后面，账册翻开，偶尔写几笔，偶尔停下来抬头看看前方。水月走在中间偏后的位置。她还在适应“走路”这件事——重心在左右脚之间缓慢地交替，偶尔会微微踉跄一下，像一枚刚学会保持平衡的叶子。但她没有停下来。
我走在队伍中间偏前的位置，正好被所有人环绕着。这是一个安全的位置。但我最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靠近。先是“感觉”。像有人站在你视野边缘的盲区里，你看不见他，但你知道他在那里。然后开始出现“声音”。最初只是夜里的风声，但它和普通的风声不太一样——它有节奏。像一个人在反复重复同一句话，只是太轻了，轻到我听不清内容。
第二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站在一片空地上。地面是平整的、灰色的，像被磨平的石板，没有裂缝，没有纹理，没有标记。天空也是灰色的。没有云，没有太阳，没有月亮。只有一个人站在我面前。陆北辰。我认出了他的脸——他穿着玄色长袍，头发束成玉冠，像我在书里写他的那样。但那张脸是空的。表情空白。目光落在我的方向，但没有焦距。他的嘴唇在动。反复地、像一台被卡住的机器，重复同一句话。每一次重复，他的表情都一模一样。每一次重复，他的声音都会比前一次轻一点，像一面正在被磨损的唱片。“我的剧情呢？……我的剧情呢？……我的剧情呢？……”
我站在那里，听着他重复那句话。我张了张嘴，但发不出声音。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往前迈了一步，想靠近他，但他退了一步。我和他之间的距离没有变。我迈一步，他退一步。我再迈一步，他再退一步。然后他忽然停住了。
“……你拿走了。”他说了第四句——这一次和“我的剧情呢”不一样，“你拿走了……我所有的。”他的嘴唇还在动，但声音已经停了。他在无声地重复同一句话。我看清了——“把我的还给我。”我猛地坐起来。后背全是冷汗，布料贴着皮肤，凉得发麻。
我大口喘着气，眼前还是那片灰色。我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才看清楚自己坐在什么位置——营地的帐篷里，火堆还在不远处燃烧着，橙红色的光从帘缝漏进来。青萝蜷在帐篷角落的软垫上，已经从人形缩回了一根小藤芽。嫩叶微微垂着，叶尖在火光里泛着一点细碎的光，像她累了，正在把自己收起来。火堆边，凌霜还坐在那里，剑搁在膝盖上，像一座没有被惊动的雕像。一切都很安静。
但我睡不着了。我坐了很久，久到帐篷外的天色开始从深黑变成深蓝。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备注框没有亮。什么都没有。像在沉默中等待什么。
第二天赶路的时候，我没有说那个梦。苏锦绣走在后面翻账册，凌霜在前面带路，青萝在旁边哼着歌，水月跟在后面，步伐已经比昨天稳了一些。一切如常。但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跟着。不远不近，保持着一个我无法定位的、始终处于视野盲区的距离。
中午的时候，我们路过一座小镇。不繁华——稀稀落落几间屋子，石板路两侧有些零散的铺子。
路边有一个茶摊，支着褪色的布棚，摆着几张歪腿的桌凳。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坐在摊子后面。穿着灰扑扑的旧衣服，面容干瘪，腰背佝偻——和你在路边看到的任何一个人都没有区别。甚至因为她太普通了，你才会接过她递来的那碗茶。
她看见我们，站起来，把一碗茶递到我面前。碗沿是粗陶的，暗黄色，边缘有一道细小的豁口。“姑娘走累了吧？喝口茶，歇歇脚。”
我接过那碗茶。就在我的手指碰到碗沿的那一瞬间——一声极轻的破空声。凌霜的剑出鞘了。没有警告，没有停顿，一剑劈下。剑气从碗的正中央穿过，精准到将碗一分为二，茶水和碎片同时向两侧飞散。被劈开的茶水在半空中改变了颜色——从清澈的淡褐色变成了浓稠的、像墨汁一样不透明的黑色，像有什么东西在水里溶解了，改变了它的本质。黑色的茶水落在地面上，石板接触到的位置立刻开始冒烟，发出“嘶嘶”的声响。那些被腐蚀的表面正在下陷，像被某种东西从内部啃噬。它正在向下延伸，穿过石板，穿透土层。地面被腐蚀出一个拳头大小的洞，边缘整齐，像被什么工具“挖掉”了一块。洞的边缘还在缓慢地向外扩散。我的手指还悬在半空中，碗已经碎了，茶水已经落地了，那个洞还在。
“……不是毒。”苏锦绣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比平时低，比平时沉。她已经走到我旁边，蹲下来观察那个洞。“毒会变色。它没有变色——它是在‘删除’。像有人在用橡皮擦擦掉纸上的一行字，墨水消失了，但纸也在变薄。”她站起来，看着凌霜。凌霜的目光落在那片被腐蚀的地面上，她的剑已经收回鞘里了。“你劈开的时候，看到什么了？”
凌霜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已经确认过的事：“碗在变。还没到手上，就在变。像从实物变成‘纸上画的东西’——线条在模糊，边缘在溶化。她接过的那一瞬间，它就会从‘碗’变成‘不该存在的物品’。然后她也会跟着一起变。”
苏锦绣听完之后，沉默了一瞬。她合上账册，转向我，目光很平，像在确认一件她已经想过一段时间的事。她的声音不高，但她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被水洗过的石头：“有人在改写周砚存在的痕迹。不只是现在，是整个世界的记录。她在被从所有见过她的人、所有能证明她来过的东西上擦掉。”
我站在她面前。我的手指还悬在半空中，指尖残留着粗陶碗沿的触感。青萝没有说话。她的绿发在无风的情况下微微浮动着，像池面被水下的暗流搅动了。水月站在后面，手指贴在自己脸颊上。她刚刚有脸。她刚刚可以站在日光下面。而我在被擦掉。我正在从我自己的故事里消失。
——第四十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