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我们在一条溪流旁边扎营。说是“扎营”其实只是找了个平整的地方坐下来——凌霜负责警戒，苏锦绣在记录地形，青萝蹲在水边不知道在看什么。水月坐在一块石头上，手指贴在自己脸颊上，像一个还在反复确认物品完好的人。
我靠着溪边的树坐着，手里捏着一根草茎，在指间慢慢转着。天边的颜色正在变深——从橘红变成沉沉的暗紫，又从暗紫渗出一层不属于日落的、更重一些的红色。它在蔓延。从边缘向内渗透，像一个正在慢慢扩散的圆。那片红色在扩大。它覆盖了整片天空，把晚霞吞没了。空气里开始出现一股焦灼的气息。苏锦绣停下了笔。她的目光落在那片红色的天空上，停了一拍。然后她合上账册，站起来。“……来了。”
凌霜已经站起来了。她的剑没有出鞘，但她的手已经搭在了剑柄上。青萝从溪边站了起来，绿发在无风的空气中微微浮动着，像一层正在被唤醒的水面。水月的手指从自己脸上放了下来。她转过身，看向天空的方向。
我坐在树根下，手里还握着那根草茎。红色正在逼近。然后她从天上落下来了。不是“飘”，不是“降”，是“落”——像一枚被烧透的叶子从空中坠落。红裙在风里翻卷着，裙摆边缘带着细碎的火星，在空气中拖出一道短而灼热的尾迹。她落地的时候地面微微震了一下，她膝盖弯了一下又直起来。
她站在营地中央，看着我们。黑炎在她周身缭绕着，像一层被她剥下来又收回去的外壳。
殷夜。
红裙。
长发散着。
她的目光从凌霜身上扫过，在白衣上停了一瞬——像在确认“你还在”；从青萝身上掠过，在绿发边缘顿了一下——像在辨认“你是那个藤”；从水月身上划过，在她新生的脸上短暂地停了一下——像在判断“你以前没有这张脸”；最后从苏锦绣身上移过——账册合着，她正在观察。然后她的目光落在坐在树根上的我身上。
“哟。”她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被火烤过的质地，“人挺齐啊。我是不是应该提前送个拜帖？”
她环顾了一圈——凌霜的手还按在剑柄上，剑气正在向外渗透。她白衣周围的空气中已经开始泛起细碎的冰晶，在落日的光线下反射出碎光。青萝的绿发无风自动，像一层正在收紧的网。水月退了一步。她退得很轻，像在给即将发生的事情让出空间。苏锦绣站在更远一些的地方，账册重新打开，笔尖正在快速移动，像在记录一场她终于等到的场面。
殷夜看着她们，嘴角弯了一下：“别紧张。我不是来打架的。”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我身上，“我是来还东西的。”
她抬起右手。手指张开，掌心朝上。掌心里躺着一样东西——粉色的，很小，大约拇指指甲盖那么大。是一朵花，花瓣的边缘微微卷曲着，像被一只耐心而安静的手缓慢地捏塑过，每一瓣都带着细碎的光芒。
和袖口里那朵黑炎捏的花很像，只是颜色不同。她在离开魔域边境之前，把那簇粉色的火焰捏成了一朵小花，收进了袖子里。我以为她收回去之后就不会再拿出来了。但此刻它正躺在她的掌心里，边缘还在微微发亮，像刚被点燃不久。她把它保存到了现在。又或者，她根本没有“又做”过。它就是那一朵。她一直留着，留到了现在。
“那天你走得太急了。这个——没给你。”她的手指微微往前递了一寸。“不是让你收着。是你本来就该带走的东西。”
我伸出手。那朵粉色小花落进我掌心里。它触到我掌心的那一瞬间，边缘亮了一下，像一枚刚离开火炉的炭在冷空气中最后一次发光。温的。不烫。像一个人把余温保存了很久，在等你伸手的时候才松开手。殷夜把花放进我手里之后，退了一步。
她的目光在我掌心里那朵花上停了一瞬，然后又落回我脸上：“……接下来去哪？”
凌霜向前迈了一步，挡在我和殷夜之间。她的剑出鞘了。声音在暮色里像一道被抽出的冰棱，短促而寒冷：“魔域的，离她远一点。”
殷夜偏了偏头。她的目光越过凌霜的剑尖，落在我脸上。她的声音不高，带着笑——“怎么？剑圣大人也要抢？”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在快速缩短。凌霜的剑气在以她为中心向外扩散，地面正在结霜，从她的脚边向殷夜的方向蔓延，草叶在触碰到冰霜的瞬间就变成灰白色，像被时间剪断了一截。殷夜的黑炎没有回应——她让它收着，只留了一圈极薄的暗红色光晕在她指尖，像一个正在被收拢的拳。但她的目光穿过那层正在蔓延的冰霜，落在我身上。她没有前进。她也没有后退。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已经走了很远路的人，终于走到了目的地。她站在那里。
我坐在树根下，黑炎捏的那朵在左边袖子里，粉的这朵在右手心里。我攥着它，张了张嘴。发出了一句话——不高，但足够让剑气和黑炎同时停滞了。声音穿过正在结霜的空气，穿过正在收拢的黑炎，落在营地的暮色里：
“……我还没吃晚饭。”
凌霜的剑停住了。剑气在她剑尖前方顿了一下，像一道被截住的溪流在石块前面短暂地停滞了一瞬，然后向两侧分开。殷夜指尖的那圈暗红色光晕也暗了下去——不是熄灭，是收拢，像一枚正在合拢的花苞。凌霜把剑收回鞘里。殷夜把手指放下来了。青萝在溪边笑出了声，声音像一枚被风吹过竹筒的铃铛，清脆、干净，在暮色中缓缓回荡。苏锦绣合上账册，声音不高不低：“六个人了。还差一个。”
我坐在树根下，没有站起来。黑炎捏的那朵在左边袖口里，温着。粉的这朵在右手心里，花瓣的边缘还在微微发亮，像一枚刚被收拢的余烬。
凌霜站在我左边，剑鞘重新贴回腰侧，但她的肩膀没有完全松弛下来——像一枚刚被敲过的钟，余音未散。
殷夜站在我右边，红裙的下摆已经落回地面了，黑炎完全收进了掌心，但她的目光还落在我脸上——像在确认我没有趁她转身的时候走掉。
青萝蹲在溪边看着水面，水月坐在远处摸着自己的脸颊，苏锦绣站在稍远的地方翻开了那本账册。六个人在这片营地里，各自占据着不同的位置。
殷夜侧过头，看着苏锦绣——她的声音带着一层不易察觉的探询：“……还差一个？”
苏锦绣没有抬头。她的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着，发出细碎的声响。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她刚刚验证完毕的确认信息：“还差一个。第七个。还没出现。但快了。”
我坐在树根下，两朵花在掌心里。一朵黑的，一朵粉的。黑的那朵边缘有细碎的暗红色纹路，像烧透之后的炭。粉的那朵边缘有细碎的光，像桃花在晚霞里最后一次被照亮。它们在我掌心里并排躺着，相距不到一指宽。我低头看着它们，合上了手掌。
我在想——玄姬还会来吗？苏锦绣说“快了”的时候，掌心里那两朵花同时微微温了一下。像心跳。不知道是谁的。
——第四十二章完——
